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

中午十二點。

太陽炙烤著大地。

腫瘤醫院附近的低矮的平房裡，無數病患正在休息。

這是個腫瘤病患集中區，住在這裡的病患大多都是患了癌症或者是被其他地方檢查出癌症來確診。

醫院的號不好掛，黃牛又十分猖狂，於是，在這片低矮的平民住宅就成了所有病患以及家屬心目中首選的黃金位置。

抬頭看了看天，溫夏深吸了口氣，這裡的溫度要比內蒙更熱，也更乾燥，特別是像現在這樣的中午，更是讓人感覺到空氣都凝固著不動。

她不喜歡這樣的天氣，去年和晨陽來的時候，她覺得自己這輩子都不可能在bj這麽炎熱的環境下生活超過一秒鍾，然而現在，她卻不得不在這片“貧民區”裡忙忙碌碌。

閉著眼感受了下頭頂上的熾熱，溫夏忽然感覺有點空虛，那個被自己強行壓在腦海最底端的問題又冒了出來:如果爺爺走了她該怎麽辦?

眼前仿佛是出現了幻覺，那個原本就不算完整的家的頂梁柱此刻正在一點一滴的崩塌，而她，卻無能為力。

鼻頭髮酸，眼角又開始濕潤了。

這幾天，溫夏已經忘記了自己是怎麽過的，每天都在提醒自己與其讓爺爺在病房裡痛苦，還不如趁著他還有力氣帶著他去旅遊，多看看這個世界。

可惜，她的貪念又讓她一次又一次的迷失在了各種各樣的奇跡中。

能好起來！

一定能好起來！

這句話她曾經在很小的時候默默的說過，只不過那時的對象並不是爺爺，而是她的父親。

記憶雖然已經很遙遠了，但她永遠都記得，那時候奶奶和她說，只要誠心懇求，就會發生奇跡。

於是，她每天的任務就是祈禱萬物之力，祈禱一切能靠的上的東西，後來長大以後，她才發現，這樣的祈禱無非是人在最絕望的時候衍生出來的奢望而已。

現在也是如此。

理智清楚地告訴她，沒用了，癌症沒得治，可是情感卻在否認，一定會的，一定會有辦法的。

可是有什麽辦法呢?

她即戰勝不了病魔，又留不住時間，她現在唯一能做的，也只有當一個旁觀者，對於爺爺的離開束手無策。

“這麽曬著很容易中暑。”

男性低沉的聲音在耳畔響起，溫夏木訥的回頭，不遠處，一個留著當下最時尚的頭型，穿著t恤短褲的青年站在那兒，面朝著陽光，他的五官並不是很清楚。

不過，這已經足夠了。

歎了口氣，溫夏開口問道，“你怎麽來了?”

“來看看你。”

“我有什麽好看的。”

“看你醜啊。”

“滾。”

懟了一句，溫夏心情好多了。

晨陽也笑了笑，“中午吃飯了嗎?”

“沒，你呢?”

“也沒吃，要不出去吃?”

溫夏回頭看了看低矮的平房，拒絕道，“還是算了吧，我不餓。”

“伺候病人怎麽能不餓?你不吃飯怎麽能好好的照顧好爺爺?”點了支煙，晨陽抽了口，“再說了，就算你不餓，我這麽千裡迢迢的過來，總得請我吃飯吧，我餓。”

“那我先去和爺爺說一聲。”

溫夏轉身回去。

晨陽也跟著，沒走兩步，小妮子回頭，“你也要進來?”

“看看爺爺。”

說完，晨陽率先垮了進去。

……

屋裡。

兩個中年婦女正忙著收拾碗筷。

床上，溫夏的爺爺面前放著半顆西瓜，有一半兒已經被掏空了。

年級稍長的婦女一邊收拾一邊對著床上的溫夏爺爺用方言道，

“爸，吃好了麽?”“吃好了。”

另一個婦女道，“還吃甚水果呀?”

溫夏爺爺擺擺手，“不吃了，家裡那麽多，吃也吃不了，夜兒的紅豆稀粥喝了麽?”

年長婦女:“喝了，早起我和芳芳喝了。”

“夏毛了?”

“怎也在外頭了。”

“今兒個娃娃也沒吃。”

幾個人正聊著天，溫夏帶著晨陽走了進去。

年長婦女回頭看了眼，然後警惕的看了眼走在溫夏身後的晨陽。

不等年長婦女開口，溫夏就介紹道，“這是我同學晨陽，這是我大姑，這是我姑姑，我爺爺你見過。”

和第一次見面不同，床上的溫夏爺爺此時精神狀態已經不是很好，而且整個人瘦骨嶙峋，真是皮包骨頭，不過，即便如此，在他見到晨陽後，還是露出了樸實的笑容，坐在床上招呼年長婦女，“麗麗，你去給把那個西瓜切開。”

“不用了爺爺，我呆一會兒就走。”說著話，晨陽坐在了溫夏爺爺身邊，“您感覺身體怎麽樣?”

溫夏爺爺:“還行。”

“沒事兒，會好的。”

如果是小說，晨陽現在可能會有一千一萬種的表述方式，但現在，他卻因為緊張有點兒笨嘴拙舌， 特別是他這樣沒頭沒腦的闖進來，手上還什麽東西都沒拿，這種緊張的情緒就更加濃鬱了幾分。

呆了五六分鍾，晨陽給老人家留下了兩千塊錢，然後帶著溫夏去外面吃東西，這妮子幾天沒見已經憔悴的不成樣子，再如果不吃東西又長期處於這種高壓環境中，他真擔心這妮子被壓垮了。

吃飯。

聊天。

按摩。

整個中午，晨陽帶著溫夏消耗時間。

雖然他也清楚，這麽做只能使暫時把溫夏從抑鬱的情緒中拉回來，但現在，他除了這麽做，好像也沒什麽辦法了。

下午，溫夏要回去照顧老人，晨陽隻好回到賓館繼續碼字，不過在當下的情況裡，他的心思壓根就不在小說上面，匆匆碼了兩千字，他再次去了醫院。

一天。

兩天。

三天。

直到第五天，晨陽收到了溫夏的短信。

“晨陽，我決定了，我要帶著爺爺去旅行，如果癌症必須要死的話，我不希望爺爺死在這種地方，他應該去見見外面的世界，對了，你送首詩給我吧，我不想那麽悲傷懷秋，雖然醫生和我說爺爺只有不到一個月的時間，但我覺得，應該時間會更久，我們……可能沒辦法再見了！”

“什麽意思?你不回來了?”

“不知道。”

溫夏回短信的速度很快，幾乎是秒回。

“在哪兒?”

“火車上。”

“準備去哪兒?”

“不知道。”

“為什麽不打招呼?”

“不清楚。”

“呵呵。”

“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