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問一個嚴肅的問題,如果有一天,突然有個人給了你十萬塊錢,並且要求你在三天之內花出去,你準備怎麽辦?
花?扯淡!花毛線啊?如果是我的話,肯定先買張機票,逃離這個城市。躲到一個讓那人怎麽都找不到我的地方,再細細的研究這十萬塊錢該怎麽花。
當然,這是我的想法。
對於以安土重遷聞名遐邇的古代老百姓來說,一言不合就離開這座他再熟悉不過的府城,簡直是不可想象的。而且,現在擺在馮捷面前的,無疑是一條遠好於從前的發財之路。他不想跑,一點兒都不想。
滿庭芳,很意外,一個青樓而已,為什麽會起這麽藝術的名字?能問出這個問題的,恐怕都不是南昌府府城內的人。否則,絕不會不知道,這座青樓的幕後東家,正是藩封江西的寧王殿下。有這麽一個明明沒什麽學問,還偏偏喜歡咬文嚼字充文化人的東家在,取出什麽樣的名字,都應該是並不意外的了。
而且,這是大明朝。把青樓叫做青樓就已經顯得自己很不高雅了,沒錯,我說的是高雅,用這個詞,形容以滿庭芳為代表的明代民間勾欄,一點兒都不錯。擦胭脂抹粉,穿得很簡單,也很妖豔的女人,大概只有在魏水的老住處三埭街才能看得到。像滿庭芳這樣的地方,可以說,這裡面以接客為己任的每一個女子,都堪稱是才貌雙全。
花了二十兩銀子,置辦了一身好行頭,還把自己拾掇的乾淨利落的馮捷,此時可以稱得上是改頭換面了。以至於當他邁著方步走進滿庭芳的時候,門口迎客的龜公並沒有在第一時間,就看出他是那個隔個三五天就在門口轉來轉去的窮混混。
見了那一身華貴的衣服,龜公笑彎了腰,連連將馮捷將屋中讓。
馮捷卻急不可耐地抓了他問道:“曉曉呢?讓她出來見我。”
聽到‘曉曉’兩個字,龜公一愣,直起身來。看清楚馮捷的面目,登時就變了臉色。
“喲,我當是誰呢?原來是馮爺啊!”一個‘爺’字,刻意的拖長了音調,龜公臉上滿是戲謔的神色,“怎麽?這是從哪兒偷了身兒衣服,敢來滿庭芳招搖撞騙了?要不是老子警醒,差一點兒就讓你給混過去了!滾滾滾,趁早離著遠點兒,別等著老子招呼人揍你啊!”
馮捷在街面上,混混行中,也算是個有頭有臉的人物。畢竟手下有那麽十來個小弟,還有一整條的買賣靠他照應著。但在滿庭芳的一個小小的龜公眼裡,他還真是連隻螞蟻都不如。不為別的,就憑他囊中羞澀。若是換了往日,就算是打賞的茶水錢,他都拿不出手。
不過,今時不同往日了。
對龜公的這幅嘴臉,馮捷早已看得不耐看了。聽了他的話,只是伸手掏出了二十兩銀子扔給他道:“叫你去找,你幫我找來就是了。一會兒見了人,我另有酬勞。”
呵,發財了?
不論如何,銀子是真真兒的。乾這一行,面子什麽的,早就還給祖宗了,龜公是一點兒都不在意。沒錢的時候,我瞧不起你是應該的。但有了錢,也不耽誤立馬換一副臉色,將你奉為上賓。
雖然二十兩銀子在滿庭芳依舊不算什麽,不過,馮捷點名要見的,卻不是什麽迎客的女子。而是滿庭芳中,一個最下等的女仆。
終於站到了滿庭芳的後院中,靜靜地等待著。馮捷心中,此時正有些難以抑製的愉悅,“有錢真好啊!”他忍不住感歎出聲。
如果不是那位隨手給了自己二百兩銀子的恩公,單憑他以往在街面上的收入,支付過弟兄們的衣食住行之後,不知要積攢多久,才能攢夠二十兩銀子。而且,就他攢的那些銀子,如果弟兄們傷了、病了,他還要眼睛都不眨的全都貼補上去。沒辦法,誰讓他是做大哥的呢? 比意料之中慢上許多,就在馮捷在後院中等得快要不耐煩的時候,一個衣著樸素得不能再樸素的小丫頭被帶了出來。
身上的粗布衣服被洗得發白,早已沒了簡單的花色。腦袋低垂著,始終沒有抬起來過,瘦弱的雙肩輕輕抖動。
“曉曉!”馮捷叫了一聲,跑過去,拉起了曉曉的手,“曉曉,把頭抬起來,讓哥看看!”
聽到馮捷的聲音,曉曉先是一喜。剛想抬起頭,卻突然像是想到什麽似的,又將頭低了下去。深低著的頭, 比剛剛,更加看不清楚面容了。
“曉曉,你怎麽了?受欺負了?”馮捷這話一出口,自己都忍不住想抽自己。這是什麽地方?滿庭芳最底層的乾粗活的女仆,無依無靠,怎麽可能不受欺負?伸過手去,輕輕撫上妹妹的臉頰,將她的腦袋托起。隻一眼,馮捷就忍不住攥緊了身側的拳頭,“他們怎麽能這樣對你?!”
“哥,我沒事,我沒事……”馮曉曉躲過哥哥的手,再一次低了頭,“這裡很好,我過得很……”
馮捷一把將妹妹攬進懷中,緊緊抱住,“別說了,曉曉,別說了。都是哥不好,都是哥不好……不過,沒事了,曉曉!”馮捷突然松開手,看著妹妹的眼睛,喜道,“哥昨天遇到貴人了!一甩手,就給了我二百兩銀子!他跟我約定了三天的期限,要我把這二百兩銀子通通花掉。到時候,哥一定能再見到他!再見到他,哥就求他,求他給你贖身!哪怕要我怎麽樣都行!曉曉,我不能再看著你受苦了。”
二百兩銀子,如果都用來給妹妹贖身,其實已經足夠了。但馮捷卻沒有這麽做!因為在他看來,魏水不會無緣無故的給他銀子花。這些銀子,必須用在對魏水有幫助的地方,這樣才能對得起魏水的信任。馮捷想救這個從小被父母賣到此處、幾乎沒有見過幾次面的妹妹,但他的性格決定了,有些事情,他絕不會做。
聽哥哥說會給自己贖身,馮曉曉的眼中出人意料的,只是短促的閃過了一絲喜悅,緊接著便被傷感替代。只可惜,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馮捷並沒有發現妹妹情緒的異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