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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風歌》第3章 雲霧散盡觀月明 (下)
  “哎呀呀,好一個呂洞賓與狗,東郭先生與狼,真是呲的一口好牙!趙賢啟、沈長峰這下沒話說了吧,爛好人就是這個下場。”

  沈長峰無奈地搖頭笑道:“你既然來了就快下來吧,不用再看笑話了。”趙賢啟也聽出對話的是何人,道:“子在川上,斯者未逝矣。”

  樓上一條白影,躍然而下。正落在徐仲的身邊,來者白衣如雪,長劍如歌,眼裡帶著一絲狡黠,不懷好意;嘴角撇著笑,自信的那種;頭微微上昂,與他白色的披風很相稱。

  三分自信,三分率性,三分不懷好意,再加上一分的吊兒郎當,大概就是他的全貌了。不了解他的人初見時都會認為他是個浪蕩子,乾的壞事多於好事,可是當有人看見他腰間的佩劍,知道他是誰時,就會立刻明白,這人沒做虧心事,就算經過很離譜,不著調,那也是正確的事。

  這次所有人都看見了他的劍,他的劍是銀色的,沒有任何裝飾,就連劍鞘也是一樣,它們就像是一塊金屬打造出來的,切合的天衣無縫,劍柄的形狀是一條遊龍,龍舌化刃,龍鱗為絡,龍尾做端。

  李如圭瞧著他的劍問道:“這就是龍吟劍?你就是衛子龍?”白衣人沒有立即回答,反而一把拉起徐仲,拍了拍他身上的腳印:“你小子傷成這樣還逞能呢?你大師兄要連這事都擺不平,就趕快讓松雲真人換接班人吧。”徐仲虛喘道:“那可不行。”徐仲本就傷重,這一著急,氣血兩虧,混混欲墜,白衣人手一劃,連封徐仲臂上的幾處穴道,止住了血,道:“還嘴?真不省心。”又朝武當的兩名弟子一揮手:“趕緊的。”兩名弟子立刻把徐仲扶了下去,趙賢啟從懷裡掏出金創藥,親自去給徐仲包扎,沈長峰抱著雙臂,饒有興致的看著接下來的事。

  “你就是衛子龍?”李如圭又問了一遍:“剛才的酒壇是不是你扔下來的?”白衣人答道:“就是我。”李如圭道:“好。”說著咬牙切齒。

  張百錯道:“小衛,這事跟你沒關系,你到這是代表你自己還是代表華山派來的?要是你自己閑逛,看在往日的交情,你就坐下來喝喝酒。”

  衛子龍道:“老爺子,我就是我,放心,你們和武當派的問題跟我沒什麽關系,也不想趟什麽渾水。”

  張百錯笑道:“那最好,你救了人就罷了。老夫也就不追究,接下來就是李道長和趙啟賢的事了,你就好好坐著吧。聽說你們華山和巴山做了同盟,一起對付太行刀寨,這一下你和李道長也算是自己人了。”

  衛子龍道:“老爺子,你知道我重交情,因為這事總是受師父的教訓,說我不分輕重。”

  張百錯道:“你們華山門規森嚴,都知道,但江湖上誰不說你衛子龍夠朋友,講義氣。做事嘛,孰輕孰重,取其利害就好。”

  “不錯。”衛子龍道:“江湖上你來我往,不過為名為利,今天你欠了別人,明天可能就要拿命還。拆了東牆補西牆的事,我是絕不會做的,李如松,華山派是欠巴山派的,但不代表我衛子龍欠了你的。”

  “李如圭”一聽見“李如松”三個字,臉色更變,閃電般朝衛子龍打出來三枚透骨釘,衛子龍白刃出鞘,一聲劍嘯宛若驚龍,蕩開透骨釘,“李如圭”隻覺一股熱浪撲面而來,暗道好厲害的內力。

  在場的人見“李如圭”如此舉動,都相信衛子龍說的話八九不離十,再看張百錯、龔珍並不驚訝,看來海沙幫早就知道這是個冒牌貨。

  王猛呀呀怪叫:“張百錯你這什麽意思?弄一個冒牌貨來嚇唬我們嗎?直娘賊的。”余斌也道:“張大當家你這麽做太不地道了,需得給我們一個交代?”

  “交代?”張百錯哈哈大笑:“要什麽交代?沒有巴山派的名頭,你們會有膽子跟武當叫板?就憑你?還是你?你們不過是有心無膽之輩。”指責完王猛等人又朝衛子龍道:“小衛,別的不說,今天我海沙幫的面子你給是不給?”

  衛子龍道:“我往日敬重你老爺子不是因為你的地位,武功,而是你敢做敢當,梟雄本色。今天兩派相爭我不管,要和武當鬥本就該公公道道。我受巴山李掌門之托來擒拿他這個弟弟,今天海沙幫輸也好,贏也罷。若是日後我遇見武當子弟強搶老弱的一塊餅、一文錢,為他們出頭的定是我衛子龍,若是海沙子弟受辱太行刀匪,那怕孤身一人,與其並肩作戰的也是我衛子龍。”

  此話一出,擲地有聲,沈長峰喝彩道:“好!豪氣乾雲,恩怨分明。”

  李如松一抖長劍:“衛子龍,給臉不要,就不要怪我就不客氣了。”衛子龍從拔出長劍,劃出一道弧月:“你助紂為虐,辱沒巴山英名,我也放你不過。”

  “嘿嘿,當年龍吟劍的名聲響的很,你又怎麽樣呢?能接我多少青松劍法?”

  “我不是龍吟,你更非李如圭,巴山劍法你又得了幾成?”

  李如松轉身一劍,一招畫三分,是青松劍法的起手式,衛子龍左步一進,翻手一搖兜在黑劍上,閃開了其中兩劍,第三劍勢之快已到咽喉,衛子龍收步立退,由劍而距,黑劍就點在咽喉上,再也刺不進半分。

  所有人都看著兩人一進一退,逼到了柱前,衛子龍背貼立柱,將龍吟劍向上一拋“叮”的一聲,兩劍相交,衛子龍乘機繞到柱後,憑借著一柱之隔,左右逢源,這立柱就如同一面盾牌,護住衛子龍,李如松隻要一劍刺出,衛子龍就閃進柱內,等李如松回劍之時出劍,意不在傷人,無論李如松的劍法多麽犀利,也傷不到繞著柱子跑的衛子龍。

  在場的人目睹過不少高手,卻沒見過這樣的交手,看到衛子龍偌大的名聲卻如此行事,不由十分失望,最初希望看到精妙劍法的,此時都在場外喝倒彩。

  “哎呦,就這本事啊?”

  “龍吟劍這屆的主人算是栽了。”

  “我有點想念當年的方大俠。”

  蕭楚虹看了看伸出了舌頭道:“師父,這衛叔叔這麽做是不是有點耍賴?”

  沈長峰道:“那什麽算不耍賴呢?”

  蕭楚虹道:“就像你一樣啊,堂堂正正一刀一槍的交手。”

  沈長峰道:“什麽是武功的高下?無非就是一個輸一個贏。

  一刀一劍也罷,天時地利也罷,技巧機關也罷。凡是哪有一定的辦法?衛叔叔的武功不在我之下,他有他的招數和辦法。你好好看著吧,隻要能把對手騙到,那就是本事。”

  “我知道了,這就是《孫子》十三篇裡說的上兵伐謀,其次伐交,最下攻城的道理了。”

  “對,越是聰明的人才越會騙人。你看,李如松的劍法再快,也迎合不上衛叔叔的步法,這裡本身就有門道。”

  “這麽說衛叔叔騙過了這道士?”

  “你看出來了,但是李如松急火攻心未必看出來。”

  “嘿嘿,旁觀者清嘛。”

  李如松連出十余招都奈何不了衛子龍,氣的他破口大罵:“衛子龍,你小子是不是屬烏龜的?連我一劍也不敢接,算什麽劍客?”

  衛子龍倒也不生氣,笑呵呵問:“那以你的意思想如何?”

  李如松道:“你繞柱子跑個沒玩,什麽時候有個了結?有種咱們當面鑼,對面鼓的做個了斷。誰輸了誰就任憑處置。”

  衛子龍道:“好,就按你說的辦。”

  李如松道:“要是你再逃呢?”

  衛子龍道:“就像你說的,我衛子龍憑名聲發誓,咱倆誰在退半步誰就是烏龜,在場的都是見證。”

  “好。”李如松把劍鍔擦得發亮心道:“你就等著血濺當場吧。”

  衛子龍這次一劍先行,劍鋒發亮,直指李如松眉心,李如松黑劍一閃,橫架龍吟,就在兩劍相交之際,龍吟劍“嗖”地一下退了回去,從衛子龍的手腕如靈蛇般縮走不見了,劍雖退,掌未消,一掌如劍,銳氣破竹。

  李如松一劍架空,再想回劍破掌已是不及,掌力已迫面門,李如松雙腳一點,立退兩步。

  蕭楚虹拍手大笑:“烏龜烏龜。”李如松面對頹勢當機立斷,已到高手之境,在場的人不少都替李如松的應對稱讚,可一聽小孩子的話,不由懷疑衛子龍是不是故意下來一個套?也不由莞爾。

  李如松臉色一沉,就在這兩步之遙,有了還手的機會,當機立斷揮劍橫削衛子龍雙膝,衛子龍一個縱步,縱身一躍,足有三丈,翻在空中,頭衝下,落了下來。

  李如松暗道:“果然是跳起來了,一句烏龜換衛子龍的一條命,很值。”原來李如松也是算計好了。

  衛子龍人在半空無從接力,中門大開,李如松使劍如流星,急刺衛子龍的後背脊梁,沈長峰見李如松的一劍如斯,比之前的劍法更快,不由為衛子龍捏了一把汗。此時消失不見的龍吟劍,突然從衛子龍的後頸出刺了出來,上下相交,“錚”的一聲,黑白交響。

  衛子龍自上而下,本就有了一股墜力,加之自身的力道,這一劍如九天落瀑,李如松的一柄黑劍哪裡抵得住?立時從劍脊處彎了下來。兩柄劍力道相交,李如松又被震退了三步,衛子龍一落地,氣還未喘,一柄銀劍竟然打著轉,擲了出去。

  “我的天!這是什麽劍法?”

  “這劍轉著呢?”

  “真他媽奇了!”

  在場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劍轉著,人也轉了出去,衛子龍緊緊跟著龍吟劍,一前一後,一左一右。李如松黑劍一碰,隻覺得一股熱氣透了過來,李如松也不由驚歎,他原以為衛子龍的這路劍法化直為旋,是以柔力而來,沒想到裡面的剛勁也這麽大。

  一柄黑劍絞在勁道裡,拔不出來。

  李如松雙手吐勁,用巴山派的內功把龍吟劍震得退了回去,衛子龍雙手一縮,劍又退回了手上,人一閃身,竟然鑽進了黑劍的劍勢裡,與李如松短處相接,動起了拳腳,衛子龍的步伐,每步都要比李如松早,李如松的步法一亂,劍法也差了一招,更奇的是龍吟劍像活了一樣,盤在衛子龍身上遊走不停。如此奇特的配合贏得了滿堂喝彩。

  趙賢啟貼近沈長峰低聲道:“子龍的劍法又進境了,瞧著不是華山的招數。”

  “我的閱歷也看不出是哪一派的,我懷疑是他自成一家”

  “他控劍的氣功是天星回環力吧?”

  “應該是沒錯了,這種繞體的技巧,也隻有那個功夫才有。”

  “不知道他什麽時候學會的?”

  “但,他的步法我好想見過。”沈長峰的眼睛一亮道。

  “在哪?”

  “南海!”

  李如松的一身本事全在巴山劍法裡,衛子龍以短相接本就是看出了他的弱點,李如松相形見絀,招式用老,就在一合之際,李如松破釜沉舟,雙手一扭,黑劍寸寸斷折,轉身便以“漫天花雨”的手段,打了出去。衛子龍未曾想到他如此剛強,眼見數段寒芒已至,立時飛轉身形,如陀螺般躍在空中,一柄銀劍繞身不絕,饒是如此,斷劍的鋒刃還是劃傷了他七八道口子,頓時一件白衣,染紅鮮血。

  衛子龍不容李如松再出手,半空中,龍吟怒吼,一道劍氣如長江大河般從天而落,劈向李如松,隻透其脊背,李如松的外套道袍,吃不住這一下,被劍氣震的四散飛濺,如同一隻隻布蝴蝶。

  李如松看著自己的黑劍,又看了看落地的衛子龍,“嘿嘿”冷笑,接著“哈哈”大笑。一張陰沉沉的臉此時才有了幾分生氣。

  衛子龍莫名其妙道:“我把你震傻了?不是,你屁事沒有,笑什麽啊。”說著看了看身上的傷口,都是皮外傷,也並無中毒現象,不由更是疑問:“不是,牛鼻子…,咳咳。”衛子龍忘了武當派也是道派,一時尷尬轉口道“我贏了,你輸了,不趕緊夾著尾巴走,還等什麽呢?說話不算,可就是真烏龜了。”

  李如松道:“衛子龍, 我是輸了。武當派的事我不再插手,更會回去向掌門師兄請罪。”說著豎起了大拇指“你這套劍法叫什麽?我回去的日子想琢磨琢磨。”

  衛子龍道:“這是我融合數家,獨樹一幟。叫‘九天謫仙劍’想學教你。”

  李如松又點了點沈長峰和趙賢啟:“今天你們能不能救下武當派,我看見了,但是他日你們能不能救得了自己,我卻看不見了。江湖的水從來都是深不可測,江湖的人更是反覆無常。”說著,仰天大笑走出門外,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衛子龍聳了聳肩:“看來他是不想學。”

  趙賢啟向張百錯問道:“大當家,這一局又當如何?”張百錯道:“自然是我方勝出。”

  “什麽?”

  “好不要臉!”武當弟子不平而呼。

  “沈長峰,你是中間人。第一局許少幫主輸了,咱們沒什麽話說,我方李道兄換上,踢倒徐仲,自應是李如松勝了,小衛半路殺出,雖是贏了,但衛子龍是哪一方的人啊?如今李道兄離去,這第二局當是我方勝出。”張百錯環視一周門下弟子,海沙幫自然是歡呼雀躍:“不錯,不錯,平局,平局。趙賢啟有種奪帥,一戰分明。”

  沈長峰向趙賢啟點了點頭:“趙兄,輸贏定局,一戰了,若是定論之後再有異議,就是沈某的事了。”虹罡劍出,駐於當中。

  趙賢啟走入場中,道:“這生死一局,哪位朋友出手賜教?”黑道中人齊齊向張百錯看去,張百錯一扶長髯,鯨吞盡碗中酒,赫然而起,狼牙鑹綽在手中:“老夫再來領教武當劍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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