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在哪朝哪代,人生在世最舒心的事莫過於美美睡上一覺,一覺睡醒天地寬,也隻有在夢裡陸飛才能找到一絲後世的記憶,在後世,他有一個美麗善良的妻子,每個周日的早上,她都會為自己衝上一杯醇香的咖啡,放一支古典而又幽雅曲子,而後便坐到沙發上看著偶像劇等待著自己起床。 一切都習以為常,陸飛一直在後悔,為什麽每次自己起床後的第一句話就是‘真不知道這種劇有什麽好看的,真沒品味’,每次說完後她都隻是淡淡一笑,然後總是那麽用一種很是與事無爭的語氣說‘牙膏擠好了,去洗洗,一會吃飯了’。
周而複始,陸飛甚至以為這一切都是順理成章,隻到一年前的那一天他突然出現在江陵城的甕城裡,所有的一切就都變得遙不可及,他真的很想抱著妻子一起坐在沙發上看著哭得稀裡糊塗的電視劇,就那麽抱著、看著,永遠都不厭煩。
又是一個夢境環繞的夜晚,幸福而恬靜。
陸飛在一片‘劈裡啪啦’的鞭炮聲中醒來,一睜眼不覺已是日上三竿,身邊爐膛裡還散發出撲面而來的溫熱,肯定是壽伯怕自己凍著而多添了些木柴。
打著哈欠出了門,街面上煙霧彌漫,壽伯坐在門口的木樁上正埋頭編著一個快要完工的雞籠,薄薄的竹片快速的交織穿插著,手法嫻熟。
“壽伯,早呀”
壽伯隨意抬頭看了看他,又繼續手裡的工作,道:“起來了,鍋裡有饃,還熱著”
陸飛突然感覺這一切好熟悉,他似乎能體會到一絲家的溫暖。
“壽伯,今天什麽節日,這麽熱鬧?”陸飛用一截竹片做成的所謂的牙刷清潔著,竹片的一端穿著密密麻麻的豬鬃,沾上珍貴的細鹽,在牙齒上摩挲一番,可能這就是牙刷的始祖吧,聽說有錢人家用的是象牙製的手柄。
壽伯忙碌的雙手停頓了一下,看看陸飛,欲言又止的樣子,好半天才道:“一大早,官府就來人了,說狗子昨天死在了牢裡,還沒等倒過堂,消息一傳來,這大街上可不就跟過節似的,人哪,活著時候總巴不得他早些死,唉”
聽得出來壽伯好像不太認為這是個好消息,哪怕狗子壞得滿街人人皆曰可殺,但終歸是條人命,多少仗都沒死了,卻死在了太平盛世的都城,也是自作孽,終得報應了,老天爺還是很公平的。
陸飛倒不覺得驚呀,這個時代人命賤如草芥,像狗子這種人,死了也未嘗不是一種解脫,至少從今往後他不會整天提心吊膽擔心有人上門要帳了。
正在這時,隔壁的巧娘從家裡出來,手裡還抱著幾件破衣服,她看了陸飛一眼,沒有說話,走到屋外那還在燃燒的火堆旁,將懷裡的破衣服扔了進去,陸飛明白,按這裡的習俗,家裡若是有人死了,家人便會將他生前用過的東西都燒了,好讓他在地府還能繼續使用,狗子前輩子在戰場上拚殺,後半輩子在賭場裡拚搏,一輩子攢下來的積蓄估計也就這幾件破衣服了,好在是還有個巧娘能燒給他。
陸飛摸著頭朝站在火堆邊發呆的巧娘走了過去,狗子的死多少也和自己有些關系。
“那個,額,節哀呀,我……”陸飛吞吞吐吐。
巧娘一改之前的妝扮,盤起的發髻也放了下來,一頭烏黑的青絲順直的垂在腦後,耳邊插著一朵白花,但身上穿的依然是之前的那身滿是補丁的青灰色麻布衣服,臉上看不出來是高興還是痛苦。
不等陸飛說完,
她打斷了他,“你不用說了,狗子的事是他自己咎由自取,怪不著旁人,我不難過,相反我感覺很輕松,總算是熬出頭了,從此以後再也沒有人要賣掉我了,也沒有人在賭輸了之後拿我出氣了”說著說著,巧娘的眼裡飽含淚花。 陸飛笑笑,說道:“是呀,人嘛總得往前看,我想狗子下輩子會知道這些的,會做個好人,你,你以後有什麽打算”
巧娘緩緩轉過頭,面容憔悴,“還能怎麽樣,金陵是回不去了,出了這汴梁城我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看慣了死亡,人就越發的想活下來,你呢?你會留下來嗎?”
陸飛看著眼前黑煙滾滾的火堆,仿佛又一次看到了江陵城破後的慘烈場面,一車又一車的屍體在江陵城外燃燒,死了多少人沒人知道,隻有成堆的人肉油脂在坑裡流淌,那氣味至今難忘。
聽到巧娘問這個,一直忙碌的壽伯也停下了活計用一種很是期盼的目光看著陸飛。
陸飛抬頭看了看這陌生的安居坊,也許在這個時代,也隻有這裡才能讓他找到一絲家的安慰,他緩緩道:“也許吧,浪跡了這麽久,天當被地當床,也該找個地方安頓下來了,如果說這個世上有一個能讓我留下來的地方,可能也隻有這安居坊了”
聽到這,壽伯會心一笑,繼續忙活著,一臉的輕松。
巧娘低下頭理理褶皺的衣襟,長出一口氣道:“你,你一會有空嗎?官府說讓我去給狗子收屍,不管他以前怎麽對我,人死了,我總得給他找個地方入地為安”
陸飛點點頭道:“應該的,應該的,人死債消,我陪你一起”
壽伯聞言走了過去,從懷裡取出一個小布袋子,遞給巧娘道:“給,這有些錢,雇輛車去,街角有個棺材鋪,買口薄棺吧,狗子能有個人收屍也算是上輩子積德了,老漢我,唉,不說了”
巧娘想了想還是接過來,她一點積蓄都沒有,略一躬腰說道:“謝謝壽伯,這錢容我慢慢還您”
壽伯一瘸一拐的離開,擺擺手道:“不用了,無兒無女,攢錢幹嘛,壽伯年紀大了,也沒幾天好活了,可能將來還得麻煩巧娘受累”
陸飛總感覺壽伯這話是說給自己聽的,他忙插口道:“壽伯,您放心,如果不是您那日將我留下,我在這汴梁城裡連個落腳處都沒有, 滴水之恩湧泉相報”
這時,街道上跑來兩匹馬,馬上一文一武,看那文官的穿著應該是開封府裡小吏,一襲青衣,武將一身戎裝,陸飛從他這身盔甲上看不出這人是何官職。
在這些人的身後還跟著十多名兵丁,看他們的裝備倒不是禁軍,而是地方州府的府兵。
十多個人在離陸飛他們十多丈外的街面上停了下來,這一幕引得街坊們都側目來看,不知道又發生什麽事了。
只見那文官在府兵的攙扶下小小奕奕的下了馬,看得出來,他還不習慣以這種方式出行,一下馬便喃喃自語道:“可算是到了,這骨頭都快顛散了”
坐在馬上的武將粗眉連挑,瞪了他一眼說道:“哪那麽多廢話,快些”
那文官很不樂意的壓壓手,“好好好,也不知樞密院怎麽琢磨的,跑這來要人”說罷他清了清嗓子,從懷裡摸出一件文書,看看了陸飛和這滿街駐足的百姓提高著聲音道:“都聽好了,奉樞密院令,朝廷要征兵了,給了安居坊三百個名額,想吃皇糧的,三天之內到兵部報名,被選上的都有安家費,都聽到了吧”
壽伯聽到這忙走了過去,作著揖道:“官爺,是不弄錯了,這安居坊都是複員的老兵,不用再打仗了,怎麽征兵征到這來了”
那文官趾高氣揚的瞥了壽伯一眼道:“你問我我問誰呀,這是上頭的命令,來呀,將告示都貼上,給他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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