濮陽蓁面無表情——她大概已經習慣了。

　　“北平太守，公孫瓚。”趙雲恢復了正臉。

　　“公孫瓚麽……”我抬起頭仔細回想了一下，“我見過這個人，朝會上他站在外官的隊列裡自始至終都沒什麽表現，很容易被人忽視的樣子。”

　　“唉，是吧是吧?我也覺得他大眾臉來著……”趙雲露出一個燦爛陽光的微笑。

　　“你們的目的是什麽?”濮陽蓁又問，“還有，你是怎麽混進去的?”

　　“什麽目的你沒必要知道，至於怎麽混進去的麽……”趙雲伸手撩開了垂下來擋在眼前的濕發，“其實也不難。”

　　“你這說了跟沒說一樣。”我吐槽。

　　“沒必要知道麽?其實也不算是什麽秘密吧?”濮陽蓁的語氣中似乎隱含著微微的慍意，“那些群雄們反對董卓的原因根本不是什麽忠於國家，只不過因為董卓搶先做了他們想做的事情，獨吞了帝國的遺產，他們不痛快而已。所以……”

　　“所以北平的公孫大人呢，看著眼紅，就在董卓入主洛陽的時候做了一些事情，其中就包括派我潛伏進來。”趙雲打斷道，“這種事情說出來多沒意思，還傷感情。”

　　濮陽蓁沉默。

　　“你這妹子的缺點就是太認真了，別人不管做什麽事情你都會先去揣測人家的目的，你不累麽?”趙雲問，“亂世亂的不只是世道，連人心都是亂的，大家只不過各自利用各自被利用各取所需罷了，有些肮髒已經深入骨髓，成為了亂世規則的一部分，哪裡是一股清流就能洗掉的呢。”

　　濮陽蓁還是沉默——不過從表情來看她默認了趙雲的說法，我也是。

　　“那是在差不多兩個月前的事，那時候董卓剛剛進城沒幾天，就宣布要擴充無痕部隊，從禁軍中擇優選取。我實在那之前幾天抵達洛陽的，當時成立亂的很，混進軍隊不是什麽難事，我隨便找一身裝甲穿上就是禁軍士兵了，然後就去參加了選拔。”

　　“難怪，你那麽厲害的身手想要被選進去很容易。”我插嘴道。

　　“那個時候我被派來是為了摸清城裡的兵力布防，這倒不是想要造反什麽的，只不過那正是董卓邀請外官入京之後，我們想通過他的兵力布防情況來確定他的意圖，至少要確定他是不是要擺鴻門宴的。”趙雲說，“可是沒想到能混進無痕裡面。這支部隊名義上雖然只是衛兵，但他們擁有在夜間巡視全城的權力，可以依托職權之便得到關於城內駐軍的情報，不管如此，這段時間裡每天晚上各個部隊的位置，守將甚至換防時間也被我掌握。”

　　“你既然已經得到了這些情報，為什麽不回到北平複命呢?”

　　“首先這些信息不是所謂的關鍵情報。如果將來真的會有人起兵反董的話，想要進攻洛陽，那麽離洛陽大概一百四十裡的虎牢關是絕對沒法繞過的必經之地。東邊的虎牢關，西邊的潼關，這兩座關隘緊緊地把本來易攻難守的帝都夾在中間，換句話說我們獲取城防的駐軍情況意義不大;其次，我收集到的情報並不準確。”

　　“不準確?”濮陽蓁問。

　　“城裡的十幾座主要的兵站我前段時間每天都轉一遍，但是這些兵站裡的兵力，守將每天都在變化，毫無規律可言，甚至相同的將領在不同時間裡帶著的都是不同部隊。另外由於在八月二十幾日的時候外官進京，城防情報就乾脆被設為絕密了。二十三日晚上我的記錄中大部分兵營的信息都已經不詳，

就連少數獲悉的內容都是冒著風險得到的，後來我再也沒見過那些部隊的調動。”　　“這是董卓常用的手段。”濮陽蓁說，“據說他剛進洛陽的時候手裡只有三千兵力，可他居然能想到讓這些人每天晚上秘密出城，次日白天再大張旗鼓地進城，到最後沒人清楚他到底帶來多少軍隊。”

　　“而且那些軍隊都是他的半私人武裝，完全不在正規的涼州駐軍編制內。”我補充。

　　“意料之中。要是沒有這麽點本事他董卓也不可能坐上今天的位置了。”趙雲微笑。“你們現在不用管這些事，這幾天老老實實呆著就行了，無痕已經將你們列為目標，這不是什麽好事。”

　　“淡定，以後把我當成目標的人會越來越多的，習慣就好了。”我大義凜然地擺擺手，“不過我還是對這支部隊很感興趣，尤其是你們的聯絡方式。”

　　“很神奇對麽?”趙雲笑。

　　“嗯。”我對那晚的事情記憶猶新，我們殺了兩個無痕士兵，而且分明就是無聲殺人，可是幾句話的功夫全程警報就響起來了。在我的觀念中從未遇見過或者聽說過這樣高效率的部隊，不管是現在還是歷史上。

　　“其實也沒什麽秘密，真的。如果非說有什麽的話那就是對地形的絕對了解以及成員之間的無間配合了吧，想要達成這樣的目的只能是不斷地練習。”趙雲正色道，“在進入洛陽城的第一天，董卓手下的那些西涼兵還在提著刀到處殺宦官的時候華雄已經派遣所有的無痕士兵四散到整個城市，然後帶回詳盡的資料，根據這些資料他們隻用了一天就繪製出一幅地圖，地圖詳細到精確包含了城裡每一條小巷每一個居民區，然後他們根據這張圖編一個計劃，分配給每個人不同的任務，兩人一組，每個組隻按照規定的路線前進，但是在高空俯瞰的話這些小組的行進路線組合起來就是一張大網，嚴絲合縫，滴水不漏。也就是在那個時候華雄發現無痕的兵力不足以毫無漏洞地執行這項計劃，所以他才會擴軍。擴編之後加以訓練的無痕隊伍完全可以勝任巡城的任務，這張網看似松散其實韌性很強，強到即使遇到突發情況減員三分之一的時候依然可以保障最基本的運行，所以不要想著乾掉其中的幾個就可以打亂他們的部署。他們對於突發狀況的應變力也是驚人的。至於聯系方式，每個小組在自己的路徑上都會有一些落腳點，落腳點是交叉的，每一個落腳點都被至少幾個甚至十幾個組共享，某一個小組到達一個落腳點後獲取前一組留下的訊息後再留下自己的信息，如果有一個組沒能在特定的時間在特定的地點留下正確的信息，就被視為異常情況，這樣的情況在第一時間就會被至少兩到三個其他小組發現，然後通過這些小組把消息傳遞出去，這就是為什麽你們前腳殺了兩個人後腳就聽到全程警報的原因了。”

　　“可以啊！”我讚歎。華雄這個人的確不簡單，戰爭的勝負絕不僅僅取決於兵力的多少，配合得當時這三百人的無痕在充分利用地形優勢的情況下堪比十萬大軍，而那晚我們能從這十萬大軍手中逃命，就算是有趙雲從旁協助，如果運氣不好的話也是絕無可能的。

　　“那他們怎麽留下信息?”我又問。

　　“這個。”他從懷裡掏出一枚圓形的藍色小件，這東西比銅錢小一圈，正面刻著一個銀色的十字紋，背面什麽都沒有。“這是無痕的標志，也是無痕內部的專用語言。在落腳點找一個避風避雨可以排除環境干擾的地方留下這東西， 不同的數量，形狀甚至是正反面的差異都代表著不同意思，比如三個程品字形且都正面朝上的標志代表著情況正常，三個排成一條直線且中間一個反面朝上代表有小組失去聯絡，等等，每個小組拿走前一組的標志再留下自己的，這樣就形成了快速傳遞信息的通道。”

　　“這樣啊。”我輕歎，掂了掂手上的無痕標符，它並不重，與等大的石塊相當，可它留下的信息實在要命，我就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坑了一次。

　　“無痕的編制就是兩人一組麽?”

　　“那是巡城時才使用的特定分組。無痕共分為甲乙丙丁午己庚辛壬癸十個小隊，按目前的人數沒隊三十個人，編號是一到三十，每一組編號一和二的是該組的第一和第二負責人，編號每個月變更一次，由固定的考核來決定，編號越靠前的實力越強。”趙雲說，“我的編號是庚二。”

　　“二號麽?”濮陽蓁說，“看來你有隱藏實力。”

　　“這沒辦法，無痕是一支講究配合的部隊，在這個地方個性張揚的家夥最容易被針對，而且我也不想招來太多的關注。而且就算當了隊長也並不比隊員有更多權限，我指的是接觸重要情報的權限，反而會花更多的時間處理一些瑣事，這樣不利於我的臥底工作。順便一提，這麽長時間以來無痕內部的實力差異已經趨於固定了，每個隊的前五名一般都很少改變。”

　　“可怕的隊伍。”濮陽蓁聽了趙雲詳盡的介紹之後作出評價，對她而言這已經是最大限度的肯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