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的暴雨讓能見度變得很低,幾丈之外的東西就已經完全化作了一片朦朧的煙霧,即使是近在眼前的景物也非常模糊,哦,也或許是因為我可能已經看不清東西的緣故吧。可是唯有那雙紫色的眸子,我的眼睛和那雙眼睛之間不知道趟過了多少疾馳而落的驟雨,不知道隔著多麽濃重的夜幕,我甚至已經看不清那女孩的面容,可是只有那雙眼睛,它們並沒有發光,卻是那樣的清晰,水晶一樣的堅韌和通透深深地鐫刻在我心中的每一個角落,就如同這突如其來的暴雨滋潤了洛陽城的每一個角落一樣,有點意外,也有點驚喜。不管我能不能挺過這一次,也不管那個我一直為之努力的有些虛幻的未來究竟能不能實現,至少在現在的這一片刻這雙眼睛是屬於我的。一個人的一生就如同一個池塘,無數的水流進來又流出去,在日漸繁複的得與失之間人的感覺會逐漸的麻木。曾經的你也許會為了荒原上的一株幼苗而感慨驚喜,未來的你卻也可能會將出將入相都視作理所當然。現實就是如此,讓人覺得殘酷,不願直面,不願看到自己的那顆至少還能感受到痛覺心就這麽變得麻木,可是天意豈是人力可違,也只能如此而已。但,總是有那麽些東西,你將摯愛一生,你將為片刻的擁有而感到前所未有的欣慰,不論是曾經還是未來。
也許,我突發奇想地留在帝都一個多月,幾次差點丟掉性命,面對著我想要的東西要麽就是怯懦無為要麽就是一敗再敗,這一切的一切都只是這個雨夜的前奏而已。
我現在的表情一定很開心,開心到情不自禁的將這種情緒表達在嘴角上,雖然只是微微的一翹,微笑道連我自己都幾乎無法察覺。
“你在笑什麽?”她問。
好了,我想,再沒有更好的選擇了。
“生活就是生活,不是文人筆下的詩。”我說,“在卻非殿你是這麽說的,對吧?可我想我就是一個可以把自己活成一首詩的人。雖然不是讚美詩,但依然足夠浪漫。”
我從他的目光之中讀出了那麽一點難以置信的味道,以及那麽一點尷尬。說來奇怪,好像每一次我們兩個獨處的時候空氣中都會彌漫著或多或少的尷尬。
“呆在這裡別亂跑,我去看看趙雲跟上來了沒有。”她再一次起身說。
“又要逃麽……”我有些失落,“今天可沒有一道門能把你關在後面了。”
可是她沒有回答我,也沒有離開……
氣氛忽然變得不一樣了。
是的我也感覺到了,這個地方出現了不速之客的氣息,而很顯然那氣息不是來自趙雲的。
蓁一皺眉,把右手伸到左袖中,下一瞬,一道幽藍色的弧光在他的手中出現,她甚至都沒有細看就直接一抬手將那把極其陰寒的劍向斜後方投擲了出去,緊接著,十幾步之外一片被草叢所掩蓋著的地方傳來了金屬的碰撞聲,飛進去的寒凌劍被彈了出來,飛在空中,蓁就在這個時候如離弦之箭般突進過去,凌空接住了飛翔著的劍,與此同時從草叢裡竄出一個披著全身黑甲的男人,手裡也亮出一把長劍。他在地面向上迎擊,蓁跳在半空向下劈砍,兩把劍毫不猶豫地再一次相撞!
可是對方是成年男人,力量遠比蓁更加強大,他只是單手持劍,就抵禦住了蓁雙手持劍的全力一擊!旋即他用力將彎曲的手臂猛地伸直,而這一動作所激發的力量就直接把蓁的身體彈飛了出去,連坐在一邊的我都感受到了撲面而來的威逼感。
對方突然消失……又出現!出現在滯留於空中而正在後退的蓁的背後!
原來如此,黑甲男很清楚在用絕對的力量將面前的女孩逼退之後她必然會全神貫注於正面以應付他可能會做出的突進,所以他乾脆就衝刺到蓁的背後,防不勝防!
“當心……”我用我能發出的最大聲音喊道。
蓁意識到了什麽,將長劍負在背後,恰好擋下了來自後面的致命一擊,可是相對的,這一次猛撞讓被來就在後退著的她承受到極大的衝擊力,蓁的身軀在空中驟停,墜到地面上,及時地半跪下去才沒有摔倒……然而黑甲男的下一劍接踵而至,由於蓁落地的時候無法轉身,所以這一劍仍然是來自背後,而且是豎著劈下來的!
蓁不得不再一次緊急地起跳。我能夠想象到這些動作帶給她的膝蓋多大的負擔……不過很幸運,這幾乎無法閃避的一劍最終還是貼著蓁的頭皮滑了過去,它切斷了黑色的束發帶,於是女孩那一頭始終都令我心馳神往的長發再一次如打翻在河水裡的墨汁一樣暴怒綻放,而且是在同樣暴怒的夜雨中!
抵擋住黑甲男的這兩輪進攻之後蓁反手握劍向身後橫掃,這一及時的反應總算是將對方逼退。趁著這個機會蓁終於轉過身來與她的對手面對著面,也是趁著這個機會,我看清了那個黑甲男的裝束,尤其是那根腰帶,上面刻著一隻烏龜,但那不是普通意義上的烏龜,從龜殼裡面伸出來的是蛇的頭尾……
玄武!
原來如此!這個人的身份與華雄是平起平坐的,實力也絕不會在華雄之下!真是沒想到今天董卓居然會派出這種級別的角色來追殺我們……而且,趙雲到現在都還沒有出現,華雄和他的無痕也沒有出現,這也就是說趙雲按照先前的約定拖住了華雄,能做的他都做了,不能做的他也在努力了,至於我們眼前的這個家夥,他實在是鞭長莫及。
問題是這幾招之間形勢已經明朗,面對這個家夥的進攻蓁只能是勉強抵擋而已,根本談不上有效的反擊,她不是對方的對手。我想這一點蓁也是清楚的。
可是這個笨蛋,她居然在主動進攻!在速度不佔優勢而力量明顯劣勢的情況下她攻擊了,明知道這種攻擊是不會奏效的!
但是她綻開的長發是那麽漂亮,急速的奔跑中那一頭長發化作一股陰流,原本擋在她額前的劉海此刻也在雜亂地紛飛著,將它們時常遮掩著的紫色雙瞳完完全全地暴露出來,讓人冷徹脊髓的目光匯聚於強大對手的劍刃之上,這一刻她的臉猶如一座鋼鐵雕像,任憑暴雨肆意無情的錘打,任憑對手殺氣的碾壓,都紋絲未動!她收起了曾經對萬事萬物都一成不變的那份漠然,她開始對一件事聚精會神了,她開始認真了!終於,終於在這個她眼中一向都很肮髒很惡心很不堪入目的世界裡有了值得她去留戀去守護的東西!
這都是我給她的麽?
不,這才是最原本最真實的蓁,今天我見到了,第一次,也許也是最後一次。
黑甲男衝得比她還快,我看蓁的架勢是想要衝刺到對手的面前然後再使出致命一擊的,就算那一招無法置對手於死地,也至少可以暫時地轉守為攻,可以挽回一點主動權,因此她是將劍刃向後藏在身體的側方才衝過去的,在衝刺的途中實際上她沒有進攻或是防守的能力。黑甲男的這一個突然的反製令她措手不及,幾乎亂了陣腳。他當頭一劍刺上去,而蓁的劍卻藏在腰際根本來不及防架,無奈她隻好臨時改變衝刺的方向側身閃過去,可是這樣一來她就等於是把自己的側翼完全暴露給對方了,黑甲男對於時機的掌握精確得嚇人,他知道攻擊到蓁的側腰的機會就只有這麽一瞬,時間已經來不及她把劍刃調集過來,於是他就直接揮臂,以速度更快動作幅度更小的肘擊擊中了蓁的小腹,那是一個人身上最為柔軟的地方,而且這一擊的力量似乎要比看上去更大,因為我聽見蓁悶哼一聲,動作變得極為不自然,在落地之後甚至都來不及維持平衡,而是在第一時間伸手捂住自己的小腹,也正是因此她險些摔倒,還是以劍拄地才勉強站立。
我明白,她向來是個堅強的女孩,能夠讓她悶哼出來的痛覺如果是換作常人的話早該嚎叫了。
而另一邊,黑甲男再度抓住了一個機會,他以左腳觸地緊急旋轉扭轉身體,然後朝著和剛才背道而馳的方向,也就是蓁所在的方向撲過去,攻擊!這一次,是雙手持劍!
何等驚人的判斷力和洞察力……他甚至還充分估計了自己剛才的肘擊對蓁造成了多大的傷害,在判斷蓁受到的損傷已經足以令她無法做出快速閃避動作之後他果斷使用了速度更慢力量更強的雙手攻擊。他的判斷完全正確!如果他面對面地使用這種攻擊的話毫無疑問地蓁會輕松閃過,可是現在的蓁,至少在他進攻的這一刹那,她已經幾乎喪失了行動能力!她唯一的選擇就是正面硬碰硬的揮劍迎擊。
黑甲男單手的力量就可匹敵蓁的雙手,而這一次對方用雙手了,結果可想而知……
“不要……!”我嘶吼著,我覺得自己的喉嚨和胸口仿佛被人灌進去一大桶岩漿似的,滾燙滾燙的痛。
雙方的劍刃只是碰撞了一下,就只有那麽一下,蓁就直接飛了出去,後背筆直地撞上數丈之外的一棵樹乾上……她發出了慘烈的哀鳴生,宛若被流矢擊中的蒼鷹的啜泣,落雨與樹林發出的合奏的聲音在此刻竟然變得模糊了,只有那個令人心痛的聲音,遊走著,盤旋著,淹沒了雨聲,淹沒了旁邊不遠處洛水的湧流聲,天地為之寂靜。我……我分明的看到這個時候蓁的目光是渙散的,目光本來是種可見不可觸的東西,可是,可是我卻是那樣真切地覺得蓁的目光,那個一向都高傲清冷的目光,仿佛被什麽東西給撞碎了一樣!也許她在和黑甲男過第一招的時候就已經預料到了這樣一個結果了吧。 可她還是繼續了,只是為了我,只是為了我在做著一種完全不可能的嘗試。我沒有讓她逃,因為我知道那沒用,盡管以蓁的速度她想走的話黑甲男未必攔得住她。可是我在做一種設想,如果我什麽都沒做什麽都沒說什麽都沒覬覦的話,如果到現在為止我們都還只是當初說好的那種“神隊友”的關系的話,她大概就不會陷入痛苦,就不會再今夜這種極端的情況之下做出選擇,如果真是這樣,那麽剛才我一定會讓她快走,能走多遠走多遠不要回頭……也許她就真的會走了,就不會讓我看到這樣心碎的一幕……
蓁沿著樹乾滑落到地面上,她已經不可能再戰鬥了,她現在連站起來都費勁,她半跪在地上,長劍插進土裡,兩隻手都拄在劍柄上,垂著頭,她在急劇地喘息著,可那喘息聲卻又在顫抖著,斷斷續續。垂下來的長發形成一道黑瀑,雨水就從這條光滑可見的黑瀑上淌落著……她的雙手也在顫抖,很顯然是將全身絕大部分的重量都壓在了劍上。她已經失敗了,她早知道自己不可能會贏……
可即使是在這樣的情況下,她竟然抬起頭來,看著只在幾丈開外卻已經遙不可及的我,她對我閉著眼睛輕搖了搖頭,對我露出一個苦笑,像是在說,對不起啊,我沒能救你,不光是今天,之前的那麽就我都該向你道歉。
我上下兩排牙齒死命地咬合著,左手緊緊地握拳,本來平滑的指甲嵌進肉裡竟也引出了絲絲的血跡……我不甘,我悔恨,我憤怒……為什麽,我甚至都保護不了自己的女人!
為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