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淡東風曉雨晴,薄寒天氣近清明。
草鋪秀嶺來春牧,煙起平疇事火耕。
新柳向人偏弄色,幽花滿地不知名。
驅車又過京山去,怪石縱橫水有聲。
這是明代詩人盧雍一首題為《京山道中》的七言律詩。它形象生動地描繪了京山風物:春雨微晴,煙霧飄緲,綠草秀嶺,牛羊遍野,新柳婆娑,格調淳樸,氣韻溫馨,意境深遠的山水畫。真是山光水色,栩栩如生,濃裝淡抹,風姿猶俏。讀著這首詩,不禁使人一唱三歎:京山真美啊!
京山縣位於湖北腹地,北倚荊門,背靠大洪山,南臨江漢平原,東達省府武漢,西通古城荊洲,四界曠達,地域廣闊,西北高,東南低,是從高山、丘陵到平原的過渡地帶。京山南部的天門縣,古稱竟陵,“竟”是結束的意思,說明京山的山崗丘陵到天門就結束了。這是古人對京山地形非常切合實際的總結。
1938年8月,國民黨京山縣政府門前掛出了一個抗戰經理委員會的牌子,縣長賈成先自任委員長。賈縣長定於8月29日召開全縣抗戰捐款工作擴大會議。與會人員有區長、鄉長、聯保主任、各地士紳、中小學校長,號稱千人大會。縣府下令城內各客棧、旅店為這次會議作好接待工作。
張和順客棧老板張光德請來妹夫王心安幫忙,忙了三天。8月28日,客棧住滿了,連走廊都加了鋪位。
張光德的父親張和順本是綠林鎮向衝鄉的農民,會持家,善經營,販賣山區土特產,賺了錢,買田購地,成了小地主。張和順養了一兒一女,兒子張光德,從小頑劣,隻讀了四年私塾就不上學了。張和順讓他拜綠林寨拳師王賢才為師,練拳習武八年。20歲時在京山城裡找了一個姑娘,才結婚成家。
張光德身材高大,性格豪爽,好管閑事,加入“漢流會”以後,被推為大洪山“漢流會龍頭大哥”。
城裡的媳婦不願到山裡住,張光德父子商量,賣了老家田產,在城裡買了一個客棧,重新裝修擴建,一家四口打理,生意興隆。張光德結交各路人物,大碗喝酒,大塊吃肉,日子過得甜美,就是妻子的肚子不爭氣,結婚五年不懷胎。
去年春,張光德的母親找算命先生算命,算命先生告訴她,大洪山打兒岩很靈驗,隻要打中了,保準生兒子。母親催促張光德到打兒岩去拜送子觀音。張光德才猛然想起打兒岩的香火確是旺盛。
大洪山的主峰名寶珠峰,海拔1055米,寶珠峰下有一池,名白龍池。這白龍池的水好象是一鍋煮開了的粥,終年翻滾,是為大富水河的源頭。這水翻劍口,過流絲洞,經過打兒岩,繞六房店,一路浩浩蕩蕩奔鴛鴦溪到綠林鎮,然後流經宋河,進應城縣境,注入漢水。
打兒岩是河道北邊的一塊絕壁,寬兩丈,高三丈有余,壁上端有一圓洞,可容一卵石,絕壁的上遊有一觀音娘娘廟。求子夫婦先到廟裡燒香拜娘娘,然後由丈夫到河灘撿卵石擊洞,擊中就可得子。三擊不中者須回家,再擇期而求。此圓洞隻能容一卵石,後者要把前者的卵石擊出,自己的卵石才能落入洞中。因此,三擊而中還是比較難的。去冬,張光德夫婦來此擊石,剛好三擊而中,夫婦喜極而泣,回家一月即懷孕,現在已快臨盆了。張光德心裡美滋滋的,做事格外有勁。
8月29日,張光德起得早,挑著擔子到菜市場買菜買肉,菜市場就在縣政府的旁邊。
東方的太陽剛露臉,古老的京山城還在半睡半醒之中,蒼茫的鳧山,玲瓏的文筆峰,精雕細刻的石牌坊,勾心鬥角的古典建築,鱗次櫛比的舊式民房都還籠罩在灰色的夢幻中。 突然,天空中傳來一種異樣的聲響,初聽,象營營的蒼蠅聲,但隱隱又夾野狼的尖嘯……很快,轟隆聲震耳欲聾,敵機已大批臨空了。菜市場買菜的人們有的看稀奇,有的數飛機,當頭九架,隊形已經散開,南面還有九架在盤旋。張光德心想,敵機不會炸京山,這裡不僅沒有正規部隊,維護地方治安的常備隊不足一百人,甚至連防空的電訊都沒有。
接著,呼嘯聲,鎖鏈聲(大型炸彈松動的聲音),象高山滑動石塊的滾動聲。張光德預感大事不好,一個箭步,鑽入一個肉案底下。大人驚叫,小孩哭爹喊娘。象滾雷一陣巨響,山搖地動,天崩地裂,房屋倒塌,塵土飛揚。男女慘叫,機槍咯咯,碎片尖嘯……大約半小時,飛機聲遠了,整個山城一片混亂。張光德從案板底下爬了出來,左腿被炸了一個洞,他艱難地站了起來,菜市場內一片血肉模糊,硝煙彌漫,血腥撲鼻。
飛機聲又近了,一陣陣轟鳴夾著慘厲的尖叫,敵機向這座已經是火海,已經是屍骨枕藉的屠殺場又瘋狂地衝過來了!張光德又鑽入另一肉案之下。轟轟轟轟地一陣狂炸,鳧山顫抖,氵鬼水沸騰,古老的山河,好象在為自己的兒女無辜遭到慘重的殺戮而憤怒!約莫20分鍾後,又平靜了。
張光德第二次藏身的肉案板斷了把他壓住,一時爬不出來。他估計敵機還會來,也就沒有動。果然,敵機又掠過京山的低空,機翼上的膏藥疤血紅的,轟炸機沉重地吼著,尖聲地叫著,尋找炸剩的建築物。炸彈轟一陣,機槍掃一陣,持續了半個小時,才翹起尾巴向東逸去。
從早上7時至上午10時,連番轟炸3次。前兩次各18架,第3次20架,共56架次轟炸了京山城。
張光德又從肉案底下爬了出來,菜市場沒有了,縣政府沒有了,抗戰經理委員會的牌子也倒了,古老的京山城也沒有了,都被日本法西斯這個魔鬼吞沒了。余下的隻是深達五、六米的彈坑,破瓦頹垣,斷梁斷柱,到處是肢軀不全的屍體。衣物、家俱,破碎的肝、肺、腸和血混雜在一起。黃煙滾滾,赤日炎炎,熏炙著東一具、西一具黃臘臘的屍首,真是慘絕人寰,是可忍,孰不可忍啊!
抗戰經理委員會北首是縣政府辦公樓,全垮了,門口躺著幾具屍首。“你行行好,斃了我吧!哎……喲!”,這是一個婦女的慘叫聲。“紜薄紜繃帕繳智瓜歟九喚辛恕V患桓齟┌壯納賴鬧心旰鶴喲雍竺媧艸隼矗終凵硐蜃蟊呷チ耍沂值氖智拐諭ご系鈉ぜ凶永鎄常卑芑檔摹T醇窒爻ぬ牧教跬日ǘ狹耍街皇忠艙ǚ閃耍詰厴險踉⒑拷校窒爻じ慫角埂
張光德昏昏沉沉地向前走著,到了縣司法處看守所附近,只見看守所變成了兩個深坑,深坑周圍掀起高達一兩米的破磚、爛瓦和黃土。斷腳、斷手,心肝五髒,遍地皆是,血腥味和火藥味,叫人直打噴嚏。還有四、五個戴著枷鎖的“犯人”,渾身血汙,有的在地上爬,有的艱難地拖著鐵鎖鏈鋃鐺地向前移動著。原來,看守所關有二百多人,多數是抓來的壯丁或因“逃避兵役”關牢待判的人。日機第一次轟炸的目標是縣政府,而頭兩個重型炸彈就投在看守所,兩百多人幾乎全部喪生。
張光德走在街上,哪裡還有街?深深的彈坑、斷壁、衣物、桌椅、橫七豎八的屍體、斷手斷腳和殷紅的血……還有被掀起來的土活埋了僅露出頭、腳或手的人。還有倒塌的房屋下面隱隱的呻吟聲。忽然一具炸掉了兩條腿的婦女睜開了雙眼,接著幾聲慘叫,手裡抓著一隻小孩的胳膊,嚎了幾聲,手慢慢地放下了,眼卻睜得更大了,停止了呼吸。
張光德踉踉蹌蹌, 越走越急,到了張和順客棧,哪還有房屋?就是幾個大坑。父親的頭炸飛了,母親胸部炸開,肺血淋淋的;妹夫只見一個腦袋,怒目圓睜。妻子啦?真叫人慘不忍睹――腹部破裂,嬰兒連著腸子血跡斑斑地倒在母親的身旁。
張光德呆了,瘋了,大吼一聲:“我和日本鬼子拚了!”暈了過去。
1938年9月3日《武漢日報》報道:京山城內外炸毀民房一千余棟,殘傷人民七千余人。石專員(指石毓靈)、賈縣長率民夫數百極力救護、埋葬。哭聲震天,臭氣逼人,喪心慘目,空前未有!……
京山縣城五條商業大街全部被炸毀,死傷人口達70%,絕了90多戶,商業資本全部損失。京山的歷史文物也毀於一旦,隻有文筆峰幸免遇難。寺觀廟宇一無所存,遠近聞名的拱形會仙橋完全倒塌。
京山城有8座青石牌坊,多為紀念明代有聲望的士大夫而立。這些牌坊的工藝各具特色,雕刻精巧,結構古雅,各盡其妙。牌坊的直柱約兩尺至三尺見方,高兩丈多至三丈多。牌坊頂上的立體人物、鳥獸和額面的浮雕,龍、鳳、獅等,一個個騰身欲舞,展翅將飛。石獅子口中的繡球,仰面望去,直徑不過六、七寸,球面的龜紋格,勻稱細致,球內又雕刻一小球。這些球都可以轉動,大風鼓動時,球內錚錚有聲,真是巧奪天工。天門縣有句俗話:“天門四十八牌樓,趕不上京山的獅子口內滾繡球。”古代勞動人民精湛的藝術與炎黃子孫無數的生命,都毀在日本法西斯的魔爪之下了,怎不叫人憤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