南荒域位於中原大陸以南,其疆域遼闊,常人縱是窮盡一生,也難探究個明白。
其山水多險惡,不利交通,又因民風彪悍,故無國度統一。有豪雄聚眾建立大城,管轄領屬一方。大城小城足有上千之數,其中有百城尤為強大,故而南荒域又名百城域。
但這百城,卻是有泰半是歸屬於雲霧山名下的。
在南荒域中部以北,靠近中原大陸地帶,有一高山如擎天巨柱,高不知有幾千丈,直入雲端,不見其頂。哪怕隔著千裡萬裡,也能遠望其入雲縹緲。
此山,便是雲霧山。
在雲霧山四千丈處,有一石林,約有十數裡方圓。顧名思義,石林除了奇形異狀石頭,便再無其它了。
石林深處,有三兩石屋分散各方,往昔空曠的石林,此時正有聲聲嘶喊從其中一石屋中遠遠傳出。
。。。。。。
常五臥於石床之上,他面色蒼白,豆大的汗珠正不停地從他的臉頰落下,他的四肢亦輕微地顫動著。
他的雙眉緊緊的皺在了一起,一縷縷戾氣煞氣正從他眉身散出,嘴裡不時地發出沉悶的嘶喊。
觀其模樣,頗像是修士入魔之狀。
但常五卻知道,他並未入魔,隻是陷入未知的恐怖幻境之中。
幻境之中,有一巨大的手掌從天而降,不知道從哪冒出,好像就那麽突兀地憑空出現一般,掌紋如山脈,五指如擎天巨柱。
太陽被遮於掌面之上,掌心卻是正對著一座萬丈高山,隨即緩緩壓下。
他隻覺呼吸一頓,好似心髒被人握住一般,全身陡然僵硬了,他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高山,那正是他出生成長的地方,雲霧山。
緊接著,他就看到,巨掌近乎摧枯拉朽般,高近萬丈的雲霧山僅是瞬間便被巨掌壓碎了千丈,山中土石紛飛,林崩屋毀,傷亡無數。
他眼睜睜的看著山中的師兄弟,長輩親朋,一個接一個的衝天而起,撞向手掌,妄圖阻撓其下降之勢。
而螳臂當車,莫過如是。
巨掌下壓之勢不減,眼見著往日的同門,師長一個個身死魂銷,常五隻覺心痛難忍。
他不知這是單純的夢魘,還是某種啟示,但這一切都顯得那般的真實,他仿佛能聽見那些死於巨掌之下的靈魂發出的聲聲呐喊。
隨後,有一道人影,從山中飛起,懸空立於巨掌與山之間,身形挺拔,不畏不懼,直視巨掌。
“我等上應天道,下順民意,老天你為何容不下我等?為何!”
常五愣了愣神,這聲音與他印象中的山主聲音何其相似。
不,簡直就是一模一樣。
他難以置信,難道在他眼中如天如道的不朽真人在這巨掌之威下,也無力反抗嗎?
這難道,真是天罰?
巨掌不為所動,緩緩落下,而後那身影便化為了血雨灑下,連使巨掌一頓都不能。
“為什麽會這樣?”他抬頭看著接緩緩落下的巨掌,喃喃自語。
雲霧山寸寸化為飛灰,血如長河掛落,如雨飄灑。他伸出手掌,血從掌中穿過,如夢幻泡影。
“這是未來啟示?還是夢魘厄境?”
他呆呆地看著一個個熟悉的身影破碎,化為血雨凋落,無一逃出生天,雙眼中有淚緩緩滑落臉頰。
一道道黑色的霧氣從地底冒出,黑霧繚繞中,常五看到了一塊石碑。
石碑上刻著二字‘鎮魔’,但巨碑的上部分好像被切破過,
斜斜的砍切痕跡十分明顯,而余下碑身正緩緩從地裡拔出。 他心神莫名一凜,直覺這遮天滅世巨掌的出現與這碑有莫大關系,他連忙凝神看去,欲記下巨碑模樣,但還未等他看清巨碑,便覺眼前一陣恍惚。
等他再看清眼前情況,便不再是巨掌遮天的滅世景象,而是一片虛無。
一道星光,自未知處亮起,接著瞬間便化為了一顆流星射向常五。
他甚至來不及升起躲閃的念頭,這流星便射中了他。
。。。。。。
石屋之中,常五臥於石床之上,全身如篩糠般抖動,汗如雨一般浸濕了石床,又落在了地面,發出一聲清脆的破裂聲。
他陡然直坐起來,雙眼血絲密布,一滴淚痕緩緩劃過他的臉頰,他的身體依舊不受控制的顫動著,呼吸急促。
他顫抖著身子,起身離開石床,緩緩移步,直到手握住了放於旁邊桌上的劍,才長長出了一口氣。
他拔出劍來,劍身如玉如石,卻泛著灰暗的光澤,接著一道道可見的黑色霧氣從他眉心生出,其中好像有一道道身影在掙扎不休,發出猙獰的咆哮,但一觸及劍身,便被吸入。
常五深吸一口氣,手持玉劍,口中輕叱一聲,劍尖劃過空氣,畫出一道符篆。
符篆一成,便如虛空生出一般,漸漸凝實,而後嗖的一聲變小鑽入他的眉心,散入四肢百骸。
“呼”
常五隻覺身體驀然一輕,一道道靈氣從四面八方湧來,衝刷著他的身體,不片刻便已恢復常態,隻是臉色依舊帶著幾分病態的蒼白。
至於內中究竟,除他已無人知曉。
他打開石門,走向中央的石桌之上,淡定從容。
他坐下,拿起桌上茶壺,放於旁邊的火爐之上,屈指一彈,一粒尾指粗細的靈石彈入火爐之中,火焰隨即升起。
他又將劍放於桌上,而後拔出,取出一粒靈石細細摩挲劍身,而後淡淡道:“承平,去把人帶進來吧。”
在他身後,有一少年持劍而立,守在門旁。
他本是孤兒,偶然得遇常家收養,所幸有些修道根骨,便被帶入了這山中,賜名承平。
他聽到常五的話,不由一愣,因為他並未聽到任何鍾聲。
但他並未多做反駁,應了聲‘是’,便走入石林。
在他身後,常五神色複雜地看著承平的身影消失。
良久,他才發出一聲歎息。
。。。。。。
石林之外,有兩個石柱獨立於外,其中一石柱上插著一截橫木,其上掛著一口銅鍾,另一石柱上插著一個小木槌。如有人來,只需敲動銅鍾,石林中人便能知道有人來訪。
此時,正有一道身影從天而降,他神色複雜地看著石林,微不可查地搖了搖頭,拿起小木槌,在銅鍾上輕敲了一記。
“咚”
一聲清脆的鍾響,聲音並不是不大,若是往日,這鍾聲定然是經久未絕,且必須頑固地傳入石林之中直到有人出現方歇。而若是有人立於石林之外百米,看到有人敲鍾,但卻是決然聽不到任何聲音的。
但此時鍾聲才響,承平的身影便從石林中顯現,鍾聲即歇。
“這石陣卻是絕妙,在雲霧山中竟也能獨成天地,我卻是未能看到你是如何出現的。”這敲鍾之人看著仿似憑空出現的承平,讚歎道。
“三先生請。”承平恭敬地執手行了個晚輩禮,而後側身,道。
“恩。”那人點了點頭,從承平身邊走過,淡笑道,“我方敲鍾,你便現身,莫不是你那五爺又耍性子,讓你在這守陣的?”
“三先生說笑了,在這雲霧山中,怎須有人守陣?”承平低眉順眼,靜靜地跟在那人身後,聞言淡淡回應,不卑不亢。
“那是我想岔了。”那人輕笑一聲,又道,“那莫不是你那五爺有照見未來之能,知我將來,故遣你來此等候?”
承平聞言,卻是一怔,神情恍惚,不知在想什麽,他道:“此事小的也覺惶恐,隻是五爺行事莫測,非小的所能猜度。”
“非是行事莫測,我看是反覆無常,肆意妄為吧。”那人哈哈一笑,說道。
承平尷尬的閉嘴不答,默默跟隨。
這石陣於常人而言,可能耗時數月,也未必能通過。但承平深知,眼前這人只需入了陣來,這陣便再無絲毫神秘可言。
片刻後,二人便到了石屋所在,見著常五正悠然品茗,絲絲霧氣自茶壺中冒出,芳香沁鼻。
“嘖嘖。”那人讚歎一聲,搖頭晃腦地看著常五,似是難以置信。
“三師兄此來,可是山中出了大事?”常五放下茶杯,問道。
“五弟,多日不見,你卻是越發好高深了。”那人並未作答,隻是坐在常五對面仔細地打量了他一會兒,而後眨了眨眼,拿起茶壺自斟一杯,細細飲著。
承平已默不作聲地走到常五屋外門旁,不言不語。
“哈哈,這雲霧山中,難道也有你冷橫山看不透的人物?”常五哈哈一笑,狀似瀟灑,卻更像是諷刺。
這冷橫山便是雲霧山主的第三個弟子,三先生便是其余弟子對他的尊稱。
他無奈地搖了搖頭,苦笑道:“往親近了說,五弟你也得叫我一聲山哥,你怎麽也不至於這樣子嘲諷愚兄吧?”
“那就希望山哥下次手下留情,莫要再讓小弟鼻青臉腫地蹣跚而回了。”常五淡淡應道。
“我就知道是這樣,哎。”冷橫山搖搖頭,歎了口氣。
常五曬然一笑,而後神色一正,語氣波瀾不驚地說道:“說正事吧!”
冷橫山點點頭,道:“外事門下又有堂主入魔了,而且常三哥他。。。。。。”
他看著常五,臉現猶豫,接下來的話卻是沒說出口。
“我三哥出事了吧。”常五神色平靜,輕聲說道,右手輕輕地摩挲著劍柄。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會兒他已經快要發怒,拔劍砍人了。
“五弟莫急。”冷橫山連忙高聲說道,“常三哥雖然業已入魔,但早有弟子及時將其喚醒,並無危險。”
常五聞言,神色平靜,點了點頭,放下了摩挲劍柄的手,感慨道:“希望如此吧。”
冷橫山一怔,以常五往日性子,這會兒定是追根究底,非弄個明白不可,怎會如此輕描淡寫地應對?他微微皺眉,欲言又止,卻終是沒有多說。
隨即,冷橫山起身,說道:“走吧,跟我去濟世門,師叔他們都在那。”
“承平,你便留在此修煉吧,不用跟隨了。”常五隻是點了點頭,對承平吩咐了聲,跟上冷橫山。
承平微垂著眼簾,點了點頭,走向旁邊的石屋。
轉眼間,石林又恢復了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