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的雲是紅色的,好像著了火。
陳小凡蹲在一塊半人高的石柱上,嘴裡叼著煙,吐出的煙氣轉瞬就被風吹走。
小學四年級,那篇冗長燒腦筋的《火燒雲》陳小凡背了好幾個天,印象深刻的並不是一連串排比,而是青蓮一樣的純潔的女老師每天放學坐在身旁,一句句拆解開來教他背誦,那以後他時常拎著一捆嫩竹筍送到女老師家裡,夕陽西下時就會抬頭望天,心想這就是那一會兒紅彤彤的,一會兒金燦燦的,一會兒半紫半黃,一會兒半灰半百合色的火燒雲。
多年以後,他已記不得女老師的模樣,印象中的火燒雲也在汽車尾氣中失了模樣。
事實上,當陳小凡抬頭望這片血色的天空時,他分不清這是不是火燒雲,但這並不妨礙他去懷念那條染成紅色的大黃狗,還有填滿娘額頭皺紋夕陽下篩簸箕的身影。
一支煙抽完,陳小凡蹲在石柱上,在往來穿梭的修士中,看起來就像是一直專心孵蛋的老母雞,這隻老母雞自從兩日前發現封魔洞入口不遠處的石柱,隱藏的領地意識仿佛忽然蓬勃,每日傍晚都要在這蹲一會。
但今日,不是傍晚,而是清晨。
須月戰場不知在哪裡,天空上竟然有兩個太陽,每日清晨都會同時出現,其中一個運行速度極快,約1個時辰後便會消失,出於某種陳小凡不曾學過的原理,這裡的一天要短上許多,而且白晝佔了一日的三分之二,溫度最高的時候,不是下午,而是清晨。
不遠處尖銳的石柱上,穿糖葫蘆一樣掛著有五個衣著不同的修士,屍體早已風乾,儲物袋也被人拿走了,乾癟的皮膚在烈日烘烤下紅的發亮,輕薄的身子像火車撞擊過的破布娃娃,四肢隨風搖擺。
路過的修士們大多見怪不怪,最多打量幾眼,嘖嘖私語一陣後面不改色的離開,沒一人將他們取下安葬,陳小凡意識到這荒唐冷漠的一幕每一刻都會上演,他又摸出一根煙,點上狠狠吸了一口,盯著那幾具屍體微微發呆,想了許久之後,他悲哀的發現這似乎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
道理簡單,卻很難理解,但人人也都明白。
人活著就像蠟燭,死了就沒有任何價值,可活著沒有尊嚴,死後橫屍在外像掛在破船上的爛帆隨風飄零,也不能有丁點尊嚴麽。
陳小凡明白,尊嚴這玩意,是挺奢侈的。前世餓過渴過窮過寒酸過,跟小攤小販幾毛錢斤斤計較,為水電費頭疼,稍微年輕那會,卑躬屈膝,人低聲下氣,怎麽不會覺得憋屈,但生活就是這樣,喜歡把你碾來壓去,糟蹋得不成樣子,但陳小凡依然固執的認為,人死如燈滅,他望著那淡薄的屍體,開始有些責怪自己當初沒有把邪雲刨個坑埋掉。
“陳小凡,我們該出發了。”
步泉打斷了陳小凡的沉思,有些好奇地望著陳小凡手裡的煙,卻也沒開口問,在他看來,應該是些特殊的靈丹妙藥,既然陳小凡沒有主動開口解釋,他現在並不認為二人的關系熟稔到陳小凡無私的告訴他什麽。
陳小凡收回繁雜的思緒,掐滅了煙,仍在地上,從石柱上跳下來,擦了擦手,嘟囔道:“你們等等。”
他本不想去管這岔子事,但那幾句屍體掛在那裡就像眼中的一根刺。
陳小凡心眼小,讓他心裡藏些什麽膈應石頭的事,能踢出來絕不會猶豫。
石柱上凝固這黑色的血液,風化與溫度的作用令血液變成一層黑亮的殼,陳小凡托起最上面一具屍體,幾乎沒什麽重量,像風一樣輕盈,就跟摸著一隻骨瘦嶙峋的柴貓,那雙黑洞洞的眼窩對著陳小凡,似透出一股難言的意味,乾裂的嘴唇紙片一樣碎成好幾塊,露出白涔涔的牙齒和牙床。
陳小凡動作很輕,風乾的屍體似乎格外脆弱,像一扇破舊的木門,吱呀作響,但他最終還是將屍體取了下來,放在一旁。
步泉遠遠望著陳小凡,有些擔憂,小聲對一旁沉默不語的林東說道:“他不會受了什麽刺激吧,這樣做是不是有些莽撞,畢竟屍體一直......”
林東打斷了他,清冷的聲音散在風中:“讓他做。”
於是,步泉聳聳肩,目光再次放在了陳小凡身上。
說是駕輕就熟,這詞有些可恥,但陳小凡顯然掌握了要領,不一會就取下了四具,他的舉動引來不少修士駐足圍觀,竊竊私語,陳小凡皺起了眉頭。
卻不是因為被人當猴看,而是這最後一具屍體,蒙塵的服飾中依稀殘存著遍布花蘿的漂亮摸樣,焦黃頭髮像一把枯草,嵌著幾隻玉簪,黑灰的皮膚緊巴巴地貼在小巧的骨骼上——這是個年紀不大的女孩,枯瘦的手裡攥著精美的荷包。
女孩死前為何攥著荷包,陳小凡不知道,他只是盡量輕柔的將她從石柱上取下來,盡管動作溫柔地跟女人一樣,還是不小心碰斷了幾根肋骨,然後他歎一口氣,掃了一圈周圍駐足的修士,目光漸冷。
一名女修士突然走了過來,輕聲道:“小弟弟,你與他們關系匪淺吧,取了屍首就趕緊走吧,能逃多遠就多遠。”
“為什麽?”
陳小凡笑的有些苦澀,帶著濃濃的不解。
女修士眉頭一皺,玉手指著其中一具屍體,開口道:“他們都死於天星宗之手,之所以放在這裡,不過是殺雞給猴看,警告其他修士,像一面旗幟,意味某種警告,而現在,你眾目睽睽之下將他們取下來,你覺得事後天星宗會怎麽對付你?”
陳小凡沉默了一會,露出一個笑容,說道:“他們怎麽對付我,那是之後的事情,不管如何,謝謝前輩的提醒。”
女修士張了張嘴,像要說什麽。
陳小凡指了指其中一具屍體,微笑道:“從一開始我看到了他身上的標志,我知道,但我還得去做,我這人心眼小,他們掛在這裡我看著不舒服,雖然,我並不認識他們。”
女修士瞪大了眼,而後搖搖頭,滿臉不可思議,沉默片刻後望了望周圍,輕聲道:“你......你好自為之吧......”
說完,毫不猶豫地離開了。
天星宗,這是第二次聽到這個名字,仿佛一片巨大的陰影,但陳小凡一點都不怕,相反,他很窩火,一肚子火。
指揮著翁管帶的飛劍,一陣劍影閃爍後,塵歸塵,土歸土,無論這幾人生前如何,此刻都已蓋棺定論。
步泉和林東走到陳小凡身邊,步泉露出個神秘兮兮的笑容,拍了拍陳小凡的肩膀,陰陽怪氣道:“那女修飾對你說了什麽?”
陳小凡嘿嘿一笑,說道:“她說我惹了大麻煩。”
“就知道你這家夥會惹麻煩。”步泉眼睛往上一翻,露出眼白,一臉無奈。
“你不怕?怕的話可以早點離開。 ”陳小凡難得一本正經的說道。
“怕有個屁用,咱們一個隊伍的信息在可都是能查到,我自己一人那不更找死。”步泉沒好氣道。
“我們出發吧。”林東沒有發表任何意見,他似乎永遠都是行動派,取出飛劍,迎風跳了上去。
天邊第二個太陽已經消失了,修士們又恢復了往常,該幹嘛幹嘛去,鳥作獸散。
陳小凡看了眼原地的小土坑,那裡躺著五個人,這個半個月前在窩在地下室看著畫面意淫,吃著泡麵吞吐煙霧的宅男,此刻雙目泛著清冷的光,喃喃道:“天星宗......似乎是隻肥羊......”
三道劍光飛速向衝向天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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