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天金蜈蚣渾身散發蠻荒之氣,古意森森,長足如劍,不知數目,寒氣四射,懸在天上,幾乎遮住了大日之光,它比一道山脈還長,頭尾相連,可圈住百萬人供自己進食。
然而在薛精龍手下,它卻表現得乖巧聽話,像個懵懂無知的小孩童在嬉戲玩鬧。
就站在它背上歇腳的長燃聽到刃閔匕提點之詞,用力踩了踩金光燦燦的甲殼,發出咚咚咚的轟隆響動,狐疑道:“那薛精龍左右不過是個煉氣,怎麽可能有妖王在側護身?”
長燃就是煉氣,對獨屬真修的奇特氣場頗有領悟。他自信不會看錯眼,居然質疑起刃閔匕來。
刃閔匕搖搖頭,也不擺弄師兄的威風,沉聲道:“頭上有大靠山,自然就不一樣了!嘿,這修真界說來說去,還不就是另一個滾滾紅塵?”頓了下,他悠悠看著閉目養神的紫川,又道:“當然,有些人本就是仙,自然例外了。”
長燃想到自家曾抱養過的小真龍,小莊神,也跟著搖了搖頭,嘴角泛起迷離微笑,道:“就生靈的起點而言,還不是吃喝拉撒睡?你看紫川,若是拋開了他成就第三代滅世天身的理想,還不是與你我相同?”
二人說得起勁,全然不怕外人聽見。事實上,修士聚在一起,氣機交感自然生有別樣天地,與外界隔離而保一地安寧,若非功力足以亂天之輩,難能破解。
歷史上,有不少大奸大惡之徒依照此理,聚斂人望以惑高人易道感應。更有傳說,帝王之家賴大道庇佑,受萬家百姓氣運,幾無泄密之事發生。
除非像薛精龍這般,嘴巴發出吹喇叭似的粗獷聲音,恨不得所有人都聽見,否則無礙。
長燃再回想起兩個小家夥憨態可掬的模樣,露出懷念色彩,道:“師兄已是金丹圓滿存在,他日度過天門關,成就法君道果,可橫渡虛空,這宇宙還不是任你遨遊?”
刃閔匕自嘲一笑,唉聲歎氣道:“五行天劫豈是兒戲,連坐擁鬼神的老師都未曾度過,何況是我這個才修道不足五百年的年輕人呢?師弟啊!師兄第一眼看見你就覺得我們很投緣,所以我在這就告誡你一聲,不要被所謂的正魔之分給騙了!有些人看起來像好人,但骨子裡都爛了,有些人行事如同淤泥,但心比金子還珍貴。”
長燃倒是來了興致,一指忙得不亦樂乎的薛精龍,調侃道:“師兄,你說的可是這位?”
刃閔匕把胸一挺,伸了個懶腰,仙台中有一汪清水回旋蕩漾,照耀星空大地,認真道:“萬主妖門創派之祖曾說過這麽一句話:吾觀天下人醜態愈多,便愛妖更盛!”
長燃砸吧砸吧嘴,這跟地球上那句“我看的人越多,就越喜歡狗”一個道理,苦笑道:“話雖粗,但若真見了太多紅塵險惡,人心發寒,向往山林未嘗不可!”
刃閔匕看向腳下蜈蚣,金光閃閃的堅甲耀得肉眼生疼,便是他也要拿手遮臉。法君級別的妖王肉身藏有大道碎片,每一處都蘊含著驚心動魄的強大威能,令凡靈無法正面逼視。
長得這般大的妖怪在如今實屬少見,人族排斥妖魔,把萬千異類驅趕到道真界邊荒,並且瘋狂壓榨他們的生存空間,壯大人道氣運,這就造成其等人丁不旺,天才凋零。平日看見金丹層次的大妖已是稀罕,而薛精龍一個普通的萬主妖門內門弟子卻能隨手攜帶法君級別的妖王,其中道理深思極恐。
這時刃閔匕咕咕怪笑一聲,說道:“肚裡想出個很好的說法,
你來聽聽。比如你養了一隻狗,然後某天必須要做選擇,你的狗和不認識的陌生人只能活一個,你選哪個?” 長燃沒養過狗,很快就說:“那自然是人啊!”
刃閔匕偷瞄薛精龍,見他還在賣力勾搭雪含梅,三分豔羨帶著七分冷笑,惡狠狠道:“但萬主妖門的人會選狗!”
長燃點點頭,拿靴子蹭著金蜈蚣尖刺倒生的甲殼,他有曉日尊主護身,能減免一切法君道波的凌然壓迫,不以為意道:“畢竟是自己養成的妖獸,又怎麽肯輕易拿出去換他人的性命?大凡修士,都愛憎分明得很!”
刃閔匕拍拍師弟的背,覺得這個人初來乍到,還不了解修真界的可怕,思想過於單純,於是沉痛起來。“萬主妖門因祖師理念,收攏來不少同道人士,立派後三百年,更有威震天下的準帝司馬禦神橫空出世,其在宇宙中抓捕到九大至尊神獸,在鬥戰中活活撕了青帝陛下的一條胳膊。那個時候,他們本是正教之一。你懂我的意思嗎?他們原來不是魔宗!”
長燃啞然,他回顧腦海中的史料,並沒有發現這一段記載,好奇道:“就因為他們看重自己豢養的妖獸?這有什麽啊!一個劍客珍惜自己的劍,一個煉器師愛護自己的打鐵錘,一個風水大師看重自己的卜卦龜殼,我們平都教弟子尊重自己的法靈,這不都是一樣的嗎?”
刃閔匕聽了,伸出手來指向虛空,點著道真界的方向,又或者圈住被列為正義的一方,對著長燃嘿嘿笑道:“人言可畏啊!萬主妖門不成魔宗,他們就要被正教的同夥聯手害死了!相比而言,司馬準帝的後人就聰明多了,他們把妖物化為奴仆,對其等隨心所欲的行徑,可是得了不少正教人士支持啊!”話雖如此,但語氣中的譏諷之意,一聽便明了。
長燃想到一詞,眼睛驟然發亮,輕輕念道:“禦神宗!”
刃閔匕眼角一歪,十分不屑。“粗鄙小派,真是墮了司馬準帝闖蕩宇宙留下來的赫赫威名!”
看向這位憤懣不平的二師兄,聰明的長燃大概猜到了他的心思。真切的關心,被長燃感悟在懷,來平都教許久,他此時才覺得自己找到了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朋友。
度五行,魏尚武,鯉門龍,鬼牙乃及綠奴九二,都不及刃閔匕在長燃心中的分量。
刃閔匕話還沒講完,只顧埋著頭說話,沒去注意長燃。“千萬別要被世間的虛名所蒙騙!青天之下,黃土之上,乾坤大世,除了黑白,還有灰暗色彩,而大部分人,都在這地界上生活。他們披著各色各樣的皮,在暗中瘋狂掠奪好處,從而壯大自身。”
長燃看刃閔匕說得有趣,不由微笑。“比如,我們這些旁門邪道?”
刃閔匕絲毫不覺得旁門邪道是貶義詞,聞言抬頭挺胸,意氣風發,傲然道:“起碼我們真實!為什麽九十九上門中絕大多數宗門都以旁門左道自居?因為他們修道,不為蒼生,不為正邪,隻歸心自己啊!看見喜歡的寶貝,搶,打不過,跑了招人再來搶。如果能增進自身的道運,這種好事為什麽不乾呢?”
長燃已經能看到未來的一角畫面,他悻悻笑著,沒有多話,但內心的思量外人無法得知。每個人都有各自的主見,所以彼此的路從來沒有重樣,誰也不能猜到長燃下一秒會變成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