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是抬頭看了看渲染的夕陽，如同秋風中的落葉，落下去，就什麽都不是了。

　“四十一年前，我還是茅山剛出道的愣小子，自認為本事高超，就想著要去外面闖蕩一番。後來我聽說有一個自稱來自苗疆的蠱女挑戰了所有成名高手，並且這些自命不凡的人一一敗在她的手下。我也在遊歷一年之後回到茅山，臨危受命接受她的挑戰。那一戰，我們是在一個山谷中，她的蠱術出神入化，幾次都把我逼入絕境，最後是我依仗虹霞才僥幸取得了勝利，當時她失足跌落溪流中失去意識，我照顧了她兩天才醒過來。之後我留下來照顧她一段時間，人煙荒蕪的地方，孤男寡女日久生情也是尋常事，雖然我們都沒有對彼此表露過心意，但是都能感覺得到彼此的心意。我們在一起生活了兩個月左右，就在八月十五那一天，我本來是打算帶著她回到茅山稟告師父，請茅山的長老們見證我們的婚事。結果陰差陽錯，暮雲子師弟去了山谷，並且將師父宣布將小師妹嫁給我的事情告知了她。天下皆知，小師妹是師父的心頭寶，娶到了小師妹，那就是下一任茅山的掌門。她肯定是害怕因為自己的事情影響我的前途，所以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偷偷離開了。而在這之前我回到茅山，就聽說小師妹因為師父的決定而絕食的消息，於是我懇求師父收回成命，可是等我回去的時候，她早就不見了。我拚命的尋找，全國各地，五湖四海，卻沒有任何關於她的消息。是我無意中在山谷的茅屋裡發現了她服用的安胎藥才知道，她離開的時候，已經懷孕了。當時我幾乎是瘋了一樣在外面尋找，師父看我心意已決，便不再勉強，小師妹如願嫁給了南湘子師弟，然後離開了茅山，在句容開枝散葉。暮雲子師弟繼承師父衣缽，成了茅山掌門。而我，只有在失魂落魄的時候，躲在這個山頭上，懷念著我們度過的每一天，那段日子是我人生中最快樂的時光。我總幻想，如果這個冷清的大殿能有她的身影，該多好。可惜，年複一年，四十年過去了，我只等來了你，還有她已經過世的消息。或許，我們真的是前生注定，但是今生有緣無份，也許我們來生還會再見面，我希望，可以再續我們的情緣，能給我一個機會，彌補這一切。”

　說完這個故事之後，他仰著頭看著遠處閃爍的啟明星，眼神裡透著無限的思念。

　我愣住了，怎麽也沒有想到過事情居然會是這樣的。難怪，他會盡全力救我;難怪他會看著外婆的遺物落淚;難怪神棍要這麽拚命的保護我;難怪南湘子和柔倩注視著我的目光總是心懷愧疚，一切的一切，都是因為外婆悄無聲息的離開，所以才導致他們兩個人抱憾終生。

　他低頭看我驚呆的模樣，本來是想伸伸手撫摸一下我的頭，但是手舉到了半空，還是頗為失落的放了下去。

　我流著眼淚看著他，這個已經花甲高齡的老人家，無限風光的背後居然隱藏著如此巨大的遺憾，難怪外婆不允許我告知他我們的真實關系，或許外婆根本不知道柔倩嫁給南湘子的事情，所以她也沒有想過為自己爭取一次機會，為了成全江清子的前途，她選擇了一個人躲在無人知道的寨子裡，準備渡此余生。就連我媽媽，恐怕都不知道關於江清子前輩的事情，因為外婆不希望我們的出現會給江清子帶來不必要的困擾，尤其是在江清子‘應該’迎娶柔倩的情況下。

　“孩子，你，一定很怪我吧?這麽多年都沒能照顧茉莉，最後讓她一個人孤單單的走了，我真是天底下，最無用的男人。”江清子的目光閃爍著，滾動的淚花堅持了兩秒之後，毫無掩飾的流淌下來。他閉上眼，深呼吸，任由淚水在臉頰上蔓延，最後從下巴上落在了自己的道袍上。

　怪他嗎?

　我沒想到事情會是這樣的，他居然，這般誠懇的對我道歉。同時我也為外婆感到慶幸，她所愛上的男人值得依靠，他和外婆一樣，都為了彼此苦苦的等候了四十年，雖然現在外婆已經不在了，但是如果她知道這個消息的話，也一定會非常開心的。她所愛的人，也同樣深愛著她。

　我扶著桌邊站起來，江清子抬起頭，剛想對我說什麽，就看到我雙膝一彎，跪在他的面前，他有些慌張的站起來要扶我起來:“孩子，你這是幹什麽?快起來，地上涼。”

　我一把抓住他的雙臂，鼻音濃厚，聲音哽咽著叫他:“外公——”

　他的身體頓住了。 不敢相信的模樣看著我，眼神中滿滿的期待，問我:“你剛才，叫我什麽?”

　我的臉上還在流淚，但是卻掛起了笑容，很自然的叫了一聲:“外公！外公！”

　他的淚流得更凶了，很快就把他的臉龐打濕了，他的聲音在顫抖，發出了一個‘唉——’的拉長音。然後有些不好意思的擦了一把淚，摸了摸我的頭，說:“本來，我還是有些惶恐的。害怕告訴你真相之後，你會指責我，也不敢奢望著你能叫我一聲外公。總覺得，茉莉她不許你告訴我你的身份，或許是她不肯原諒我，甚至是在恨我。”

　他的目光很哀傷，那是一種經歷了時光滄桑的悲愴感，我不知該如何安慰他，只能抓著他的手，很堅定的告訴他:“我想，外婆是想告訴您這些的。只是，她老人家並不知曉柔倩奶奶嫁給了南湘子爺爺，她害怕我的出現會讓您為難。如果當初您繼任茅山掌門，突然冒出來一個外孫，茅山肯定會要求您給個說法的。外婆是絕對不允許因為我們的關系，影響您的前程。但是，我又不得不來尋找您，外婆是帶著遺憾離開的，或許她也在心中小小的期盼著，期盼著我可以叫您一聲外公。外婆已經帶著遺憾走了，我不希望看到您也抱憾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