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我試圖重新組織語言,“你父親因為救我而死了。”
“所以呢?”
“所以我不能讓你再因為救我而死啊!那我成什麽了?”
“這有什麽不能的?換走了我爸爸的命,換走了我的命,然後還泡到了我最好的姐妹,人生大贏家啊!”
“我……”面對著這個聽起來甚至有些哀怨的吐槽,我竟無言以對。
“開個玩笑而已。”王鸝收起了玩味的笑容,“哎,你懂什麽叫相依為命麽?”
“誒?”
“啊,也是。對於你這種活得很幸福的人來說沒必要懂得這些。”王鸝用哀婉和溫柔並存的目光看了一眼不遠處火焰之中完全焦黑的屍體,說,“我必須要陪著他。”
“可是……”
“你剛才那一波狗糧已經撒的那麽到位了,我要是在拆散你們不就成了罪人了麽?”
“可是……”
“行了行了,陪我逗哏逗了這麽長時間你也算仁至義盡了,趕緊走趕緊走啊,別干擾我思考人生!”
“可是……”
“可是個蛋啊可是!你沒完啦?”王鸝終於不耐煩了,它騰出一隻手伸進袖口裡抽出剛才刺殺用的那把短刀抵在自己的脖子上,“你走不走?走不走?趕緊滾蛋!”
“臥槽這把刀你居然還撿回來了?別別別啊少俠,有什麽事好商量啊,咱先把刀放下成麽?”緊張之下我槽藝全開,“你這一刀下去你倒是爽了,我也得跟著一起完蛋啊!你……”
“知道還不快滾!”王鸝一雙惡狠狠的眼睛盯著我看,配合著在火焰中浸染得赤紅的刀光,我竟有了一絲畏懼。
我已經蒙了,我不知道自己該怎麽做,肩膀上的壓力已經到了能夠承受的極限,接下來的任何一個時刻只要我們之中任何一個人力氣耗盡,那麽我們雙方的脊椎和肩胛骨都會瞬間斷裂。可我不知道怎麽做,或者說我知道怎麽做,但不知道從哪裡去找足以讓我動手的勇氣。
“鸝姐……”忽然蓁輕輕呼喚了一聲,她握緊了王鸝伸在外面的一隻手。
“嗯,你終於屈尊叫我一聲姐了麽?”王鸝笑得很開心,“雖然我們親如姐妹,可是你一向不怎麽愛說話,這些年來我們之間的對話都是我挑起來你搭茬的,哎……行了好聽的不用說了,有這一聲姐就足夠了,快走吧。”
“鸝姐……”蓁顫著聲又喊道。
“滾!”王鸝暴喝,對蓁也是對我——這大概是她第一次向蓁發火吧……也大概是最後一次。
“我知道了……”蓁哽咽著,“……再見。”
“再見。”王鸝在說這兩個字的時候又恢復了平和的語氣。
下一瞬間,半邊身體已經完全麻木的我卻突然覺得肩膀上的重物脫離了身體,但是石壁卻並未倒塌下來,不光如此,它甚至還在輕微地抬升!
是王鸝,她還有余力未用……不對,還不如說剛才和我說那麽長時間的話的時候她就根本沒有使勁,她只是象征性地裝個樣子,一直都是我一個人在扛著那道石牆!怪不得她在說話的時候語氣都那麽流暢,完全不怎麽費勁的樣子。
她之所以這麽做,就是為了在讓我離開的這一瞬間能夠使出足夠的力氣使我脫離,她從一開始就打算自己一個人留下。
如果說剛才我的腦袋是一片空白的話,現在的我就已經完全感受不到自己腦袋的存在了。在石壁抬升的瞬間我被外面的蓁和唐執一人搭一把手給拽了出去,
而王鸝也同時移動,時機掌握得恰如其分……只不過她是往裡的。 接下來,驟然懸空的石壁轟然倒塌,宛如從天而降的千萬重甲軍團,徹底地堵死了那條路。
一邊是死,一邊是生。
“跑!”我面對著塌下來的石壁大吼一聲,然後轉身衝鋒,衝在最前面開路,唐執背著小木偶緊緊跟著,蓁跑在最後,只是後來唐執因為背著一個人的關系稍微落後了一些,不過總算是趕上了。
從此以後,暢行無阻。
因為這是一條用摯友們的生命為我們鋪成的路,十分堅固,堅固到可以不受命運擺布地頑強運行。
我看到了緊閉著的大殿正門,糊在門上的紙窗早就被燒的一乾二淨,露出一排排殘破焦黑的方格,陽光正從那些方格之中投射進來,打在我的臉上,那是不同於火焰的淡金色光芒……這也就意味著這條充滿了死亡與絕望與熾熱熔岩的路,終於走到了盡頭!
大殿的正門是關著的,但是這些被燒得七零八落的木頭,又怎麽可能攔得住我的腳步?
我隻覺得我距離象征著希望的金色越來越近,越來越近,直至那金色佔據了我的全部視野,我加速狂奔,我看到了那一片金色的海洋……我張開雙臂,一頭扎進那片海洋之中。
……
藍天,白雲,有些蒼白的陽光——這是我今天撞開的第二扇門了。
我停下腳步一轉身,後面趕過來的蓁的輕盈的身體就撞進了我的懷裡,我將那個軀體緊緊擁抱。
再然後,支離破碎的大門裡,火海煉獄之中顯現出一個女孩的身姿,女孩的背後還伏著一個瘦小的男孩……那身影一顫!
我聽到了什麽東西斷裂的聲音……我發誓這是我這輩子最痛恨的聲音沒有之一!因為每一次聽到這個聲音的時候,身邊曾經同生共死親密無間的摯友們就會有一個永遠地離我而去……每一次,我他媽都多麽希望掛掉的人是我該多好!
是的,我再一次見證了那個不幸的事實……在熊熊烈焰之中浸泡了接近半個時辰的這座僭越的萬歲殿,在這一刻仿佛一個被抽走了脊梁的巨人,傾頹如山倒。
我用這一瞬間的時間在心裡把那個叫命運的東西咒罵了千遍……但卻來不及張嘴。我眼睜睜地看著那個離我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只差一點點就可以匯合的身影就那麽扭曲了一下,然後化為虛無。
不……我還可以救她的,我還可以衝進去幫她一把,時間還來得及的,即使是一幢被抽掉脊梁的屋子,要倒下來也不是一瞬間就可以完成的事情,我總能爭取到那麽一點點的時間衝進去和他們匯合,拽著他們的身體往外面丟,丟出來一個算一個,然後……去他媽的然後!然後愛怎樣便怎樣!
可是但我下定決心,抬起頭準備起步的時候,唐執卻停下了。
我清楚的看見她用一種感激的目光瞥了我一眼,然後將她背著的那個男孩一把橫抱過來,全力丟出來,丟向我所在的方向!
昏迷的男孩在空中留下一條完美的曲線,從死到生的曲線,從紅蓮業火到陽光明媚的曲線,我幾乎是完全憑借著潛意識伸手把那男孩接了過來,至此我們的任務徹底地完成了……可是就在我做出這個甚至還沒經過大腦反應的決定的時候,也就意味著,我最終還是沒能向唐執伸出援手。此刻的我,一隻手環抱著已經幾乎站不穩的蓁,一隻手護著剛剛逃出生天的小木偶……我只有兩隻手啊,我已經無法再去保護第三個人。
她要死了,她已經沒辦法出來了,她也放棄了。偉岸的宮闕化作了一場絢麗的煙火,我隱約的看見房間內僅存的幾根起支撐作用的柱子也陸續地斷裂, 倒塌,火星迸濺的嗶剝聲混合和沉重粗獷的倒塌聲,死亡的喪鍾已經敲響了,葬禮的火焰快要謝幕了,這座本來金碧輝煌的宮殿,這個已經沒有了脊梁的巨人,在這一瞬間被那種被唐執稱為“宿命”的力量抽走了最後的生機,於是,一場真正意義上的滅頂之災就在我的面前,這麽眼睜睜地呈現。
我看見在一片橘紅色的背景下唐執倒了下去,然後我就什麽都看不到了,我從自己撞開的出口往回看,只看到了一片熾熱與腥紅……我真的好恨自己,我不能理解,為什麽……她為什麽會感激我呢!她為什麽不是恨我,不是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向我嘶吼,向我咒罵,對我說做鬼都不會放過我之類的話,罵我是個貪生怕死自私的小人……為什麽不呢!
如果是那樣的話我的心裡會好受一些,因為我可以清楚明白地告訴自己,是我做錯了,我犯下了罪!可是現在,我得到了本來不該屬於我的感激,我甚至無法推辭……我做了違心的事,我不得不做了違心的事。
我突然覺得好累,原來活著也是一種罪。踩著用朋友們的屍體鋪成的生路上,又怎能那樣心安理得?我好痛苦,真的好痛苦,來自內心深處千鈞之重的力量壓得我抬不起頭來,可我還是強撐著努力地抬起了自己的頭,我想最後再看一眼這座已經死亡的宮殿,看一眼那些為我而死的人,那些曾經肩並肩背靠背向死而生無所畏懼的朋友們,也許在這個世界上我就是最後一個記得他們的人了……
可是就是這一次抬頭,我看到了奇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