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嶺魔人話音飄蕩而下,但見十方雲清,清流平正,隨之而來的是漫長沉默!
天性多疑的長燃把比肩高樓大廈的山嶺魔人上下打量,一雙精明透亮的眼睛不時閃過震驚之色,他實在沒想到自己一向視以為蠢物的東西竟然能和平都教扯上關系。
雖然這魔人看去頗為不凡,似別有沉雄造化隱藏,但什麽時候,這平都教的身份變得如此不值錢了?哪怕是自己無意中遇到的妖魔,也能與之扯上關系?
曉日尊主聞言,正欲排山倒海的手腳頓時僵硬了。他身為通天法靈,神魂內中有一道古老符文,暗令其不能與平都教門徒鬥法。
這是先天不足,曉日尊主死於荒天時代,神魂被鬼面佛困於神塔,化作通天法靈,他一直受製於平都教法規,非無上法力不能更改。
他費神地看著高如山巒的詭異魔人,法君級別的神覺化為洪荒之初衍生的仙光,仙光明澈無暇,穿心透靈,無視所有而直視本真。
穿過重重障礙,在魔人心湖深處,曉日尊主見到了一座魔意盎然的猛鬼雕塑。猛鬼雕塑尖爪如狼,生有血盆大口,正吞噬著嬰兒模樣的瓷石。其鎮壓八荒六合,以奠定乾坤之姿端坐,神魂一晃,魔人心湖中央升起無數死亡景象。
他的精神力如鋒銳仙劍朝虛空戳去,直逼猛鬼雕塑,那座非人非神非魔的可怕存在忽而蘇醒魂靈,狹長的綠色眼睛閃過仙山法嶽,大道法螺,千萬異相走馬觀花而過,狠狠地回瞪曉日尊主。
陽升雪消,一滴滾燙的金色汁液從神像眉心滴落,曉日尊主看似沉穩如常,卻在無聲中遭受了巨大恐怖。雙方目光交擊之下,碰撞爆發的反噬之力倒卷,竟連累金石鐵像受創。
在身旁的長燃看來,這尊頂天立地的英偉法靈身軀挺直,披著的大紅鬥篷卻在微微顫抖,地上的煙塵激起無數,一時如灰雲起伏。
長燃按住心中不詳念頭,目光壓下,與山嶺魔人圓如磨盤的亡靈之眼相互凝望。過了許久,他才試探著說道:“在下正是平都教鬼神宮弟子宇文長燃,不知閣下是?”
山嶺魔人並沒有答話,他十分忙碌,大手化作生死之網,在魔人浪潮中抓來抓去,巨口開合,不住吞吃著怪物們的精華。
他的精神隨著進食越發飽滿。原本殘破的身軀,一點點充實起來,腐爛迎來新生,破損重新萌芽,巨山一般的身軀正在重生。
魔人大軍發出更為恐怖的咆哮,在逆境之中他們爆裂出海洋大潮般可怕的瘟疫毒氣。若是投入凡塵,必能殺城屠村,誅滅百萬生靈。
但在山嶺魔人恐怖的實力面前,這樣的舉動好似小兒舞大錘,中看不中用。這些獵物倉皇無措的樣子,就像餐桌上的麵包屑任人擺布。
長燃故意不去看魔人的拚死掙扎,他深吸口氣,努力保持著安如大湖的道心,同時一個個念頭瘋狂轉動開來。
“這人是誰?他有什麽目的?如果他真是平都教的門徒,我該如何應對?”
下意識裡,長燃並不想與之為敵。
山嶺魔人的強大有目共睹,便是曉日尊主也心存忌憚,久久呆立而不能下手,長燃越想越驚,竟然希望他所說的話屬實。
“你姓宇文?”山嶺魔人吃得汁液飛濺,斷了一般的枯黃舌頭費力舔著臉上的肉糜。他剛聽此言,頭顱上的臭肉擠在一起,像是某種鮮花抽條開放。“怪不得度五行那個斤斤計較的老東西會收你為徒。他還像以前一樣,
希冀己身不存在的先天稟賦能夠力壓一切。” 略帶扁損的話語無情挖苦著平都教一宮之主,山嶺魔人說話越來越快,到最後攪動舌頭的靈活程度和常人無異。
趁這功夫,曉日尊主撫下糟亂的神機,稍稍傳來一句心語,話音中充滿低沉。“這人當是平都教出身無疑,他心湖中有一座血瞳鬼神坐鎮,那老家夥我在通天大世中有過數面之緣。雖然比不上度五行的齊天鬼神,但也是聖賢級別的妖魔。”
長燃看山嶺魔人一眼,發現他的注意力鋪散在魔人大軍之中,未曾放在自己身上,松下口氣來,對曉日尊主回道:“鬼神?能夠駕馭鬼神的只有一方之主才對,我輩之中……”
話未落盡,魔人大軍似乎發現了隱藏在山體中的長燃,對於血肉的渴望使他們發狂,根本不顧山嶺魔人的威脅,死死衝向石峰,好似咆哮的黑龍張牙舞爪。
但山嶺魔人咕噥一聲,破爛的雙手一捏法印,使個鯨吞法訣,口中憑空生出莫大吸力,如一陣風暴席卷大地,瞬間把無數魔人攝到腹中。他咀嚼了一番,哈哈大笑,天地之間都是狂意。對著長燃隨口說道:“你可以稱呼我為楊師兄!”
這個稱呼,讓長燃和曉日尊主微微愣神,兩者默契地交換眼神, 目光中凶狠的滋味忽然迸發,交相糾纏。
那日在五圖神山,長燃所得密寶過關斬將台中,留有的天帝遺命清晰在耳,他們身為宇文後人,自然不敢有絲毫遺忘。
斬殺巫毒界楊姓之人!
在以前,二人都不明白話中的楊姓之人究竟指誰!
不說巫毒界本來的土著,單說從道真界空降而來的萬千修士,就有無數楊姓人家。二人法未大全,無力比肩古之準帝,如何能與天下人相抗衡?
直到此時,他們聽了這話語,心中有莫名道音揚起。修士的直覺告訴二人,宇文扶搖推演古今,卦象中所要誅殺的人就是眼前形如魔人的異類。
“別暴露了心中念想!”曉日尊主對先祖之命最為看重,無數念頭隨之而轉,一張金面泛起詭異的潮紅。“血瞳老怪曉陰陽,通五行,明八卦,最能看破世間詭異之計。若是暴露了,非被他們斬殺不可。”
長燃本來是不想理會這任務的!不想曉日尊主表現得如此積極,他看罷不由暗暗息了這念想,否則黃金做的大拳頭可不好消化。
他把頭一擺,看著大頭昂起就遮蔽了半邊天空的山嶺魔人心中一陣難過,喃喃道:“我的神啊!”
山嶺魔人枯黑的眼皮拉起條條腥紅血絲,他抓著自己脖子,使勁摩擦,塊塊腐肉如山石落下,墜在地上發出轟隆聲。哪怕還有靈智殘存,他的本質還是掙扎於生死縫隙間的魔人。“不用驚訝!得益於這個世界的饋贈,我終於修成了堪比法君的實力,哪怕付出了一點代價,這也是可以接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