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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枕江山》第一百零六章 太俗
 陸飛莫名其妙,看著他朝花園的一處假山走去,那裡有個用假山修出來的山洞,轉眼人就不見了,陸飛不知道要不要跟過去,自己勢單力薄,這老家夥若想先下手為強,那可遭了。

   見陸飛沒跟上來,王繼恩又從昏暗的假山中探出頭,道:“放心,老夫要想殺你,一年前你就死了。”

   沒想到這不起眼的假山內裡暗藏乾坤,約兩丈進深的石洞中部有個暗門,從外面看根本看不出來。

   一出去暗門,王繼恩從入口出取出早就備在這的火濂,點了一支蠟燭,但很快,屋中亮得晃眼。

   陸飛傻了,我操,感情這市井傳言王繼恩兩袖清風都他娘的是扯淡呀,這屋裡的層層疊疊堆了不知有多深的金牆銀堆,尤其是室頂那幾顆反射著燭光的夜明珠,陸飛就算不識貨,卻也知道摳下一顆只怕就能吃半輩子。

   還有這室內碼著五六隻大箱子,用腳趾頭想都知道這裡面的東西是什麽。

   看著陸飛目瞪口呆的表情,王繼恩呵呵一笑,揮揮道:“這是老夫畢生攢下的財富,有多少,老夫不知,老夫在宮裡待了五十年,一共經歷過二十一次宮廷政變、悍將兵禍,哪一次都是殺得皇宮裡屍橫遍地,血流成河,這世上人不可信,權不可信,官家更不可信,連自己都不可信,你永遠都不知道你自己到底想要什麽,唯有這些黃白之物不會背叛你,你,想要嗎?”

   陸飛看得眼都呆了,心道:你是想用錢來收買我嗎,好吧,你成功了。

   “王內侍何意?”

   王繼恩哼笑,道:“五年了,老夫一直在找一個人,找一個可以托付的人,這裡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他準備的,兩年前,戴恩在龍津橋被刺,你一定很清楚是誰做的,但你一定不知道這件事是當今天子和戴恩合謀的,事發之後,老夫的職責不是調查戴恩被刺一事,而是要找出這個行刺之人,然後替官家殺人滅口。”

   陸飛一陣心驚,我操,那時候真是險哪。

   王繼恩笑了笑,道:“怕了嗎?老夫早就查到了,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你,陸飛,但這事老夫幫你找了個替死鬼,知道我為什麽幫你嗎?”

   陸飛無言以對。

   王繼恩道:“因為我在調查你的時候,發現戴恩在保護你,老夫查到他暗中將他的很多產業過繼到了你名下,老夫這才明白,他自知將來官家也要除掉他,他這是在托付後事,而你就是他選中的人,老夫當時不解,戴恩為什麽會選擇你,現在看來,戴恩做到了,他沒看錯人,老夫也沒看錯人,你,就是老夫一直要找的這個人,所以,老夫幫你向官家隱瞞了這一切。”

   陸飛如墜夢裡,哭笑不得道:“你,你找我做什麽?”

   王繼恩道:“聽老夫說完,皇城司是官家的眼線,實話告訴你,在你捧日軍左廂兩萬軍中,有皇城司的一百名探子,就是在你那一百名親兵裡老夫也安插了眼線,你的一舉一動,老夫都了如指掌。”

   陸飛不屑:扯,真這麽厲害,你怎不知道我偽造供詞的事,我早就知道皇城司在禁軍裡安插了眼線,只是我沒辦法分辨出來而已,這樣看來,至少可以肯定寇準和鐵捶不是你的人(王志之事就是他倆辦的)。

   王繼恩接著道:“你不用多心,這不是我的意思,官家在每一支軍中都有眼線,整個禁軍二十萬人裡一共有一千三百名探子,這些人彼此不認識,他們直接向皇城司秉報。”

   這種事陸飛知道,皇帝居深宮,他只能靠這種手段掌握信息,比如說大明朝的鄭和下西洋,泱泱兩萬之眾,傾舉國之力打造的龐大軍隊,遠涉重洋,皇帝根本指揮不了,若是鄭和想在海外的土地上另立一個王朝那是非常容易的事,但鄭和不敢,因為他知道在這兩萬人中不知道隱藏了多少錦衣衛,只要他敢動這念頭,馬上就是個死。

   陸飛隨意在室內走動,把玩著一個個價值不菲的珍寶,道:“你為什麽要告訴我這些,王內侍對官家可一向是忠心耿耿。”

   突然,王繼恩一陣冷笑,笑聲毛骨悚然,道:“忠誠?陸飛,你查到了王志的身份,難道就沒查到老夫的身份?”

   陸飛是真的不知道,他僅僅知道他和王志的關系,但為了顯得自己知道,他不說話在,只是微微一笑。

   王繼恩道:“你不用對老夫有什麽戒心,從你在汴梁嶄露頭角以來,老夫就一直在救你的命,除了刺殺戴恩,你在西征之前偷偷進了靜園,也正是因為這個,老夫才進一步確認你的身份。”

   聽到這,陸飛都傻了,靜園住的是皇帝的女人鄭國夫人,盡管她和趙炅沒有任何名份,隻大宋為籠絡南唐人心賞的一個封號,但誰不知道鄭國夫人老是入宮,自己偷入靜園,不管什麽理由怕都是個罪死吧。

   王繼恩道:“放心,此事官家不知道,老夫誰也沒說,還有,你與軍中將領義結金蘭,稱兄道弟拉山頭,培植親信,你以為這一切瞞得過皇城司的耳目?你知道嗎,當年官家成事之前靠的就是他在軍中結義的‘義社十兄弟’,你說官家知道這事後,你活得了嗎?”

   陸飛隻覺這密室裡異常悶熱,手心都濕了,皇城司果然手眼通天,太可怕了,難怪戴恩明知要死卻連掙扎的勇氣都沒有。

   王繼恩又道:“你從一個無名小卒,短短兩年時間你就連升了十一級,職掌兩萬禁軍,你以為真的全靠你嗎,不,官家幾次要殺你,是老夫,老夫一而再再而三的在保你,今天這事,雖然你讓老夫寒心,同時也讓老夫敬重,你終於知道誰才是你該拉籠的人。”

   陸飛越聽越覺得這個王繼恩深不可測,“你,你到底是什麽人?”

   王繼恩仰面一笑,道:“你不用管我是什麽人,我知道你是什麽人,李唐十三衛,行六,你偷偷與靜園裡的鄭國夫人密謀,是不是想刺王殺駕,為主子復仇?但從你這幾天的行事來看,刺王殺駕你短時間內做不到,你就將目標選在樞密使曹彬身上,你們這種人心狠手辣,對主子忠心耿耿,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但這也是老夫要保你的原因。”

   陸飛用不著辯解了,說不是,誰信?李唐十三衛的名號就已經是忠誠的代名詞。只是他更好友這為什麽就成了王繼恩保護自己的理由。

   陸飛又道:“你隱藏在宮裡,到底有什麽目的?”

   王繼恩嘿嘿的尖笑著:“你看這是誰!”他往邊上的牆邊走去,牆體上垂掛著一面黃絹,伸手一扯,牆上掛了一幅畫像,上面畫著一位躍馬山顛的披甲戰將,英姿不凡,栩栩如生,畫像的頂端有一行字:大周天子戎裝圖。

   陸飛的下巴都差點掉了下來,喃喃道:“你,你在天子皇城邊上暗中祭拜前朝皇帝。”

   人在突然遇到完全不知情的下作出的表情是騙不了人的,往往是最真實的內心寫照,看著陸飛這驚詫莫名的表情,王繼恩也暗道:原來你沒查到老夫的身份,也好,今天就一起挑明了吧。

   王繼恩跪在畫像前,恭恭敬敬的三跪九叩一番,這才又將黃絹掛上,對陸飛道:“老夫一生歷五朝,伺候過八位皇帝,像我們這種無根之人,在宮裡沒人拿我們當人,我們是奴隸,連畜生都不如,要打就打,想殺就殺,命賤如狗,直到柴大帝君臨天下,世宗帝(廟號)賞了老奴一個出入投地的機會,他不把我們這些閹人當豬狗,他雄才大略,英明睿智,是個不世出的千古明君,也是一個好人,可惜天不假年,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他曾說過,自他繼位之日起,他要用十年生聚,十年征伐,十年大治。”王繼恩一時動情至深,淚眼婆娑。

   陸飛心道:哦?周世宗以皇帝的身份想要天下一統而大治,尚且計劃用三十年,自己想用十年來走完這三步是不是有些異想天開?

   陸飛道:“那這麽說你心裡一直惦記著柴帝的恩情,那你為什麽要降宋?”

   王繼恩咬牙道:“問得好,你呢?你想作甚,老夫就想作甚。”

   陸飛哼笑道:“我?誰都以為我想替國主復仇,卻從來沒有人問過我願意不願意,你要這麽認為我也沒辦法,可我不明白,你在趙天子身邊四年了,你會沒有機會?”

   “不!”王繼恩突然咆哮,切齒道:“老夫不光是為主子復仇,更要趙家自食其果,他趙炅欺負柴家孤兒寡母,篡了柴氏的江山,老夫要這一幕重現。”

   陸飛不寒而栗:“沒看出來,慈眉善目的王內侍心機如此狠毒,可是你沒有這樣的機會,趙宋江山已經穩如磐石,朝野上下一心,誰敢再次問鼎乾坤,就如你說的,誰敢動動這念頭,趙炅馬上就會知道。”

   王繼恩哈哈一笑:“不,他不知道,皇城司在老夫手裡,老夫只要不想讓他知道的,他就不會知道,當然,老夫知道,趙炅還有別的耳目,但這些人多是立國後草創的,還不成氣候,唯有皇城司的耳目遍及天下,老夫身在汴梁,卻可盡知九州萬方的一舉一動,可惜老夫是個不全之人,我那侄子胸無大志,膽小如鼠,他幫不上老夫,所以,老夫才讓他隱了身份,萬一哪天我事發,也不會連累到他。”

   陸飛道:“你已古稀之年,垂垂老矣,只怕你等不到你想看到的那一天了。”

   突然,王繼恩緊緊的拉著陸飛的胳膊,動容道:“所以老夫要選個人,來替老夫做完這未競之事,這屋子裡所有的財富全是他的,他可以用這些錢招兵買馬,為老夫的故主復仇。”

   密謀篡位這種事,陸飛不可能憑他幾句狠話就信任他,一拂他的手,哼哼一笑:“你找錯人了,我還不想死。”

   王繼恩冷笑道:“你不相信老夫?咱倆的對手是一致的,你不是一直也想給故主復仇嗎?”

   陸飛心道:老子是想當皇帝,但不是為了那個陰魂不散的李唐國主,盡管我的前任對他忠心耿耿,可那不是我,我更不是為了給柴榮復國,老子要的是老子自己的國,對了,國號將來取個啥名呢?嗨,想得太早了,步子邁得太大,容易扯著蛋。

   陸飛誠然道:“自唐末以來,中原已經打了快一百年仗,還沒打夠嗎,天下姓什麽又有何意義,今天劉家上位,殺石家滿門,郭家上位,殺劉家滿門,中原幾無寧日,打成一片白地,你有沒有上過戰場,有沒有到汴梁城外去看看,千裡無雞鳴,白骨露於野……”

   “夠了!”王繼恩喝斷了他,“這種事老夫比你看得多,趙炅何德何能,他不過是個陰險小人,趁虛而入,他不配為天下之主。”

   “誰又配?你?你快老死了。”陸飛言語不留情面,王繼恩實在是太陰險了,趙炅對他真的是信任有加,被最信任的人出賣,那種心情別說是皇帝,就是普通人也受不了。

   “不!”王繼恩暗中觀察了陸飛快兩年,他知道陸飛是什麽樣的人,也知道他想做什麽,他不知道陸飛會去揭發今天的事,他有些激動的道:“趙炅當年逼八歲的柴少帝禪位之後,封他為鄭王,遷往房州,柴氏子孫多遭暗殺,當年趙炅派老夫前往房州賜少主毒酒一杯,但老夫沒有做,老夫用另一個孩子將他換了下來,偷偷養在一戶人家,今年也十二歲了。”

   陸飛不得不佩服這位老太監,說道:“你不會是想幫柴家復國吧?”

   這天下誰造反稱帝都會有幾個貪圖富貴的人響應,唯獨你王繼恩沒這種本事,一個太監,怨要造反,這他媽不是一個笑話麽。幫柴家復國,扯不扯,推翻柴氏江山的人今天有一個算一個還活著的全在大宋朝廷裡任職,你讓他們再反回去?就好比我今天搶了你女朋友,哪天玩膩了,又還給你,還恬個臉說咱仨一塊過中不?你會讓我活著?大明英宗複辟就是最好的例子。

   王繼恩道:“柴家不興,老夫死不暝目。”

   陸飛搖搖頭,苦笑:“老內侍,你聰明一世,卻糊塗一時呀,你想過沒有,一旦柴家複辟,當年把柴家趕走的人今天還在朝廷裡,在邊關軍中,柴家會放過這些人?這些人會坐以待斃?到那時,只會殺得血流成河,天下將永無寧日,遼國可是在北方厲兵秣馬,在旦中原大亂,你想過後果沒有?你費盡心思保全下來的柴少主早晚會被你害死,遼人的鐵蹄將會蹂躪我們漢人的河山,你真想看到這樣?”

   王繼恩越來越喜歡這位年輕人,盡管二人的見地有異,他道:“想得太多不如專心一事,以後的事自有後人去做。”

   陸飛道:“就算你有這想法,可誰會跟著你做這些事,相信你一個……呀,沒人願意,你空有這一堆富可敵國的財富又有何用。”

   王繼恩道:“所以我一直培植你,今天我把一切都告訴你了,何去何從,你看著辦。”

   “這麽說今天我若不答應是不是走不出這門了,這外面是不是埋伏了一堆殺手?”

   造反,多麽氣壯山河的理想,可好像在這五代十國是個人物就想造反,連他媽一個太監都想,想想也是,自唐末大亂以來,光是稱過帝的人就已經有六十多位,造反成了這一時期最時髦的理想,正如那廝說的:天子寧有種乎,兵強馬壯者為之耳。就差直接說:造反有理!

   陸飛玩命的壓製著心中的狂喜,有了王繼恩這個大財閥,正如寇準說的:灑豆成兵。

   “事成之日,你將是大周的郭子儀(幫唐朝復國那位),名垂青史。”王繼恩長長吐了一口氣,如釋重負。

   陸飛道:“但在這之前,你得先幫我除掉一人。”

   “是曹彬嗎?”

   **

   從王繼恩這裡離開,熱鬧的街道把陸飛從剛才一味的喜悅中拉了回來,想想這事好像沒那麽靠譜,讓我幫柴家復國,難道王繼恩就沒想過萬一老子事成之後一腳把柴家揣走自己坐到皇帝位上去,他不可能沒做安排。

   不行,得找寇準謀劃。

   將事情的大概簡要給寇準說了遍,寇準驚訝道:“主公是李唐的十三衛之一?”

   “這個不是重點, 你說王繼恩有沒有後招?”

   “沒有!”

   陸飛道:“何以這麽肯定?”

   寇準道:“因為主公不會給他這個機會!”

   陸飛愣了一下,隨即二人同時放聲大笑.

   陸飛心中默道:

   菩提本無樹,

   明鏡亦非台;

   本來無一物,

   何處惹塵埃。

   不不,這詩太智慧,換句俗的:操,世無煩心事,庸人自擾之……

   不不,還是太雅,再換句更俗的:刀槍在手,天下我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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