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百錯右手駐鑹,左手托須,一對眼睛此時如鷹,緊緊盯住趙賢啟的手腳,甚至是呼吸,不曾漏卻一絲一毫,他的目光如劍,眾人都感覺趙賢啟已經被看穿。
趙賢啟右手靠在他的‘若水劍’上,左手背在身後,一雙如春水的眸子,此時閉著,他在聽,聽什麽?也許在聽風,在聽雨,在聽雲……,也許他也在聽著張百錯的一舉一動。仿佛獨坐幽篁裡,明月照松林。
在場的人誰也沒感到迫人的殺氣,如果說張百錯此時是一柄寒光奪目的利劍,趙賢啟就是韜光養晦的劍鞘。
張百錯道:“你是小輩,老夫我讓你三招。”趙賢啟:“多謝大當家了。”趙賢啟嘴上客氣,手上立如雷霆,抽身一劍,連劍帶鞘激射而出,張百錯狼牙鑹一揮,立抵千鈞,劍鞘被震成碎片,若水劍未停,點在狼牙鑹上,趙賢啟一抖手腕,一股內勁後發而進,如滔滔波浪,以柔助剛,推波助瀾。
這一手本是趙賢啟的高招,可勁到鑹前,卻絲毫無用。張百錯嘿嘿一笑,一柄狼牙鑹如同泰山壓頂,紋絲不動,趙賢啟劍路一偏,沿著狼牙鑹的鈍刃,一路而上,直指張百錯的面門,兩刃相交激射的花火四濺。張百錯反手一揚,要蕩開若水劍,趙賢啟劍鋒一轉,霎時劍影四閃,同時刺向四方,張百錯化鑹為盾,自上而下,泰山壓頂,趙賢啟隻覺自己完全壓在罡風之下,撤身一翻,從左至右,一記鯉魚躍龍門,半空中雙手握劍,四影合一,劍氣由散而聚,一道劍氣尖如鋼針,直釘向張百錯頭頂。
張百錯的狼牙鑹回防極快,遮住頭頂,劍氣全都釘在鑹刃上,未傷張百錯分毫,趙賢啟翻身在地,張百錯向他一豎拇指:“好一招定陽針,松雲子教了個好徒弟。”
趙賢啟見他招招是橫貫四方的剛猛路子,一口狼牙鑹浸淫數十載,自己修煉的柔雲劍術雖是以柔克剛,但面對張百錯如山嶽的穩重,好像全然無效,不由得心中一涼。
張百錯仿佛看穿了趙賢啟的心思,橫罷狼牙鑹道:“老夫三招已讓,看看我的手段吧。”張百錯的身軀臃腫,可身形絲毫不慢,一柄狼牙鑹向下一擂,用力朝上一揚,地上的磚塊如揚塵潑水般射出,身體也如影隨行,如同一匹殺場上的戰馬,橫行而來,絕不給敵人喘息的機會,勢疾如風,侵略如火。
陣陣磚雨潑向趙賢啟,趙賢啟連忙禦劍成圓,想擋住這一場“急雨”,眼見張百錯愈來愈近,若水劍數出柔雲韌勁,一柄長劍極富彈力,三五塊石塊被送了回去。張百錯一招直搗黃龍,鑹重力猛,任憑石塊擊打在身,手上勁道不息。
趙賢啟隻覺一頭蠻牛衝撞而來,手上若水劍雖柔,卻也擋不住這一記,狼牙鑹逼到眼前,趙賢啟當機立斷,使出柔雲劍中的“隨風式”,人如雲,隨風勢。一路輕功,縹緲在鑹間,劍勢順勢而行,密不透風。
張百錯享名江湖數十載,要是單靠一個“莽”字,絕不會有今天的造詣。
沈長峰只見狼牙鑹勢已盡,趙賢啟禦敵有術,如此剛勁也讓他閃去,不由得為老友高興。可就在張百錯的招數老盡之際,手勢突然由豎變橫,“咚”的一聲悶響,趙賢啟一柄若水劍彎如蓮瓣,接著被崩出三尺之遠。“哎呀。”沈長峰不由叫出了聲。
好厲害的一招“崩”勁,盡無實續,似有皆虛。
趙賢啟的右手劇麻,長舒一口氣道:“大當家好手段,方寸之間勁如山崩。”
張百錯攆著長髯,
微微道:“我們祖師爺三招板斧定瓦崗,見微知著的本事你還差得遠呢。”趙賢啟吟道:“其疾如風,其猛如火,這一招就是動如雷霆了吧。”張百錯笑道:“不錯。你柔雲再是縹緲,也敵不過雷霆的一慟。” 趙賢啟脫下身上長衣,勁裝短袖,手肘下方兩寸再無衣料。“趙賢啟再來討教高明。”
話盡,劍閃。
這一次趙賢啟主動出擊,劍走邊緣,張百錯的狼牙鑹被緊緊黏住,這是柔雲劍中的盤裹式,刃如老藤盤,尖如盤蛇吐。張百錯一抬手,若水劍的劍尖竟彎了下去,刺向張百錯手腕,阻止了方寸間的“崩”勁威力。張百錯笑道:“反應夠快。”
言談間,招式變換,大開大合的路子掙了出來,雙手持鑹變做單手,力道經絲毫未弱。趙賢啟一口劍,再也包裹不住這一團如火的狼牙鑹勁。
張百錯一聲吼叫,狼牙鑹化作層層勁牆,一杆狼牙鑹沉重四十斤,江湖上恐怕沒有比它再重的了,張百錯幾近花甲還有如此臂力,無愧“撼天鑹”的名號。狼牙鑹一招強似一招,如同一條鐵掃,將趙賢啟的迎接之招數,盡數揚飛,鑹影越來越密。起初衛子龍可以看出五道破綻,此時一道道依次補好,如同一道鐵門,密不透風。
“鐺”的一聲,劍鑹相交。這一聲,如清脆纏上了厚重,竹哨夾雜了黃鍾大呂,枝頭鳥悅交織了虎嘯山澤,趙賢啟就在相交之際,仿佛是被狂風一下扯起的大帆,嗖地曳了出去。
連番失手,再場的人八成都相信趙賢啟必輸無疑。
張百錯道:“人雲亦雲,隨波逐流。武當劍法如此,也怪不得你。你第二次出手也算討了巧,倒也是一時破了我。”趙賢啟此次不再言語,張百錯哈哈大笑:“逢挫甚沮,趙賢啟你名家子弟若是也如此,就趁早滾蛋吧。老四拿酒來!”
九頭蛇龔珍端來一壇酒,排開封泥,酒香四溢。“爽快。”張百錯咚咚吞了下去,龔珍在張百錯耳邊道:“那小子呆若木雞,大哥你就不必留手了,一局定勝負。”“恩。”張百錯一擦嘴:“是不必再耗下去了。”
武當風中厲端著一杯,來到趙賢啟面前道:“大師哥,你也喝一口茶吧。”趙賢啟接過,茶杯裡哪有茶葉,不過一杯清水。風中厲一看急道:“我還以為是茶呢。”趙賢啟拍了拍風中厲的肩道:“沒事的,相信我嗎?”“當然。”
月如玉,清清冷冷的光,映在茶杯中;夜無雲,星滿於空,蒼天入目,趙賢啟搖了搖杯中水,道道漣漪隨動。
在他眼裡,一杯水以作一潭水,一潭水以作一湖水。一湖剛剛從嚴酷的凜冬,融化的為春的水,涓涓而流,縱使慢,縱使細,它也充滿了生命的活力。一旦歷久,涓涓細流就會化作江河,滾滾東流。
雲有形無實,水有實無形。雲水窮盡,就是大道歸真。
張百錯將酒昂首而盡,“咕咚咚咚”肚子微微漲起,一撒手,猛地摔去,一聲乾脆,碎了滿地。張百錯哈哈大笑:“痛快,真他娘的痛快。”緊接著指了指趙賢啟,“你這個年紀能把柔雲劍發揮至此,已是不凡了。”說著又看了看沈長峰和衛子龍,“你們幾個都是後生可畏,將來遠勝我們這些老家夥,可現在還不是我的對手。你乖乖回去,隻要武當弟子一個月不下山,我保證不會難為你們。”
趙賢啟道:“多謝大當家,可今天的事關乎武當的道義,人做天看。”
“天看?”張百錯苦笑道:“你還沒試過跟老天爺面對面吧?所以你也不會懂什麽叫身不由己。”
張百錯雙手握鑹,飲酒之後,力道更盛,醉意的確讓他把剛猛之氣推到了極致,揮舞著的鑹風,直刮得外圈的沈長峰臉L作痛,當真是橫掃千軍,趙賢啟隻覺得自己被罡風卷入。
趙賢啟身形如雲,一下就閃進鑹風裡,這次他領悟到了雲水的境界。欲先取之,必先予之。你可以打散流雲,但毀不了其狀;你可以抽斷流水,但毀不了其形,雲去再來,萬數合一,水去再來,勢必層層波濤成以巨浪,這就是遇強則強。
張百錯的鑹風中,萬道劍氣在暴風眼中聚散有道,當兩人操控的質量達到極點之時,就是分出勝負之時。狼牙鑹和若水劍已經不會再相交了,剛和柔的質地旗鼓相當,就像太極圖上的陰陽守恆,環環不絕,兩種機制各有其軌,殊途同歸。
黑白身影,在固有的空間裡,重複著一樣的動作,只在最後一刻,交錯,分開,沒有半點聲響。兩個人像兩條永不交叉的線,過頭,未回頭;你可以說他們之前是一體的,現在確是兩端的,兵刃在兩端,人也在兩端。
當劍和鑹停住,分別指向前時,張百錯面前的粉牆被轟塌了半邊,;趙賢啟面前的桌椅茶碗連晃都沒晃一下。
所有的人都瞪著他們倆,充滿了疑問。
誰贏了?
張百錯先回過神,向在場的人一拱手,然後向門人一揮手:“走。”趙賢啟立時頓首,謙恭道:“多謝大當家手下留情。”
張百錯此時已經邁出門檻,聽到趙賢啟的話,極傲哼了一聲:“臨危創劍,了不起。”說罷,大步流星地離去,和來時一樣。
余下的門派一見東道主都已莫名離去,心裡更是七上八下,不敢在做停留,也紛紛告辭。不一會兒,這原本熱鬧的酒樓就只剩下武當弟子、沈長峰、衛子龍和蕭楚虹。
蕭楚虹滿腦袋問題,拉了拉沈長峰的衣袖:“師父,趙伯伯和那個張大當家到底誰贏了?”衛子龍摸了摸他的頭:“自知之明,比輸贏重要。”“哈?”蕭楚虹滿臉的問號:“衛叔叔, 你還不如不說呢。”沈長峰道:“剛才兩個人是平手。”蕭楚虹道“既然是平手,他們為什麽走啊?”沈長峰指了指粉牆和茶桌:“你看,張百錯的剛勁已經控制不住了,所以才打塌了一面牆;而趙叔叔的柔勁仍可以收放自如,連一隻茶杯都沒有碎。此時兩人是平分秋色,但是再長一點時間,就見分曉了。”衛子龍接著說:“張百錯享名十幾年,他可以不進,但決不能退。對於他們這種人,名聲比命重要。”蕭楚虹嘻嘻伸了個腰道:“我看還是命重要,命都沒了,還要名聲幹嘛?”衛子龍忽然擊了一下蕭楚虹正舒展的手掌:“好小子,活的明白,我輩中人,哈哈。”沈長峰立刻把蕭楚虹拉了過來,仿佛正躲避一個騙小孩的人販子:“你可別瞎教,想收徒弟自己找。”衛子龍白了他一眼:“小氣。”
趙賢啟走過去,看了看徐仲的傷勢,對風中厲說:“徐仲的內傷不重,你們雇一輛馬車,回武當山請師尊醫治,去拿天王護心丹給他服下,萬萬不要給他輸氣。李如松的腳法不知道有什麽門道。”“好。”風中厲道:“那你呢?”趙賢啟道:“我要去雁蕩山赴會。”
“曉得了。”武當余下弟子一一向沈、衛二人告別。
送走了武當弟子,衛子龍打了個哈欠:“困了,這客棧是咱們的了,明天見。”說著縱身躍上樓,就寢去了。
趙賢啟和沈長峰邁步上樓,分別找了個屋子休息。
雁蕩山行,龍湫爭鋒。這一行又會如何?起風了,盈滿高樓,欲來的山雨佔據了半片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