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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火君王》四百三十 拜訪
“於夫人去蕪湖了。”周順眺望著遠處的塔尖。汗水從額頭順著脖子留下來。

 昨日進入金陵城,拜見了鄭晟後,今日便來拜見張寬仁。王中坤臨行前仔細叮囑過,這位看上去被限制的將軍馬上就要成為天啟朝堂中最關鍵的人物。

 秦淮河的流水潺潺流淌,樹上的知了不知疲倦的扯著嗓子。

 張寬仁盤膝而坐,一隻手藏在袖子裡,另一隻手搭在暗褐色的案桌上。

 潔白的瓷器,青色的茶汁,苦澀的茶味。

 夏天快要過去了,金陵炎熱不減,這裡比羅霄山裡要熱得多。但無論天氣多熱,張寬仁出現在人面前總是衣冠端正。與周順不同,他額頭不見一滴汗珠。

 “是嗎?夫人的主意一向出人意料啊。”他淺笑著,端起眼前精致的瓷杯,“大公子別來無恙,一路辛苦。末將以茶代酒,就當為公子接風了。”

 周順回頭回禮,道:“不辛苦,倒是大將軍立下汗馬功勞,為天啟攻下這富庶的疆土,才是勞苦功高,就是我在廣州的牢房裡也聽到過大將軍的戰績。”

 他讚揚張寬仁的功勞,但有意無意提到的廣州城牢房暴露了他一點心思。

 “不,不,金陵城是彭將軍攻打下來的,若不是彭將軍威武,末將就差點壞了天啟的大事。”

 金陵城外臨陣易將,不但到手的功勞沒有了,反而成就了彭懷玉的威名。但張寬仁對這場在別人看來近乎恥辱的戰事完全不回避。

 周順見張寬仁沒在意他剛說過的話,忍不住又提醒道:“夫人在湖州去蕪湖了,帶走了項甲和五百兵馬。”

 “嗯,”張寬仁笑起來,慢吞吞的回答:“夫人總會回來的。”這在他眼裡似乎算不得什麽大不了的事情。

 “大公子,”他又指向秦淮河清澈的河水,“你才到金陵,在末將看來,廣州番商雲集,來自海外奇珍不計其數,但繁榮比金陵卻還是略遜一籌。這秦淮河雖然不如珠江磅礴,但別有一番滋味在其中,你既然回來了,就好好感受一番。”

 周順心中不喜,眉頭微微一皺,但很快又舒展開,點頭答道:“大將軍說的是。”

 張寬仁便再不說話。

 兩個人的談話如果有一個人不配合,氣氛很容易變得尷尬。

 周順又坐了片刻,問:“聽說前日大將軍在宗主府見過小夫人了。”

 “嗯,在門口碰見了。”

 “小夫人身體還好?”周順又顯得急切起來。

 “應該很好,大公子也可以抽空去拜見。”

 “大將軍……”

 “金陵城原是六朝古都,那裡是雞鳴寺。”張寬仁指向遠方的塔尖。

 “哦,是嗎?”周順輕輕咳嗽一聲掩飾尷尬,見張寬仁顧左右而言他,知道時隔三年不見,一見面就想開誠布公的談話是不可能了。

 他雖身為宗主的義子,在天啟大軍橫掃天下的時候,被在廣州的大牢裡被關了三年,才出來也沒什麽資歷和別人談條件。

 瓷杯中的水幹了,的水壺消停了。

 張寬仁招手,候在不遠處的小鷹走過來,給火爐裡加了幾塊碳。茶壺上的水汽慢慢又濃鬱起來,一縷縷的消散在風中。

 在炎熱的天氣中和熱茶算不上享受,即使壺中是最好的江南春茶。

 談話在尷尬中又持續了一會,張寬仁看上去不很在意,也不著急。反正,平日裡沒事的時候,他也會在江北獨飲。

 有時間飲酒,有時候喝茶。

 如今,天啟軍中事大權都集中在彭懷玉手中,他是閑人。也許他從今往後再也難得到上戰場的機會了,他將會走向另一個戰場——朝堂。這是宗主為他準備好的戰場。

 但如果讓他自己選擇,他寧願站在招展的紅旗下面對蒙古人的騎兵。

 樹葉縫隙中的光陰向東邊慢慢拉長,當茶入口時滋味淡如水時,周順起身告辭:“大將軍,如此我就先告辭了。”

 “大公子,就此別過了。”張寬仁長坐而起,等這句話已經很久了。他涵養真是極好,有時候讓人很舒服,但有時候也讓人很厭煩。

 馬車停在青石板道路的盡頭,見自家主人過來,車夫連忙從車轅上跳下來。等久了,他看上去沒什麽精神,向剛剛打過一場瞌睡。

 青石道路正好一半的位置,張寬仁走到停下腳步。

 兩人客套幾句,周順頭也不回的離去。當他轉過身背向張寬仁走遠幾步,不耐煩的表情再也掩飾不住。

 主人目送客人登上馬車,車夫抖動韁繩,馬車很快消失在江北翠綠的楊柳樹從中。

 “將軍,”小鷹在張寬仁身後問:“回去嗎?”

 “回,”張寬仁伸了個懶腰,“今日在這裡耽誤的太久了。”

 西邊天空,淡黃的太陽正落在雞鳴寺塔尖的頂。回到府中,其實他如現在一般無事。聽說宗主愛釣魚,他看向清澈的江面,不遠處是碧波蕩漾的玄武湖,也許趁著空閑釣釣魚是不錯的選擇。

 “大公子才知道將軍的地位,昨日才回金陵,今日便來拜見將軍。”小鷹翹起嘴角,忍不住得意。他一邊緊跟在張寬仁身後說話,一邊揮手讓親兵收拾江邊的器具。

 他們這些身邊人對彭懷玉在軍中壓製住張寬仁很是不滿。張寬仁指揮天啟大軍從洞庭湖殺到金陵,期間經歷風險無數,說命懸一線也不為過。但最後一戰,皇冠上最明亮的一顆寶石卻讓彭懷玉摘取了。

 張寬仁雙手背在身後,用略帶責備的語氣道:“不許亂說話。”鄭晟召月兒進府那一日,也召見了他。這消息傳出來後,他便離自己盡力避免的漩渦越來越近,所以愈發小心。

 主仆十幾年,小鷹一點不在乎張寬仁的斥責,接著道:“宗主夫人去蕪湖了,難道大公子以為宗主夫人是怕了這城裡的人嗎?”口氣有些不屑。

 “她當然不怕這座城裡的人,她也許是唯一不怕宗主的人。”張寬仁笑起來。

 彌勒教與於家的爭鬥暗流湧動,有人以為月兒嫁給宗主,就會讓於家失勢,那一定是錯了,而且錯的厲害。

 一行人沿著江堤往東行走。

 走過一片靠江的村落, 迎面是一片開闊地。那裡是一座新修建的軍營,平整的操練場中幾排軍士舉長槍在站立。

 “熊熊烈火,焚我殘軀,生又何歡,死有何懼……”

 低沉而悲壯的口號聲傳來,夾雜著軍號聲在其中。

 眾人向那邊張望,一隊士卒正在兵營中操練,步伐甚是整齊。彭懷玉執掌兵權後,對各部約束極其嚴厲。天啟大軍駐扎在江陰和蘇州一線,防禦在江北嚴陣以待的大宋大軍和不安分的張士誠眾。城中守軍多是新募,兩三個月能練出這等模樣已經相當不容易了。

 小鷹看直勾勾的看著那邊,顯得很有興致。

 張寬仁臉上的笑容卻不知不覺收斂起來。兵士操練隊列很不錯,但這口號……,這口號在繁華的金陵城聽上去總感覺有些不合時宜。

 “走吧,回去,好好睡上一覺,這樣的愜意的日子,也許不長嘍。”他加快步伐。

 彌勒教和於家,宗主遲早要選擇一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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