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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枕江山》第七章 同是天涯淪落人
  聽完壽伯眉飛色舞的一通述說,倒是虛驚一場。  原來,這壽伯本是宋國的一名禁軍老兵,很多前年就隨著宋天子趙炅南征北戰,直到五年前伐吳越國時從金陵城(吳越國都,今南京)的城牆上摔下來摔斷了腿,這才被安置到這汴梁城落腳。

  宋天子趙炅雄才大略,又是從底層爬上來的,對曾經跟隨他出生入死的將士從不吝嗇,在他還沒有登基稱帝時便在這汴梁城裡專門劃出一塊地,用來安置所有年老退役或是傷殘而無家可歸的將士,取名安居坊,意思是隻要是為大宋流過血的將士,從此在這安居坊裡就能安居樂業,也算是給這些為國盡忠的將士盡份心吧。

  事是好事,剛開始幾年,大宋天子每到年節都會差內侍送些酒肉來犒賞,每一個住在安居坊的老兵也可定期去兵部領些撫恤錢物,日子倒也過得去,隻是隨著後來人越來越多,安居坊越擴越大,都成一條首尾幾裡的長街了,朝廷又是連年用兵,入不敷出,還養著這一條街上萬沒有任何收入的老兵,朝廷不堪重負,這兩年除了一年一度在年關時天子差人送來的賞賜之外,這所有的人再也不能去兵部領撫恤了,朝廷是真沒錢,天子高高在上哪裡會知道這些事。

  於是這安居坊裡的老兵隻好自謀生路,好在是頭頂有片遮風擋雨的地方,皇帝老子賞的誰敢收走,有些有手藝的人便在這安居坊裡做起了小買賣,勉強度日,這裡是京城,人口不下百萬,漸漸的這裡也成了氣候,買賣的物件也實在,物美價廉,很多人都會特意到這采購日用之物。

  朝廷也知理虧,便免除這安居坊所有人的賦稅,不管你做什麽生意都不用交稅。

  壽伯在參軍前是個篾匠(靠編竹製農具的手藝人),編得一手好活什,價格又公道,童叟無欺,又是個孤寡,生意倒也不錯,至少養活他自己沒有任何問題。

  去年宋天子趙炅即皇帝大位,卻也沒忘記這些老兵,今日喝的這壇酒便是普天同慶之日皇帝差人來賞的,壽伯一直珍藏著,今日見到這陸飛便覺親切,好酒得遇到知己才喝得盡興。

  一老一少,貼餅就禦酒,你敬我往,宛如重逢的父子一般,不覺間,日暮西山,外間天已黑了下來,壽伯掩上門,重新入了座,印著那灶台裡的爐火,二人的臉上是越發的紅亮。

  隱約間,隻聽得隔壁的巧娘家門口傳來一陣粗重的腳步聲,壽伯一皺眉,將酒碗往桌上重重一擱,忿忿道:“許是那天殺的狗子回來了,看他這回還老不老實,這種惡人,也隻有飛哥兒這般人物才治得了他”

  陸飛嘿嘿一笑,二人當下便側耳細聽。

  果然,隻聽隔壁幾聲輕輕拍門聲,那狗子故意壓低的聲音傳了過來,“娘子,開門哪,娘子”

  咯吱!

  接著又傳來巧娘有些害怕的聲音,“你,你又回來作甚?”

  狗子道:“娘子莫氣,今日俺許是犯了太歲,話重了些,你別往心裡去,那,那個人走了嗎?”

  巧娘道:“壽伯留他過夜,你找他做甚?”

  果然,這話一出,就隻聽壽伯的屋外一陣掂著腳走路之聲,他聽了一會,又折了回去。

  那狗子道:“好娘子,咱自家之事莫要讓外人看笑話,走走,進屋,看,俺給你帶甚了”

  隻聽巧娘道:“你,你哪來的錢買酒肉,既是有了錢你就該早早將你那些賭債還了,免得過幾日戴大官人家的人又來要債,這些日子我給人漿洗縫補勉強度日,

你還沾上這種惡習”  隻聽得那邊一陣銅錢叮當作響,接著又聽狗子道:“你看,俺有錢了”

  巧娘道:“你又做甚昧良心的事了?”

  狗子道:“瞅你說得,這不方才出門,遇到一以前軍中的兄弟,找他借了些,這不割了些肉,打幾角酒回來給娘子賠罪不是”

  聽到這,壽伯嘟囔了一句:“奇怪了,還有人借給他錢?”

  接著又聽巧娘道:“那也好,你明日就去把賭債還了,以後我再多接些縫補活計,你也不能再賭了,慢慢存些錢還你兄弟便是”

  狗子連聲道:“不賭,不賭,以後都不賭了,來,娘子,支桌子,俺給你滿上”

  巧娘道:“我不會喝酒,你自己喝去吧”

  狗子道:“不不,今日俺有錯,這是俺的賠罪酒,娘子不喝可就是不原諒俺,再給俺一次機會,以後,俺重新做人”

  隔壁的門咯吱的一聲,關上了,那邊的談話也聽得模模糊糊,索性便不去聽了。

  陸飛一想到狗子那張刀疤臉,他怎麽也想不到一個人竟然會轉變得這麽快,當下端起碗敬壽伯,搖搖頭笑道:“看來我這一腳還真是踢出了個浪子回頭啊”

  壽伯卻不屑道:“我卻不信,這小子,那就一壞種”

  當下,壽伯便又將狗子的事簡短述出。

  狗子好像從他來這安居坊的那天起就是這個名,至於還有沒有官名也沒人知道,兩年前剛來時,這小子瞎了一隻眼,臉上破了相,下身的命根子也丟了,聽說是打晉陽城(太原)時退下來的,也是個苦命人,這左右鄰居都是天涯淪落人,大家剛開始還都接濟他些吃食,卻沒想到大家的一片好心竟然養出一個遊手好閑的人,天天這家蹭那家要,以至於沒人再願意搭理他。

  失去生活著落的狗子已經養成了好吃懶做的習性,既不找活計又沒有手藝,到後來竟然靠小偷小摸度日,偷了錢物他就去賭,輸光了又去偷,周而複始,這周圍的人都巴不得他早些死,但這小子身壯如牛,光是那張臉就能嚇得小兒不敢啼哭,少有人敢去當面惹惱他,就這樣,一晃兩年過去,狗改不了吃/屎。

  陸飛聽得是連連擺頭,接著便又問壽伯:“既然他是這種人,怎麽巧娘會跟了他,這不一朵鮮花插牛糞上嘛,還要守活寡,可恨”

  壽伯歎惜著搖搖頭,喝了一口酒又道:“誰說不是呢,可這都是命哪,多好的閨女,偏偏遇上這麽個人,去年曹太慰,哦,飛哥兒,曹太慰你可曾聽說過?”

  陸飛問道:“樞密使曹彬?”

  壽伯忙道:“小點聲,可不敢直呼太慰名諱,去年曹太慰統兵伐唐國,聽去年住進來的老兵說,那唐宮裡珍品堆積如山,唐王宮中的美女更是數不勝數,後來呀,曹太慰班師回朝,將唐宮裡的財物連同幾千宮娥美女也一並帶了回來,獻給了今上,今上仁德,將那些唐宮裡的宮娥都賞給了南征的將士,連同我們這安居坊的老兄弟都沾了光,凡是未娶妻的都有資格得賞,這巧娘可不就這樣到了他狗子的屋裡,唉!”

  陸飛心中駭然,“你說巧娘是唐宮裡的宮女?”自己不也是從唐宮裡出來的人嘛,同樣的國破家亡,同樣的經歷,隻是她一個宮女除了認命又有什麽反抗能力,自己從南到北,見過多少被人吃得不剩多少又被扔在荒郊野外的殘骸,慘哪。

  壽伯點點頭,肯定的道:“對,來這都七八個月了,就沒過過一天安生日子,哦對了,飛哥兒好像也是從南邊逃難來的吧,唉,這仗打得,也不知何年是個頭”

  陸飛心中一驚,別被人看出來自己是從曹彬手上跑掉的,當下便呵呵一笑差開了話題:“那老伯您怎麽沒從宋家天子那領個小婆娘,呀,哈哈”

  壽伯老臉一紅,道:“嗨,一把年紀了,再說我這一人吃飽,全家不俄,不也少操些心不是,來,飛哥兒,再喝,老漢好久都沒有這麽快活了,當年的老兄弟死的死,搬走的搬走,唉!”

  說著說著,壽伯淚眼婆娑,一仰頭,酒碗見了底,人也有些恍惚,嘴裡嘟嘟囊囊的含糊不清,沒過一會,便爬在桌上睡著了,鼾聲微起。

  陸飛酒是喝了不少,可心裡卻異常清醒,聽到巧娘的遭遇讓他想起了一個人,唐國公主李思思,當日匆匆一別已是一載有余,巧娘的遭遇固然讓人同情,可好歹還活著,真不知道那公主有沒有平安到達蜀國。

  夜,萬籟俱寂,隻有秋蟲兒在屋外喋喋不休。

  陸飛將壽伯扶到了裡屋的床上,又在屋裡找了張草席鋪在了外間的爐火邊,半倚著牆,望著爐灶中那微弱的炭火,一點睡意都沒有。

  李思思那陌生卻又有些熟悉的模樣一次次在腦海裡浮現,也不知道從何時起,竟有些放不下這個女人了,也許當初就不應該讓她一個人去蜀國,也許自己現在應該去找她。

  陸飛笑了笑,找到她又怎樣,就算她真的活著又能怎樣,自己一無所有,她卻是唐國公主,或者已經成了蜀王的妃子,一個是天上的仙鶴,一個是沼澤裡的爬蟲,哪還有什麽交集。

  陸飛又笑了笑,蜷縮著朝爐灶邊挪了挪,為什麽今天會想她?明明隻是見過一次面,我陸飛在她李思思的心裡不過就是一個苟且偷生的人,那麽多人都死了,我卻活了下來,也許那時那刻,活著也是一種罪。

  思緒萬千,陸飛陷入了暈沉,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突然被屋外一陣腳步聲驚醒,這具身體的聽力那是好得出奇,不愧對是李唐十三衛之一。

  陸飛猛的坐了起來,爐火不知何時已經熄滅,屋中一片漆黑,裡屋的壽伯鼾聲陣陣。

  咯吱咯吱……

  是巧娘家的門正在緩緩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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