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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火君王》第一百零三章 朋友?敵人?
  義軍在移動中操練,並未真的去攻打兩人高的土圍子。

  時隔兩個月,鄭晟重新回到隊伍裡。義軍的狀態談不上脫胎換骨,但和去年周才平帶入羅霄山裡的烏合之眾已不可同日而語。

  張金寶和周才德各自稟告部眾的訓練狀況後,鄭晟認真的聽著。他不是軍事奇才,只能憑借對後世的記憶寫出一條操練規程,不外乎行伍、隊列和令行禁止,真正的效果還要到實戰中去檢驗。

  部眾的架勢看上去很不錯,但鄭晟很清楚,如果他命這些人現在與筆架山的坐山虎正面對抗,一定會一戰輸掉所有的本錢。悍匪不需要整齊的隊形,隻憑殺人經驗就可以擊敗他這支菜鳥之軍。

  毛大在旁邊等待了好半天,終於等到旁人都說完了話,“香主,……我小弟去下坪被坐山虎扣押住了。”他兄弟四人血濃於水,旁人不會在乎他家裡人的死活。

  “我知道,我不就是為了這件事回來的麽。”鄭晟淡定的回應,“我們還是虎王的下屬,他不會傷害我的人。”

  “那就拜托香主了。”毛大退到一邊。鄭晟的答覆讓他放了心。

  這兩個月來,按照鄭晟的計劃,八百義軍在武功山邊像一群乞丐,把這裡所有的土圍子都走了一遍。他們不像是來搶劫的賊人,倒像是來收租子的地主。

  各家土圍子多則給上十幾石粟米,少則給五六石糧食,輕輕松松的把義軍打法了。

  周才德說出心中不解之處:“香主,我們忙活兩個月,得到的這些糧食只夠吃一個月,是不是太不劃算了。”

  “我們是聖教義軍,不是強盜。”鄭晟無奈的再次強調,要改變這些人的觀念,真不容易。

  “我們是要和山民們血連著血,肉連著肉的隊伍。羅霄山能養活十幾萬山民,難道養不活我們這八百人。如果你把我們當做像坐山虎的一樣人,怎麽能去擊敗他們。”

  他表情嚴肅,話裡透著一絲失望。

  周才德和張金寶默然不語,像是犯下錯誤,讓家長失望的孩子。

  “明天,你們離開武功山,回到羅霄山裡,各部分散開,以五十人為一隊,配合傳教的信徒行動,聽周光的命令行事。”

  張金寶覺得很突然,“不再操練了嗎?”這些天,他操練隊伍漸漸上癮,幾百人聽他的號令行動,讓他憧憬成為指揮千軍萬馬的將軍。

  “不操練了,義軍不能把自己凌駕山民之上的人,現在你們要用練習兩個月的令行禁止,讓他像山民們一樣在山裡面生活。”

  “聖教弟子親如父母兄弟,不是空話,”鄭晟取下腰上的赤刀,“膽敢欺凌山民,覺得自己高人一等的人,定斬不饒。”

  “毛大。”

  “在。”

  “你屬下的獵戶分散行事,負責監督在山裡傳教的信徒。”

  “啊……,是。”毛大沒想到香主給自己分配這個任務。雖然聖教說人無貴賤,可山裡的人一直覺得自己比外面的南人低人一等。

  人窮志短,山民們最窮困,靠著在外面換取必需品生活。多少年來,他們走出大山受四等南人盤剝。

  “拿上我的刀,”鄭晟敏銳的覺察到他的猶豫,手臂一揚,把赤刀連刀帶鞘扔過去。

  毛大眼疾手快,伸手接在手中。

  “敢欺凌山民者,敢以妖言欺騙山民者,殺無赦。”

  冰冷的話音,殺意凜然,鄭晟這話是說給周才德和張金寶聽得,也是說給站在身前的山民說的。

  毛大感激的捧起赤刀,“聖(火)昭昭,香主是山裡的聖人。”他記得鄭晟不喜歡人對他下跪,這也是聖教的規矩。

  鄭晟點頭致意,山民才是他的根基,彌勒教義軍注定是過渡的隊伍。戰爭不講人情,他要時刻腦子清楚。

  他收到坐山虎的親筆信件,才從山裡走出來。眼下,沒有比傳教更重要的事情了。他需要時間,但虎王來令,要求義軍走進茨坪的戰場,他知道那地方進去就出不來。

  次日,八百多義軍消失在莽莽群山中,羅霄山裡十萬人也藏得住,這八百人就像投進大海中石頭,短時間不會再出現了。

  鄭晟與一幹部下告辭,毛大從獵戶中精挑細選出來六個獵戶留在他身邊做護衛。

  部下走了,他還要留在這裡。為了應付可能暴怒的坐山虎,他必須要做一些準備。

  武功山的白鶴觀夾在一個“V”字形狀的山谷中,往上是武功山的金頂,往下是高高隆起的山坡,名字很有味道--叫絕坡。

  白鶴觀東邊有一條藏在峽谷中的山澗,常年流水轟鳴,上被茂密的樹木叢林覆蓋。

  這裡是風水寶地,但如今朝廷上下崇佛,袁州彌勒教盛行,前朝聞名江西的白鶴觀日漸破敗。絕坡上原有三座小亭子,現已坍了一半,觀裡無錢修葺。

  四個獵戶守在絕坡下的必經之路監視周邊,鄭晟領著兩個隨從上山。入觀朝拜三清祖師,為了顯示尊重,他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在山下的河流裡洗淨了積攢了一共冬天的汙垢。

  頭髮長的已經挽上發髻,在清冽的山泉中清洗時,他看著倒映在水裡的人影,覺得自己已成為一個元朝人。

  一個徹頭徹尾的元朝人,才能感受到身為第四等人的徹骨之痛。他對蒙古人的仇恨沒那麽深,這不是主觀可以控制的。但沒有仇恨,也許並不是壞事。

  鄭晟走進白鶴觀的大門,春末夏初,正是出行的好時候。由於義軍這兩個月一直在山下鬧騰,觀裡冷冷清清。

  “你終於來了。”王中坤從回廊的柱子後面轉出來,言語中帶著埋怨。

  他比去年更胖了,走出袁州城後日夜操勞,身上的贅肉竟然越來越多。他在白鶴觀裡等了三天了,在山裡多呆一天,都有可能會給自己帶來無盡的麻煩。

  “為了以更好的狀態見你。”鄭晟笑著拱手。看見胖子讓他感覺很好,在山裡見到的都是瘦子,看久了心裡都覺得膈應的。

  小道童在院子裡朝外鬼鬼祟祟的往外看,王中坤指向山下的絕坡,示意鄭晟前往那裡說話。

  兩人肩並肩,“乾的漂亮,”王中坤嘟著嘴低聲讚歎,“能見到彌勒教走出困境,我慶幸自己走出了袁州城。”

  “能與你並肩作戰,相信彭祖師見到了一定很高興。”鄭晟有意拉近兩人的關系。他在山裡可以絕口不提彭祖師,但出了羅霄山,彌勒教教徒還是在尊奉彭祖師為偶像。

  他很清楚王中坤的處境,“這次迫不得已,我們以後要少見面,在走出羅霄山之前,你可是我的秘密武器。”

  “但要過了這一關吧?”王中坤心中透亮。

  “是啊,露出一點點鋒芒,也要遭人嫉妒,羅霄山裡的虎王是個精明的人,只有這麽一點點機會,”鄭晟豎起右手小拇指,他看著王中坤的眼睛點頭,加重聲音強調:“只有這麽一點點。”

  義軍要麽成為虎王手裡的刀,如果要獨立出來,只有眼前這一次機會,他必須要做出決斷。

  “你做好準備和虎王翻臉了嗎?”王中坤露出擔心的表情。

  “沒有。”鄭晟的回答很乾脆。

  “你在賭,”王中坤長長的歎息,他長久經營賭場,見過各式各樣的賭徒,“你在賭坐山虎不會放棄茨坪,掉頭走進對付你。”

  賭徒走進賭場,許多人帶著如鄭晟一樣自信的笑容, 大或者小,骰子已經擲下,剩下的只是等待結果。那些賭徒有的紅著眼睛,但是心裡都是忐忑的。

  “不錯,人一輩子難免要賭那麽一兩次。賭贏了,義軍從此在羅霄山中有一席之地,賭輸了,大不了與虎王鬥一場,我們也未必會輸。”鄭晟自信滿滿。他相信,即使他以現在手中的這些實力,也足以與虎王一鬥。

  “伏擊於家,我對你很有信心,因為那幾乎是端上宴席的美味,但羅霄山的虎王……”王中坤深深的擔憂。

  鄭晟像個暴君,毫不留情的打斷他的話,“義軍無法與筆架山賊正面對決,但我們有山民,站在我們這邊的人會越來越多,大不了與坐山虎耗上幾年,我也絕不能容忍讓義軍死在茨坪。從我走進羅霄山,就已經準備在走這條路。”

  “而且,我還有一張底牌,”鄭晟指著王中坤,“就是你。”

  “我,在山裡,我有什麽用?”

  “你是袁州達魯花赤管家的親信,翠竹坪的張家很給你面子,在茨坪也有機會說上話。最近山裡戰事不斷,各家土圍子才給我上供了一點雞食,他們可不在乎什麽彌勒教,坐山虎才是他們深深忌憚的敵人。”

  “如果坐山虎放棄下坪,我的戰爭就提前開始了,義軍會在山裡利用山民與虎王捉迷藏。你要利用自己在官府的影響力,讓官兵加入這場戰爭,讓那些土圍子能幫我出一把力,哪怕是拒絕給坐山虎提供糧食。”

  “如果坐山虎不放棄下坪,你要替我給楊祝兩家牽線。”

  誰是朋友,誰是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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