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火車,我還想著買什麽水果提著過去,就看見了老黎遠遠站在他那輛破奧迪前朝我招手,我衝他揮了揮手,走過去叫了聲:“黎叔!”
他站起來抬腳就踹,我閃在一邊,點了根煙無奈道:“行了,小心閃了你的老腰吧,這招都用了幾百次了,就沒一次能踢中的,你就不能換個方式歡迎我一下?!”
我把煙遞給他,他白了我一眼罵道:“臭小子,我還以為你死了呢!”
“這不沒到時候呢嗎,怎麽能說死就死!”我拉開車門坐到駕駛位上,見他沒上車,搖開車窗說:“哎,上車,我快餓死了!”
老黎的車技實在不好,這奧迪是去年老白買來送他當生日禮物的,沒半年,這家夥不知道怎麽搞得,現在完全成了破車一輛,所以只要他開車出來,每次都是我跟老白開車回去。
對於這我們已經是習以為常了,我開車上路,問他有沒有做飯,他很別扭的看了我一眼,眼神有點兒怪,搞的我渾身不自在,正要問他怎麽了,就聽他大聲罵道:“臭小子,死出去這麽久,不回個信兒,見了面也不懂的問候一句,除了餓死了,你不會說句別的?!”
我一聽要糟糕,上次走之前都沒交代清,手機進山之後一直沒信號,感情把老頭急了,難怪把我急召回京師來了,忙道:“您老別急,我這不是要跟你邊吃邊說麽,正想你沒做飯請你外面去吃,好好嘮嘮嗎,這麽大火幹什麽,我還正想把我對你的思念全都發泄在飯桌上……”
“滾一邊兒去,別拿這糊弄,我問你,你去找戚家小子去了哪兒?”
我沒想到他竟然知道,我當初走的時候只是說處理老白的事兒,就跑了,這時候這麽直白的問起來,我就不知道該從什麽地方說起來。
他見我不出聲,狠狠的抽了口煙,說道:“你們家那點兒屁事老子全都知道,你用不著對我藏著掖著,明白了告訴你,你老子做事還得靠著我,你個小屁孩,毛還沒長全了就敢一個人瞎跑,下次信不信我打斷你腿?!”
“啊?!”這對話跳躍性太大,我思維還留在上一個話題,這下一句就到了這兒,驚的我冒了一頭汗。
老黎突然伸手擰著我耳朵,一字一句說:“聽不懂?!臭小子,下次不告訴我一個人瞎跑,我給你敲斷了腿!”
我拍開他的手,咧嘴道:“神經病,我還帶上一戲班子去?”
“用不著,我跟你去就行了。”
靠,什麽鬼?我回來身體還沒恢復過來,先後腦子又給他雷了一把,本來脫口就要拒絕,轉臉見到他面色不善,趕緊改口支應道:“行,行,你說了算。”
聽了這話,他才真松了手,我心裡有點兒不是滋味,老白沒跟我說過黎叔也摻和進來,這種事情,生死見的太多,我總是不願他牽連進來,所以上次走就沒說實話,如果真要他跟我乾這倒鬥的事,我心裡真是不願意的。
回到棺材鋪,就我們兩人,這兒原本有一個叫劉三的夥計,白天在,晚上就不在了,剩我們兩個。
我輕車熟路的把飯端出來,擺在棺材板,老黎不喜歡在外面吃飯,而且喜歡把飯放在棺材板上擺一列,我小時候就踩著凳子爬在這上面吃飯,記得他就坐在對面喝酒,晚上的時候在上面點兩個蠟燭,完全是西餐范兒,那也是我近幾年發現的,以前總感覺是鬼氣森森的。
老黎吃不慣外食,每次來都是他自己做飯,還喜歡拉著我跟他喝酒。
果真,我擺好菜,他給我倒了杯酒,又給自己滿了一杯,一向我倆沒什麽講究,就一邊閑話一邊吃飯。
老黎抿了口酒,問這次有什麽發現。我正頭疼這事,擺手就道:“你還是說點我不堵心的吧!最近生意怎麽樣?”
老黎隨口道:“能怎麽樣?!死人天天有,又不是全都要棺材,不如你把這鋪子改改賣骨灰盒得了!”
我笑道:“你不是還做陰陽師嗎?算命也成啊!”
“算命?!給誰算?給你算你信嗎?”
我給他倒滿酒,碰了碰杯,笑道:“我這還用算,活過不惑之年,就得永生,活不過不就會閻王老爺了麽!”
老黎抬起眼來,我發現他有點兒微醉,看來老頭兒是太高興,沒喝多少就高了,我盤算著吃飽就早點歇著算了,他忽然拉住我說道:“臭小子,你多大?”
真喝大了,我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覺的頭疼了起來, 對他搖了搖手道:“黎叔,你喝大了?!有事咱明天再說。”
“喝大個屁!”他罵了一句,突然垂下了頭,壓下了聲音,低沉了一句:“像你這麽大的時候,你老子已經闖出來了,那時候還說就是為了給你小子圖個長命百歲來的……”
我笑了聲,給他滿了一杯酒,扯著嘴嘲笑他:“老黎,你喝大了還想學人小年青耍酒瘋啊?!這可是越活越倒退回去了!”
老黎也笑出聲來,抬頭倒是紅著雙眼,我避開他的眼睛,端了酒杯遮住臉,想著把他打暈拖回去。
“我知道你急著辦了後事,又投胎一樣的追上戚家小子,是自己心裡不痛快,這種事憑誰心裡也不痛快,你不用對誰也藏著掖著,找那東西解詛咒的事兒,也不用你一個頂著,我活著一天就不會讓你一個人受罪……”
他話很多,從老白說到這個棺材鋪,然後說到我,還說要把棺材鋪全都送給我,讓我當聘禮娶媳婦……
我笑的前俯後仰,就罵他:“靠,你是想我娶個鬼回來吧?!誰他娘的用棺材鋪當老婆本兒?老黎,你閃了腦子了?”
倆人酒喝了很多,他的話還是多的講不完,像對我說,又像對老白說,又像自言自語的說,我其實還想笑來著,笑著笑著就笑不出來了,索性也不笑了,反正這棺材鋪只有我跟他。
到後來,他說了什麽我也不記得了,我隻記得老黎跟我從棺材外喝到了棺材裡面,然後睡在裡面呆了一晚,那晚是我從老白一把火以後,過的第一個踏實的夜晚,說不上是什麽感覺,只是心裡很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