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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馳騁之帝都雨夜》第5章 寒蘭(四)
  我們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轉移到她的身上。

  “很好玩是麽?”濮陽蓁扶著門框的手攥成拳狀,“很熱衷於這種無聊的遊戲?”

  王鸝的眼神飄來飄去不與她對視,然後若無其事地把長劍收回劍鞘;至於趙雲,他已經沒有武器可以收了,於是他聳了聳肩把半截斷刃丟在地上,那斷口平整光潔得就像是它曾無數次斬斷的其他東西一樣,作為一個獵人那麽久,第一次發現原來還有那麽一個家夥是專門以獵人為獵物的。

  “還有你……”濮陽蓁轉過臉來冷冷地瞥著我,“就站在旁邊看熱鬧麽?唯恐天下不亂?”

  “我我我……”我急忙申辯,“蒼天為證我勸過他們的啊……雖然一句話還沒說完就……”

  這個時候她皺著眉頭輕輕地咳了幾聲,不知道為什麽我突然不想爭辯什麽了,就算是我錯了也好。

  “對不起啊。”我說。

  她沒說話,伸出手臂捂著嘴故意把目光投向門外的清冷天空,也不知道是在躲避什麽。

  “好了別生氣了,”王鸝也用一種軟軟的語調說,“原來這就是那天晚上出手幫助過你們的那個家夥麽?看他剛才那一臉自以為是的樣子我就不爽……好像天底下就沒有比他更帥的男人了似的。”

  “根據無痕內部資料的說法司徒府的千金王小姐是個知書達理溫婉賢淑的貴族女孩,”趙雲也忍不住撇嘴,“可今天你一張嘴的第一句話就顛覆了這份資料。”

  “所以說所謂的無痕也並沒有人們想象中的那麽無所不能吧?”王鸝微笑,“面對著你們的號稱無孔不入的調查,還是可以依靠偽裝的方式隱藏起真實的情報。”

  “當然了,如果無痕真的有傳聞中那麽神的話,我們這些做臥底的還怎麽混?”趙雲一臉誠懇。

  “談正事吧。”我上前一步打斷他們老熟人一樣的嘮嗑,“你今天是為了那件事來找我的麽?”

  “對的。從外邊傳來了指令,這件事情現在已經提上了日程,最好能夠在半個月之內實施行動。這也就意味著刺殺什麽的就只能放棄了,這大概就是他們所說的‘道義上的碾壓’吧,他們是挺爽,我這樣的狗腿子卻不得不玩兒命了。”趙雲無奈地笑笑,“對了,有關這件事的具體內容西兩方面已經轉達給你了麽?”

  “我們家的老家夥親自出馬。”我聳肩,有點無奈也有點自豪。

  “征西將軍馬騰?”趙雲一怔,“西涼作為名將世家對這件事的重視我是知道的,可是沒想到居然會是一號人物親自出馬……東西呢?”

  “喏。”我伸出拇指指了指背後的長木盒,“是很重視,一號人物負責道義上的碾壓,二號人物負責當狗腿子。”

  “你?”濮陽蓁忽然又掉過頭來。

  “我想老家夥也不會樂意把這樣的鑰匙交到外人手裡不是麽?所以隻好我自己來了。”我嘻嘻一笑,“也不知道那個老混帳說很記掛我是不是真的,居然讓我去搞這麽扯淡的事情,我掛在這裡的話他明明是最該頭疼的人,畢竟繼承人什麽的也不能說換就換……”

  “真是服了你的神展開……”濮陽蓁低頭歎氣。

  “是啊是啊,而且我還是頭一次見這麽不把死當一回事的繼承人,很好很勵志。”趙雲揶揄,“你們家的老家夥還真想得開啊,傳家寶加上繼承人,簡直是場豪賭,而且是場勝率並不怎麽高的豪賭。”

  “沒辦法,對我們家來講馳龍賦予我們的意義永遠都大於馳龍本身的意義,說白了,拿著這把劍的我們家就應該在任何皇族和帝國需要的時候不惜代價挺身而出,哪怕這個代價是馳龍本身,否則我們家就沒資格繼續拿著它了。”我有些自豪於自己吹的這一波牛逼,不由得挺了挺胸脯,“而且他早跟我說過,在我們家不敢玩命的人不配當繼承人。”

  “不得不說您的形象在這一波自吹自擂之後瞬間高大上起來了少主大人。”王鸝也揶揄。

  “說人話會死麽?”我黑著臉,“哎對了,那個就是傳說中的另一把鑰匙麽?借我看看。”

  王鸝伸手把劍向我遞過來,然後拇指一推劍柄讓它出鞘寸許,我順勢將整把劍從劍鞘裡抽了出來。

  不同於我見到過的任何一把劍,從外表上來看這把青釭並沒什麽過人的特點,刃口平滑,顏色是普通的墨綠色,劍身上紋著細密的同心方形花紋,除了那兩個金色的銘文之外看上去就是一把普通的劍,或者是達官顯貴們掛在自己書桌後面的裝飾品一類的玩意,完全談不上華麗兩個字。

  可是我能夠分明的感覺到,在它的劍刃上,迎面吹來的微風都被切成了絕不混淆的兩半,在掠過劍刃之後久久才重新匯合。

  “沒錯,雖然外形沒什麽奇特的,但這把劍的靈魂根本無從模仿,這是真品。”我說,“它已經失蹤好久了。”

  “是啊,它的第一個主人是原鹿候陰識,在那樣的一個時代裡陰氏是最為顯赫的外戚家族了。”王鸝說,“當熱,僅僅限於當時。”

  “我記得,陰家在一開始並沒有那樣的地位。”我說。

  “可是在光武帝的心裡,那個家族的地位自始至終都不曾改變過,不是麽?”我反駁。

  “確實是這樣沒錯。在建國之初他曾為立後的問題而大傷腦筋,他在兩個夠資格成為皇后的妻子,陰麗華和郭聖通之間無法做出抉擇。陰麗華是他最愛的女人,身為陰麗華異母長兄的陰識也是他的左膀右臂,至於郭氏不過是在當初他為了聯和真定王族而結下的一樁政治婚姻而已。”

  “這個我是知道的。他自己不也說過麽,仕宦當作執金吾,娶妻當得陰麗華。”我插話,然後悄悄地漂亮了濮陽蓁一眼,她正斜著腦袋望著外面樹枝上唧唧喳喳的麻雀入神。

  “可是他畢竟與郭夫人率先得子,而且如果沒有真定王族的支持他很可能無法一統天下,也不可能登上皇位啊,另外盡管陰氏是原配,但是跟隨著他一路走來直至建國的功臣們一直知道那個來自真定王室的郭夫人,他們大概也不會支持光武帝的個人情感吧。”王鸝搖頭,“而且在這個時候陰麗華也主動地站出來勸他立郭氏為後,這才最終結束了這件事情,後人對於這件事也是時常稱道的。”

  “可是最終的后宮之主依然是陰氏啊。”我說。

  “在建武十七年,天下一統,最後的隱患蜀地也早已被平定,漢家得天下已經無可撼動了,這個時候真定王族已經失去了它的利用價值,光武帝也不必再去看他們的眼色,再加上帝後之間矛盾不斷,他最終決定令后宮易主,重新擁立了陰麗華,她也就成為了後世的光烈皇后,一直到兩個人撒手歸西,名分再沒有變過。”

  “看來情感……確實要比靠山什麽的更可靠。”我慨歎。

  “也就是在那個時候它召集了兩個自己最信任最倚重的大臣,陰識和馬援,要他們立誓永世守衛漢帝國,陰識在京守護皇帝,馬援在西戍衛邊疆。再讓這兩個人守衛他的帝國的同時,也讓這兩個人地佩劍守護他地佩劍,也就是倚天,我們現在的目標。”趙雲說。

  “讓這兩個人的劍守衛他的劍是什麽意思?”這一次是濮陽蓁在發問——難得她會對我們這群無聊的人聚在一起所說的無聊的話感興趣一次。

  “在戰爭結束之後,光武帝將他地佩劍倚天封存在了南宮的中德殿,這麽多年來那個地方也一直是整個帝國防守力量堪比皇帝寢宮的唯一地方,畢竟這把劍見證了這個帝國也象征著這個帝國。它被封存在一間密室內,密室唯一的大門由厚達一尺的鐵板鑄成,很難強行破壞,而青釭和馳龍則是作為鑰匙的存在。如果沒有這兩把鑰匙,就算擁有了整個洛陽城也無法得到那把劍。”

  “可再嚴密的密室也不過是一間房子而已啊,”我問,“董卓已經擁有了洛陽,還愁拆不掉一座房子?”

  “但這個天下畢竟還是大漢的天下,破壞了那個地方是對整個帝國的褻瀆。也是對那位開國之君的褻瀆,這麽做將使董卓成為眾矢之的,他還沒那個膽量。”趙雲笑笑,“另外據說當初在建造的時候那道門就已經被特殊的機關鎖定,一旦被強行拆破就會立即啟動機關銷毀裡面的劍,所以董卓才遲遲不敢去動那個地方的吧。”

  “了解。”我把青釭推回王鸝手中的劍鞘,“一定是一次很有意思的潛入。有行動的具體時間麽?還有,我的隊友除了你還有誰?”

  “這個麽……”趙雲抄著手,“我們需要和曹操取得聯絡。”

  “聯絡他幹什麽?”我在這麽問的時候腦海裡浮現出了那個男人的畫面,在我的印象裡他個頭不高,留著一撮小胡子,總是一副憂國憂民的模樣,而且好像喜歡戴深色手套的樣子。

  “現在這個帝國雖然已經群雄並起,但是由於董卓的存在,至少到目前為止大家的站隊還是比較統一的。他們已經在著手建立一個統一的針對董卓勢力的指揮部,外面的軍隊調動部署由暫定的盟主袁紹負責,城內的內應行動由曹操負責。事實上你們家的老家夥再來找你之前應該是已經見過他了,總之在她的情報和指令到來前我們先規劃著總沒錯。”

  “你和他見過面麽?”我問。

  “還沒有,不過那是早晚的事。”趙雲說。

  “那隊友呢?派誰去潛入總不能也聽他的吧?”

  “首先,”趙雲忽然豎起一根指頭並且再一次露出那種讓我崩潰的賤人嘴臉,“曹操更大的用處是提供情報,因為以中德殿機密的等級之高甚至連無痕都無權接近,不知道為什麽那個男人就能搞到關於那兒的情報。其次,你沒完沒了的跟我提隊友的事情是什麽意思你當我不知道麽?放心好了到時候肯定會把你和你的神隊友放在一組的,所謂的珠聯璧合事半功倍嘛。”

  “我靠誰在亂七八糟的想這些東西……”我真的再也受不了這個‘不調戲會死星人’了,我真的真的很想一拳糊在他的臉上把他自命英俊的鼻梁打得凹回去!可是我沒法否認他說的是對的。我故作鎮定地轉過身想要背對他,可是轉過身才想起來濮陽蓁還站在後面……然後我也不知道該面朝著誰了。我只是想找個大家看不到的角落藏起我發燒的臉頰而已……以及密集如戰鼓的心跳。

  “無聊。”濮陽蓁面無表情地轉身走出房間抄手靠在門口的牆壁上。

  而我的思緒卻還在剛才王鸝講的那個關於開國皇帝與皇后之間的故事上彳亍著。是的我真的很羨慕,真的,我了解那段故事的前後歷程,在光武帝還是一介平民的時候,在他還背著行囊在長安求學的時候,在他因心中浮現著陰家小姐的容貌而夜不能寐的時候,在他慨歎著仕宦當作執金吾娶妻當得陰麗華的時候……那種悸動,那種期望,大概和我現在是一樣的吧。我覺得他作為一個男人來講真的是太夠意思了,當他擁有了整個帝國的時候也就擁有了這個帝國所有的女人,可是他始終不曾忘記最初的那種悸動那種期望、他雖然是個需要對芸芸眾生所負責的皇帝,可他說到底還是個性情中人。

  “男人,究竟可以為他的女人付出多少?”王鸝那晚隨口的那個問題至今還縈繞在我的腦海中,揮之不去。

  能付出多少呢?值得麽?不值得麽?為了回報麽?還是心甘情願?

  我想立刻回答說全部,可我不敢,我不敢被濮陽蓁聽到,我也不敢說出一句沒法去證明的話,盡管我知道我一定一定會做到的……可我沒法證明,也許這樣的一個命題就只能用時間去證明, 但她沒給我那麽多的時間,對於那樣一個有著難言之隱的女孩來說,她也拿不出那麽多時間再進行一場賭博了。

  不怪她,真的。

  我想起那個晚上我被幾個無痕踩在腳底下還嘶吼著伸手向她的時候她那個有些動容的眼神,她說謝謝你啊神隊友,也許在潛移默化之中她就已經多多少少地被我改變了吧。其實她也何嘗不是改變了我的命運?如果我未曾遇到她,如果我沒有選擇打開那扇窗去追逐那個一閃而過的影子,我現在就還在我的故鄉,迎著刀子一樣的北風,縱馬挺槍,肆意瀟灑。

  一個人改變最大的時候就是在他遇上在乎的人的時候,對麽?

  ……

  什麽聲音?

  是呼吸聲!是一陣來自於我們四個人之外的呼吸聲,突然的出現,令人揪心地急促,像是跑了很遠很遠的路。

  我們幾個紛紛走到門外,濮陽蓁早已經迎了上去。那個身影有些瘦弱,蒼老,憔悴,氣喘籲籲。

  “父親!您……”王鸝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緊接著是趙雲。

  “喂妹子,快去掉杯水過來!”趙雲衝最前面的濮陽蓁喊,“再拿一條……”

  這個時候有一個聲音毫無征兆地出現了……青釭出鞘,筆直地飛向它的目標!

  趙雲茫然轉身……迷亂之中,那把可以輕易切開金石的劍刃已經沒入了他飄逸的額發,冰藍色的瞳孔中清晰地倒映著劍身上的方格花紋……近在咫尺。

  不遠處,棲息在光禿樹乾上的幾十上百隻鳥一起飛向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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