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整個白天一直到青方三人來到酒店裡,典獄長終於從一種迷糊的狀態醒了過來。
他對著這三個看不見他的人微笑著做口型,那口型是讓我心生顫抖的一種招呼方式。
好久不見。
熟悉的人之間的招呼方式,幾乎關系熟稔的人都會在很長時間的疏遠之後來一句讓人感慨的……
好久不見。
可是典獄長的這個好久不見卻並非那種久別重逢的感慨,更像是一種陰謀得逞的笑容。盡管我無法確定他們之間的關系,但是我至少可以確定,這個笑容和這聲招呼,是在相遇的慶幸之外的。
“有什麽感覺?”我盯著張小一的眼睛問她。
“髒兮兮的。”小姑娘皺著眉頭用手中的筷子扇了扇面前的空氣,依然一臉的嫌棄,“就好像是霧霾最嚴重的時候,呼吸一鼻孔土的感覺。”
張小一描述的很清楚,而這更加讓我覺得心驚。至少在這張桌子上,在這群人中,張小一的位置是距離典獄長的位置最遠的地方,而我則是坐在兩個最遠位置中間的一個地方,這樣的話視野就可以直接看清楚兩個人。
“阿彌陀佛。”青方小和尚長長地頌念了一句佛號,這個小和尚真像是一個高僧一般,只要他開口,心中無論是怎樣激動悲傷,總會在一時間緩緩地平複下來,仿佛整顆心臟都被放在柔軟的棉花中一般。
“世界存在的最根本的規律就是矛盾,所以既然有我們所見的乾淨的一切,自然就會有相對的肮髒的一切。”青方小和尚說,除了張慎這個瘋子之外,其他人幾乎都保持著一種虔誠的神情。
我狠狠地瞪了張慎一眼,這個差點噴出了口水的家夥趕緊收斂了自己的荒唐。而我的內心雖然平靜了一些,可是卻依然在糾結到底要不要該不該把典獄長存在的事實告訴小和尚他們。
“所以……”青方小和尚抬頭看著我,明顯是準備回答我心中的問題,“在哪裡就讓他在那裡吧。”
這聽起來更像是一個哲學的解釋,就好像是在說存在即合理一般。可是也知道他在說什麽。
小和尚的意思是說,他們知道那裡有東西,不過既然他沒有出現,說明他不想讓他們三人看見他,所以就這樣大家相互明白對方的存在就行了。
我轉過去看了典獄長一眼,然後轉過來對小和尚點點頭。
這時候張小一也把手中的碗筷放了下來,用蘇靜靜遞給她的紙巾擦乾淨了嘴巴,然後趴在桌子上看著另外兩個人和我。
“看來,你們是有什麽事情?”
我的心臟突然吊到了嗓子眼。很多時候,即使我有生命危險的時候,這三個人都沒有出現,可是現在他們卻在這種深夜時候出現在了這裡,那麽至少說明……
決戰真的要到來了。
“是因為我沒有殺了寒良月嗎?”我直言不諱地提出了我的猜想,既然大家都坐在了這裡,那麽我們就應該把所有一切的問題就說明白。
“哈哈哈……”小和尚沒有說話,一向冷靜的何是非倒是爽朗地笑了出來,收斂起了笑容然後轉過來盯著我的眼睛,“難道趙午你的內心認為,只有殺戮可以解決一切嗎?”
仿佛有什麽東西在向我的大腦中滲透,它們遮擋了每一個可以清晰思考的地方,它們在試圖將所有可以流動的信息都凍結住。在何是非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它們的目的達到了。
殺戮解決一切?
我好像一直都認為,要不然鏟除那些擋在我眼前的人,甚至在某種刺激之下,我可以殺了任何讓我心生煩亂的人。而另外一個想法則是,讓自己去死。
殺戮死亡真的可以解決一切的問題嗎?我這才開始反省我一直以來的想法。
我不否認在任何通往終結的道路中,殺戮毀滅是一定的手段,但是卻並不是唯一的根本的途徑。
要不然……
我的大腦中某一處被凍結的地方裂開了一個口子,當年的那個名叫包不凡的人的思維跳動在那個脆弱的出口。
他為何要做那麽多的事情,布置那樣宏大的戰局。
甚至一直到現在,我都不清楚的當初的計劃是否已經完結。我到底是趙午真切意識的重新開始,還是只是包不凡那個宏偉計劃的延伸而已。
“對於任何已經發生過的事情,對錯並不重要。”何是非開口打斷了我狂亂的思緒,我回過神看著這張桌子隔了幾個人那三張清晰的面孔。
“我們只是想要來見證一切而已。”何是非環視了這張桌子上的每一個人,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我總覺得這個環視有一種別樣的意味。而整個過程,典獄長都在安靜認真地聽著我們講話。
“他……”雖然我覺得這個問題有悖剛才何是非的那句話,我還是開口問了出來,“會死嗎?”
“誰說死亡就是結束呢?誰說從這個世界的消失會是生命真正的結束呢?”此刻的何是非看起來更像一個智者,一個讓人仰視的無所不知的智者。
“誰又能知道,在我們這個苦難的世界之外,會不會是一個更加美好的世界呢?”
“我們只是因為親眼看見了生命的流逝才想要去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因為這個世界同樣足夠美好,盡管這種美好需要用痛苦黑暗來襯托,但是總得來說,依然很美好。”
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是一朵正在綻開的花骨朵,何是非那張平常粗糙憨實的面孔也變得美麗動人起來。
“所以,你們快去睡覺吧。”
整張桌子上圍著的一圈人都是一臉的茫然意猶未盡還有一絲淡淡的震驚,大家都在等著更加深入的演講繼續進行,沒想到這個轉折突兀的就像一把重錘砸在了每個人的腦袋上。
“我背的還不錯吧。 ”何是非傻笑著轉過去問小和尚,我瞪大眼睛哭笑不得地看著這兩個一本正經對話的人,還有旁邊那個依然不耐煩的小姑娘。
“你們去睡吧。”我站起來笑著對所有人說,即使這僅僅是舒緩大家情緒的一種方式,我也覺得很不錯,因為即使典獄長也在微微笑著,笑的居然很幸福。
所有人都離開了大桌子上樓去了,我自然留下來安排三個人的房間。
我對著依然還坐在位置上的三個人笑著準備說話的時候,張小一突然站到了椅子上皺著眉頭指向了我。
“你會死的。”
小和尚和何是非的表情也變得凝重起來,旁邊的典獄長也收起了笑容,眼神閃爍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我以為我聽錯了,如此輕松的氛圍之後,估計是我耳邊隨便蹦噠出來的一句幻聽而已。
“你會死的。”淚水突然彌漫了小姑娘美麗的眼睛,而我也眼看著那根小小的手指無力地垂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