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公子，”秦十一面露為難之色。他念頭急轉，再轉首向楊弘呵斥道:“還不求饒。”

　楊弘冷笑一聲，卻直挺挺的站立。他知道自己可能惹禍了，但也不會低頭。

　大公子身份高貴，但卻沒什麽東西值得他去崇敬的。天啟的教義裡從來就沒有說過要給身份高貴的人求饒。

　東邊看熱鬧的人群分開，八個佩刀的兵士排成兩列氣勢洶洶闖過來。為首的隊正剛想吆喝幾聲，震懾一下這幫不懂事的宵小之徒，突然眼尖看清楚站在秦十一身邊的幾個隨從。

　他這個級別，平日只能偶爾能遠遠的看秦十一一眼，但對秦十一帶出來的那幾個隨很熟悉。

　“張千戶。”他哈著腰走過去。

　被他稱呼的張千戶轉國頭，瞪了他一眼，努努嘴提醒道:“秦將軍在此。”

　小隊正瞧了一眼秦十一，舔了舔嘴唇，卻不敢開口說話。兩人的官階差的太大。

　鬧市中鴉雀無聲，走過的路過的都目不轉睛的看著當街的那幾個人。

　都知道大東市熱鬧，沒想到這般藏龍臥虎。宗主府的大公子和金陵城的鎮守將軍都來此地尋歡作樂啊。可以想象，天明以後，金陵城裡必然各式流言四起。

　周順背著雙手，兩眼看天。

　秦十一咬牙，指向楊弘:“把他抓起來，關入大牢。”

　八個巡撫兵士聞言而動，形成一個圓圈把周順圍在當中。

　楊弘把刀掛在腰間，也不反抗，拍拍手道:“大公子如果有膽量，當在戰場上讓我服氣。”

　周順抬眼看天，就當沒聽見一般。

　他可以假裝，但這些言語就像毒蛇一般在撕咬他的心。他也是為天啟身先士卒過的人，為何在一個小小的千戶的眼裡變成今日這般模樣。這小千戶很可惡，更可惡的是給他抹黑的人。

　秦十一示意兵士把楊弘押走。

　等人走遠了，他上前一步行禮:“大公子。”想說幾句，又找不出合適的言詞來。

　今天這事真是尷尬，他曾經是周家的仆人，於情於理都要維護周順的地位。何況楊弘確實太無禮。

　“好，沒事了，你繼續喝酒吧。”周順頭也不回，帶著兩個隨從離去。

　秦十一跟著走了幾步，發現在這鬧市中說話不方便，便停下來，行禮道:“大公子，末將明日再去拜見。”

　酒肯定喝不下去了，秦十一暗自罵楊弘不識相。隻憑楊弘在鬧市中罵這幾句話，很難給他定罪，到時候不知怎麽給周順交代。

　楊弘是彭懷玉的親信，彭懷玉表面看上去是堅定的天啟教眾，但與彌勒教人關系一直不怎麽樣，在地方很不喜歡教眾隱秘聚會。要不然，王中坤也不會優先選擇與張寬仁交往。

　“哎，走吧，走吧，以後沒辦法來這裡喝酒了。”他懊惱的搖搖頭，領著部下往東市外走去。

　秦十一邊走邊想，大公子也會來這種地方?男人都是受不了寂寞的，就像別人也想不到他會在大東市喝酒。

　這場風波看上去是樁小事，他想了一夜卻感到無比棘手。

　次日清晨，他洗漱乾淨，徑直往宗主府去。與其讓旁人添油加醋的向宗主匯報，還不如他自己親自去說清楚。

　中樞從廣州回到金陵城後，暫時在宗主府附近處理事務。他一路來到府前，遇見幾個熟人給他打招呼，但他沒心情搭理。

　路上見到每個人都是一副忙碌的樣子，天啟突然多了這麽大的地盤，又不能如以前蒙古人隻佔據各地城池，要做的事情非常多。

　“大公子……回到金陵後好像還一直沒有事情。”秦十一忽然想到這個敏感的問題。

　如今軍中東線歸彭懷玉掌管，南邊歸張世策掌管，金陵衛戍由他來控制，大公子想在軍中找個位置還真不容易。城中還有一個左衛大將軍張寬仁在天天喝酒飲茶呢。

　張世策與彌勒教人勢如水火，彭懷玉隻知天啟不知彌勒佛，大公子要想執掌兵權，只能在自己這個位置最合適。

　其他地方，大公子想伸手就更難了。

　但說實話，金陵城能在大戰後保持繁榮，夫人功不可沒。以大公子與於夫人的關系，宗主應該不會把金陵城交到他手裡。

　“難怪大公子在大東市中悶悶不樂。”秦十一站在宗主府門口思忖。等候沒一會功夫，往裡通報的親兵衛回來了，招呼道:“宗主請將軍進去。”

　秦十一跟著親兵衛進府，進了內府才發現鄭晟正在用早膳。

　兩碟鹹菜，兩碟青菜，兩個煮雞蛋，一碗粥，宗主的早餐甚是簡單。

　“你這麽早來找我，有何緊急的事情?”鄭晟聲音有些沙啞，看上去像沒休息好的模樣。

　秦十一侍立一旁，一五一十把昨夜大東市發生的事情稟告上去。當然，他沒提及是周順讓他把楊弘關入大牢的。

　講完之後，他想了想又補充道:“這個楊弘打仗勇猛，是個粗魯的漢子，早先就喜歡頂撞上官，不聽號令。”

　“嗯，知道了，”鄭晟喝乾淨碗裡最後一點稀粥，“這算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情嗎?”他甚至覺得有點好笑，“我這裡的每一件事都比這事重要。”

　秦十一站在那裡傻眼了。

　鄭晟略帶責備的說:“大東市很熱鬧吧，身為金陵城的守衛將軍，你應該有許多事情要做。韃子未滅，四周強敵環繞，現在還遠不是享樂的時候。”

　所謂坐的位置越高，要承擔的擔子就越重，天啟何人能明白他的擔憂?

　木秀於林， 風必摧之。縱使天啟尊崇天完朝廷，鄭晟想推行緩稱王的策略，但現實已不允許。

　幾天前，張世策送來急報，浙東方元珍救急海寇多次侵擾邊境，並集結重兵於錢塘江對岸。

　彭懷玉的軍報昨天也送來了，張士誠連續小股兵馬試探進入蘇州，雙方已交戰數次，死傷近百人。

　天完朝廷徐壽輝接受了天啟的稱臣，但據王中坤送來的情報，天完朝廷的實權派倪元俊和陳友諒明顯很不滿。他們都不是彭祖師的弟子，對天啟的情分比鄒普勝和趙普勝要弱得多。

　從亳州傳來的消息更不好，小明王韓林兒相信丞相杜遵道之言，意欲收拾了南方再北伐。仇恨韃子的劉福通現在已經被撇到一邊，在朝堂中說不上話。

　已快四邊火起，天啟內部的裂痕還在擴大。

　得讓於鳳聰回到金陵了，在蕪湖回避只是為了表示姿態。他要馬上去派人去請，無非就是做一台戲給天下人看看，宗主娶了新夫人，於家還是天啟不可或缺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