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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馳騁之帝都雨夜》第4章 雨幕(一)
  永漢元年九月初三日。

  時間真快,又是一個黃昏。

  當然說黃昏只是一個時間概念,今天的黃昏沒有晚霞,沒有長影,沒有夕陽漸落,原因很簡單,今天不是晴天。

  暴雨是從午飯後不久突然開始的,並且伴有雷聲轟鳴,登時原本明媚舒暢的天氣就變得和與黑夜相差無幾,只有在短暫的閃電割裂灰暗濃稠的天空時大地才能獲得一瞬間的光明——盡管這蒼白的光明帶給人的是加倍的恐懼。這場雨來得毫無征兆,以致於王大人擺在書房外面精心修建的幾十盆盆栽被澆得東倒西歪,花盆裡的壤土都被泡成了泥漿,看起來慘不忍睹;王鸝還曬在外面的幾件衣服倒是還來得及收得回去,只是她當時在午睡,也就沒吩咐下人們去做這件事。話說她睡得還真死,到最後濮陽蓁皺著眉頭抱著那一堆被淋得濕透的衣服進去推了她好半天之後她還是睡眼惺忪,直到爬起來喝了杯水之後才猛地轉過身問你說什麽?我的衣服?之後便是一陣震動了幾乎整座府邸的尖叫,勢頭完全不亞於之前那一晚響徹全城的號角。也不怪她,陰沉沉的天氣加上雨滴落地的那種聽著就很潮濕的聲音本來就會讓人比平時更有睡意。只是可憐她那幾身漂亮衣服了,團在濮陽蓁懷裡皺巴巴的就像是剛從大街上撿回來的破布條,其中就包括華雄突然登門的時候她穿的那身月白色的錦袍。

  從城市的槍林箭雨之中殺出來的那一晚開始,我就住在這個地方了。王大人說外面的情況他會每天告訴我,讓我不要隨便出去。至於房間,他當時想了想對濮陽蓁說乾脆讓孟起住到你的對面好了,濮陽蓁像一隻小綿羊看到一群餓狼似的站起來面露驚恐之色邊退後邊搖頭說不要不要我不想和他住一起,王大人說現在孟起的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所以不方便讓別人知道,住得遠了怕他會無聊而且他在這裡就認識你們兩個還得拜托你們照顧他啊,不等濮陽蓁再說什麽王鸝就站起來一把摟住她的肩膀說好的就這麽愉快的決定了你怕什麽又不是讓他跟你睡一張床……然後她又掉頭對我說來吧來吧我帶你去你房間,然後濮陽蓁歎了口氣低下頭來。

  總之,這裡的氣氛很融洽,不管是胡侃打屁還是談人生談理想都可以找到合適的人選,我很快就融入了這裡的環境中。

  濮陽蓁是怎麽來到這個地方的,我問過她,但她沒告訴我。只是聽王大人偶然提起過是受一位朋友的囑托以侍女的名義把她留在身邊,至於那位朋友是誰,他沒有想說的意思,我也不好多問。不過王大人大概只是把這當作一個普通的朋友間的約定,他也確實把濮陽蓁當成半個女兒來養,只是一直以為她只是個普通女孩,直到那天,她挺身而出抹掉了曹操派來的刺客之後受到極大震動的王大人才會問出“你究竟是誰”這樣的話來。不過現在好了,濮陽蓁其實是個蠻重感情的人,王大人當她半個女兒,她也就當王大人是半個父親,那麽王大人想要做的事她沒有不幫助的理由。

  我們住的地方在府裡的後花園。那晚華雄登門找王大人見面的那個池塘就在這裡。這座花園裡栽種著各種松柏楊柳槐竹,一年四季都看得到綠色。在七月間,也就是兩個月前那段夏秋之交的日子裡林中已經有了少許菊花的蹤跡,濮陽蓁就在那時候移栽了一些野菊到住的地方,花團錦簇,很合她的個性。一個不願與其他人過多交流的人多半會寄情於花鳥魚蟲,她的這種清新脫俗的浪漫主義氣息多少影響到了王鸝,

她們經常一起栽種花花草草,以至於花園裡的這幾座房子不論任何時節都會被色彩與芳香包圍,生機勃勃得就像是那片長青的樹林一樣,所謂的百花深處是我家,大概就是這樣的一個意境吧。說到花鳥魚蟲,這幾天我發現她還真的挺喜歡喂鳥,繁茂的林子本就是鳥類聚居的地方,麻雀喜鵲杜鵑什麽的抬頭可見。不過她喂鳥的方式我倒是前所未見。一般人都會在地上撒一把谷子然後站在不遠處看著樹上一哄而下的鳥兒爭食那些東西,而她從不這樣。某一天的清晨我伸個懶腰從床上坐起來的時候偶爾從窗口看見了她,她站在林間,就把喂鳥用的谷子攤在手心裡,清晨的微風之中女孩輕薄的衣服和柔軟的長發若無旁人地起舞,她仰頭望向樹林的頂端,就像是看見了自己的意中人一樣優雅地伸著手,盡管對面什麽都沒有,不過很快不知從什麽地方飛來一隻金絲雀就那麽直接停在她的手心上,再然後就是更多的鳥,各種各樣的鳥,猶如暮春的落花般圍繞著她飛舞,收翅落在她的肩頭,手臂,腳邊,甚至是頭頂上,我看得直發愣。那個時候她的臉上出現了之前從未見到過的笑容,一個真正像是十三歲少女該有的笑容,那麽簡單那麽純真那麽可愛,我想她的生活應該也曾這麽簡單過純真過可愛過,但是卻遇到了什麽突如其來的變故吧,而這也許就是她在面對那個奇怪家夥突然伸出的鋼爪時會露出那種表情的原因。  另外,那隻金絲雀不像是林子裡的野鳥,更像是達官顯貴們放在鳥籠子裡觀賞的寵物,到那天我才知道,原來司徒府裡確實養著不少好看的鳥,但是整座府邸我一個鳥籠子都沒見過,只要有濮陽蓁在那些鳥就不會離開這個地方。

  這才是養鳥的最高境界吧。鳥不同於狗,狗可以一生忠於一個主人可是鳥很難做到。也許濮陽蓁做為女孩的美麗真的是種跨越認知跨越物種的美麗吧,那是不僅人類,甚至鳥,甚至連花都會傾慕的美麗。直到幾天之前我還沒法想象在這座充滿昏暗充滿陰霾的帝都之中竟然會存在著這樣一片本該隻存在於童話中的樂土。

  就像是……狂潮湧動之海當中一艘隨波起伏的豪華巨輪,雖然很美麗,卻也讓人擔心,擔心它堅持不了很久了。

  這幾天來我覺得自己一直生活在幻想之中,雖然溫柔舒適,卻讓我如履薄冰,總覺得少了些什麽,總覺得這是不合時宜的舒適,其實,直到今天下午的轟雷驟雨突然降臨之時我才意識到,也許這才是真正的洛陽。

  此刻的雨幕之中,在那座湖心亭裡,我抄手斜靠在亭子邊的柱子上,濮陽蓁坐在亭中石桌的旁邊,石桌上放著一把梨木的古琴,女孩纖長的手指在琴弦之間來回跳動,時緩時急,撥弄出撩人心弦的琴聲,雖則這琴聲散出去之後很快就被淹沒在雷雨聲中了。空氣微涼且潮濕,毫無疑問地,這場雨過後天氣會變得更冷,但我們沒有離開這裡,而且一呆就是一個時辰,因為我們在等人。

  那個冰藍色眼睛的家夥說會在三天之後找我們,這就是第三天了。

  那家夥身手了得,不過他的嘴比他的身手還厲害,甚至不在王鸝之下,他給我的紙條上的“你的女孩”四個字真是讓我激動又無奈,當濮陽蓁問我那張條子上寫著什麽的時候我是慌慌的,我組織了好一陣子語言,在刻意地抹掉那四個字之後把剩下的內容轉述給她,我看見她的睫毛在顫動著,似乎是聽出了我的話裡有不對勁的地方。

  那晚,這個突然陷入呆滯的女孩對我說謝謝你。我不置可否,盡管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卻依然不置可否。無休無止地去挖掘別人傷痕累累不願回首的曾經是這世上最不可饒恕的罪惡之一。撕開皮肉的感覺固然很痛,可是撕開瘡疤的感覺呢?除了疼痛,更多的是無助與悲涼吧。

  像她這種人如果受傷的話,從傷口裡流淌出來的就不是血,而是純粹的生命。

  在絕大多數的時間裡她像一座冰山,線條凌厲,氣勢低沉且殺氣騰騰地給人以重壓,這樣的人居然也會有不知所措的時候,可以判斷她很可能擁有著那種傷痕累累的回憶。也許是至親的離去,也許是一場屠殺,也許是被最信任的人所背叛,人心之中每一道傷人的棱角都曾是受傷的痕跡。我很同情。

  我也許欣賞她,也許關注她,也許喜歡她,但我第一次同情她——在此之前我一直都認為她這種人只有同情別人的份。

  “看來這些飛禽走獸都很喜歡你的樣子。”再看到她喂鳥的那天我說。

  “我也喜歡它們。”她那個時候正俯下身子撫摸著一頭幼鹿,這種本該十分警覺的野物竟然就像看到自己的母親一樣溫順地任她撫摸。

  “為什麽不喜歡人呢?”我問。

  “因為已經很少有人像它們一樣單純了。”她說,“不知道那些原本簡單的東西是被人們遺忘了,還是丟棄了.”

  她似乎在幽幽地慨歎。

  我又想起王大人對她說過的一句話,做為刺客卻這樣的放不下情感,一定很辛苦吧?

  說得對,她就是這樣一個人。她很多情,只是基於某種我不知道的原因她不願再對人動情,就隻好寄情於景。盡管她所寄情的那個世界也很殘酷,那是個真正意義上的弱肉強食的世界,隻存在真正意義上的獵物和掠食者。由此,飛禽走獸之間的競爭在人類看來不過是最簡單最基礎的競爭,單純地為了生存而競爭,這種競爭固然很血腥,但捫心自問,這樣的血腥真的有那麽殘酷麽?這種血腥是真誠的樸素的,沒有人類的笑裡藏刀,那是為了權力為了利益進行的爭鬥,比起這種爭鬥,為生存而進行的競爭簡直就是在玩耍,不僅單純,幾乎可以說成是幼稚。而對於濮陽蓁來講,她想要的世界並不一定要多麽溫暖,但一定要真誠。

  那時的天空晶瑩透亮,可以用肉眼辨別出蔚藍色之中深淺不一的脈絡來,可以讓不折不扣的陽光灑在自己的全身,面朝太陽眯著眼睛就能夠感受到五彩斑斕的光暈。可是,治世與亂世就像是白天與黑夜,現在晚霞已經散盡,漫長的夜即將開始。

  這就是命運麽?它讓治世與亂世晝夜般的輪回更替,而真正完成這些轉換的力量卻來自於人來自身的欲望。可以說是命運通過欲望在統治著整個世界。人類可以戰勝欲望麽?很難很難。那麽人類也就很難戰勝命運。

  眼前暴雨如注,宛如歷史長河中先知者的歎息,淚水斑駁。

  “這首曲子叫什麽名字?”我問。

  “荇。”她頭都沒回,手指在銀色的弦與弦之間回轉。

  “什麽?”

  “參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參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參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鍾鼓樂之。”她悅耳的嗓音在琴聲之中曼妙起伏。

  “那個……”我撓了撓頭,“看來你知道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的下一句是什麽啊……”

  她冷冷的眼神刀子一樣瞟過來,又挪走,那眼神要表達的意思很清楚:想死直說。

  我乾笑兩聲:“抱歉說了不該說的話……”

  她沒理我。

  我好尷尬,不知該不該再說些什麽,最後也還是什麽都沒說,暗暗告訴自己,恭喜解鎖了“話題終結者”成就……

  “記得麽?”她突然又開口,“那天晚上最後我又很奇怪的反應。”

  這次她說話的時候似乎專注地彈著琴,沒有抬頭,聲音也似乎刻意地減小了些,我甚至覺得她沒有抬頭是不敢讓我看到她此時的眼睛。那麽好吧,不管為什麽,隨她的意,我裝作若無其事地轉過身去,正面是鋪天蓋地的雨幕,背面是轉瞬即逝的琴聲。

  “啊,當然記得。”我說。

  “你就不想知道為什麽麽?”

  “當然想。但又有什麽用呢?反正你又不會告訴我,如果我這麽問了大概你也只會說沒什麽然後一個人仰望夜空若有所思的樣子然後說時間不早了洗洗睡吧。對不對?”

  正在步入高潮的樂曲戛然而止,一時間被琴聲阻擋了許久的暴雨聲終於失去了阻攔,像狂潮般一股腦地湧入了這座小小的亭子裡,我忽然覺得這雨聲是這麽的恐懼,令人瑟瑟發抖。

  我想我大概又說了不該說的話。

  “對不起。”片刻的沉默後她說。

  “這是你的權利。”我說。就像她沒抬頭一樣,我也沒轉身。

  “再等等吧,也許過段時間我會告訴你,也許不會。”她說,“別抱太大希望。”

  “我知道了。”我仰起頭,恰逢幾滴雨水被風吹進亭子裡正好打在我的臉上,微冷微冷,“謝謝。”

  很多事情已經不言而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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