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府南大院。
院裡的盛開的梅花散發這淡淡的幽香。
屋裡溫暖如春,左右牆角各生著一個爐子,鄭晟擔心炭火燒的不充分會讓屋子裡的人中毒,特意在爐子上修了一個通風口朝外。
於鳳聰靠在鋪著棉布墊子的椅子上,手邊放了一盤洗乾淨的紅棗。
於少澤坐在她右側手邊。
“在外領兵打仗辛苦嗎?”於鳳聰故意斜著眼睛,心裡很關心這個弟弟,但臉上卻表現的很無所謂。
於少澤挺直腰板回答:“不辛苦,若說辛苦,姐姐和府主比誰等辛苦。”
三年粵海飄蕩,把他身上的稚氣一松而空,雖然臉上皮膚粗糙了許多,但看上去英氣勃勃。這才是於鳳聰心目中弟弟應該有的模樣,她平生最不喜歡的就是小白臉,否則也不會被當年還是窮小子的鄭晟征服。
她摘了一顆棗放進嘴裡,道:“我不辛苦,府主辛苦。”
她沒有問,於少澤主動先把上午政事堂的經過訴說了一遍,道:“我只能在這裡留一日,明日就要帶俞佳返回浙東。”
於鳳聰不做評論,隻道:“軍中事你比我清楚,平定浙東的功勞如果能拿下,府主不會虧待你。”
於少澤點頭,暗自下定決心,道:“小弟不會令府主失望。”他在杭州聽張世策說了金陵城的一些傳聞,憂心忡忡的問道:“姐姐,府主命王中坤抓捕了三叔,聽說已經查出了三叔勾結商人販賣兵甲給陳友諒的案子,這是為何?”
於鳳聰瞪了他一眼,道:“天啟兵甲優良,何人不垂誕三尺。莫說兵甲,他連鐵炮都想賣出去。”
於少澤大驚:“三叔這是瘋了嗎”
於鳳聰冷笑,道:“他豈止是私賣兵甲,府主命令天啟官吏不得娶超過兩個妾,他家中有名分和沒名分的姬妾加起來大概兩隻手都數不清了吧。”
這是私德,於少澤不認為有什麽大不了,吞吞吐吐問:“府主要怎麽處置三叔?”
於鳳聰橫了他一眼,嗔罵道:“你問這些作甚,你在浙東好好打好仗,金陵城中事與你無關。莫說你三叔,這次連你二叔也未必能逃得了。”
於少澤大驚,府主這是壓製於家嗎?但看姐姐的模樣,不像是形勢很緊張的樣子。
於鳳聰指向門外冰天雪地,道:“冰天雪地,我們在這裡烤著爐子,即使是天下最富庶的江浙各地也免不了有人凍死。有人造反打仗是為了升官,有人造反是為了發財,可我知道府主的心一直放在那些窮人身上。天啟攻下江浙後,許多人心滿意足了,在山裡過了許多年苦日子,也想多找幾個女人住高大的宅子。”她幽幽的歎了口氣,道:“就是我何嘗有沒有這樣的心思呢。”
於少澤低下頭,一時說不出話來。他平生指向便是能在沙場上建功立業,封狼居胥,青史留名,若說為天下窮人著想,他一點這樣的心思也沒有。
於鳳聰撫摸著自己的額頭,露出淡淡憂傷的神色,道:“連我都不懂府主,天下還有何人能明白他的志向?他不能容忍天啟墮落,大概大將軍從福建凱旋歸來之際,便是天啟腥風血雨之時,許多人要掉腦袋的。你三叔只是開始,他是要用於家人示法,讓天啟人明白,許多事情是觸碰不得的。我難道還能給他增加麻煩嗎?”
於少澤心神震顫。
“我這輩子能做的事大概也就是陪在府主身邊吧,如果能成為他的幫手,我會很高興,”於鳳聰看著院子裡盛開的臘梅花,忽然嫣然一笑,露出少女年代時才會有的神色,喃喃道:“他當年敢對我說隻娶我一人,帶著我征戰天下,如今雖然因故娶了月兒,也不算負我。天下還有任何一人有我這般幸運嗎?月兒只是給府主生個兒子而已。”
鄭晟和於鳳聰的過去,沒有人比於少澤還清楚。
“我只有你一個弟弟,”於鳳聰從梅花中收回眼神,神情嚴肅的盯著弟弟,道:“於家對我來說算什麽?還記得當初爹病重離世時,你二叔和三叔是怎麽對我們嗎?爹臨死前讓我照顧他們,我不是沒有給他們機會,現在他們自己作死,我求府主能留他們一條性命,便是對得住他們了。”
“啊!”於少澤忍不住驚呼起來,他萬萬想不到事情會嚴重到這種程度。
於鳳聰用極為少見認真的口氣對他說:“你隻管在軍中打仗,朝堂中的事情不用摻和,哪怕府主殺了於家人,也與你無關。”
她還如年輕時那般對弟弟霸道,於少澤也如年少時不敢反駁。
“你晚上在我這裡吃飯再走吧,”於鳳聰站起身來,道:“我為你挑選了一樁親事,教習司主事宋濂有一個侄女,生的不算絕色,大概是中人之姿,但知書達理,持家穩重,等你從浙東歸來時便成親。”
“宋濂?”於少澤一頭霧水。
於鳳聰回頭笑道:“他也是浙東人,信奉佛教,有一個別號叫無相居士,是有大才之人,很得府主賞識。”
她見於少澤不自在的模樣的,笑道:“我隻管你娶一個正妻,你若是在外面有什麽相好想納妾,隨你的便。但不能多於兩個,府主馬上就要立下規矩,從前既往不咎,往後娶超過一妻兩妾者不得在天啟府為官。”
於少澤被姐姐說了個臉紅, 道:“我哪有那般好色。”他治軍嚴謹,在外殺伐果敢,在於鳳聰面前如一個沒長大的少年。
整個下午,鄭晟都呆在鳳凰樓,沒有過來打擾他姐弟二人私聊。
夜幕時分,於鳳聰命侍女準備了一份簡單的晚飯,特意為於少澤準備了一瓶酒。
直到於少澤吃完飯,鄭晟也沒有出現。他跟著侍衛離開天啟府時,看見鳳凰樓上燈火亮著。他忍不住問侍衛:“府主每天晚上都在這裡留到很晚嗎?”
侍衛回道:“很多時候吧。”
走出天啟府後,於少澤的心立刻飛回到浙東戰場。
他在金陵城中只有一個族兄於寶才在鎮守司當都指揮使,白日已經見過面了。原本想著晚上有空閑去拜訪下右衛大將軍張寬仁,但臨走時姐姐特意囑咐他:“從今往後切記不可與大將軍張寬仁密切交往。”金陵城中是事情好複雜,他想不明白,比在粵海與狡猾的海盜鬥法還有複雜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