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問歷史上有多少三朝老臣,也許難以計數,但若論八朝老臣,泱泱華夏史上那可就鳳毛麟角了,在大宋王朝的朝廷裡就有這麽一位,中原大地幾十年來風雲變幻,改朝換代的事已經不是什麽難得一見的事,走在大街上隨便一位白發蒼蒼的老者那至少都經歷過三次以上的改朝換代,但要論在這一次次的城頭改換大王旗的非常時候還能一直在歷朝裡混得風生水起的,那可能就真的只有一位了。
他就是大宋內官監太監,皇城司司監王繼恩,自小入宮,一直在汴梁城裡伺候皇帝,這一呆就是五十年,眼前多少皇帝人頭落地,他卻始終如一,哪朝都聖眷不衰,不得不說,王繼恩已經把皇帝們的心思揣摩得細致入了微,有時候只要皇帝們一個眼神,他馬上就能猜到帝王們的想法,但很多時候他只是一個聾子,或者一個啞巴,不論看到什麽、聽到什麽都波瀾不驚,對皇宮裡的一切事都了如指掌,在皇帝們的眼裡,他簡直就一個禁宮裡的活地圖。
在加上王繼恩從前兩朝起就職掌皇城司特務衙門,對天下百官包括各地世家大族都了然於胸,隨口就能說出某個地方知縣的名字,不過皇城司雖然是皇家的特務機構,但也只能奉旨去監視或刺探某個人或某件事,沒有任何的行政或司法權,僅僅就是一個監察衙門,只因為他們只聽令於皇帝才顯得舉足輕重,有點像改革版的禦史台,唯一不同就是一個是直接上疏彈劾,一個只能向皇帝個人密奏。
王繼恩職掌皇城司已經十年之久,前幾年為柴榮效力,後幾年為趙炅出力,哪朝人都是爺,也正因為這樣,上至京官下至地方官吏,誰都想巴結巴結他,想他如果有事沒事常在皇帝耳朵邊念叨誰的名字,皇帝想不記得都難,但王繼恩有權而不濫用,有威卻不壓下,有名不賣弄,有斂財之道卻過著清平如水的生活,不當值時就在皇帝賜給他的宅邸裡養花種草,儼然一個與世無爭的隱者風范。
王繼恩之所以這般淡薄名利,無非是在宮裡待的年頭久了,早就看透,什麽權利熏天,什麽家財萬貫都敵不過皇帝的一句話,自古來就是伴君如伴虎,身為臣子能多活一天都是賺來的。
午後的陽光強烈,曬得王繼恩府裡的這幾個仆從都無精打采,老東家一不觀歌舞,二不聽笙樂,這個王宅裡沒什麽正靜做,王繼恩也從來不把公事帶回府,更不會在府裡接見任何官員。
王繼恩由於深得趙官家的信任,皇帝便在皇宮邊上賜了他一座宅子,緊挨得宮城,深宅大院,如果他有妻妾的話,也許會自豪的感歎一句:妾家高樓連苑起,良人執戟明光裡。
可惜王繼恩是個無根之人,沒有任何的家室,唯一的侄子王志也不敢對外公開,只有在過年或是逢壽時王志才敢來見叔叔一面,跟做賊似的,王繼恩也從來沒有為這個侄子謀什麽出路。
小時為了生計,王繼恩不守孝道,自賣自身淨身入宮,如今老了,這種對王家列祖列宗的愧疚是越來越深,所幸老天有眼,王家沒有絕後,其弟之子王志是王家唯一的獨苗,兄弟在很多年的改朝換代之中陷入了權利爭鬥,死了,自後,王繼恩對這侄子視如親出,為了他的安全,叔侄倆隱瞞身份至今。
寧靜幽雅的小院裡鳥語花香,院中的一棵桂花樹散發出那沁人心脾的香味,樹蔭下白發蒼蒼的王繼恩手捧書卷正讀得精精有味,身邊一椅一高腳茶幾,一杯茶,一本書,就是他一天的經歷。
正看得入神時,老仆人輕手輕腳來走了過來,生怕驚擾了主子,溫聲細語著:“東家,有客求見。”
王繼恩視線沒有離開書本,悠悠道:“誰呀?有名帖嗎?”
老仆人道:“不認識,也沒有名帖,他說他是殿前司的,姓陸!”
王繼恩哼了聲道:“你頭一天在這做事嗎?凡是官府裡的人,老夫一概不在家裡相見,告訴他,若是公事請明天去皇城司見老夫,若是私事就不用來煩我了,一概不見。”
老仆人一個折腰,退了回去,但沒過一會他又回來了,面帶懼意很是小心的道:“秉東家,那人不走,說有急事要見您,還,還讓小的把這個給您看。”說罷遞上去個灰料小布袋。
王繼恩愣了一下,還是接了過來,撐開小袋子,只是掃了一眼,便已是臉色大變,站了起來,放在腿上的書也掉在了地上。
一旁的老仆人從沒見過東家這麽慌張過,以為是自己做了什麽不該做的事,嚇得正要跪,卻聽王繼恩道:“把人請到後院來,府裡任何人不準來打攪。”
老仆人一走,王繼恩便背著手在原地來回走動,很是疑惑,這東西怎麽會直接送到這裡來了,出了什麽事?
正百思不得其解之間,陸飛在老仆人的帶領下,來到了院中,並上了茶。
“晚輩陸飛,見過王內侍。”陸飛滿臉堆笑,拱手作揖:“老前輩這院子真是清雅脫俗,有種世外桃源的意境,好地方。”
王繼恩呵呵一笑,不露神色淡然道:“原來是陸都使,咱家從不在家中會客,方才老仆人之舉多有得罪,請,請坐!”
陸飛大大方方的坐了下去,二人之間隔著一張高腳茶幾,茶幾上就放著剛才那個布袋子,王繼恩指指袋子道:“不知陸都使這是何意?”
袋子裡不是別的,正是王繼恩侄子在軍中任職的職牌,上書一列字:捧日軍軍械庫司庫,王志。
陸飛從這位老內侍臉上看不出他的喜怒無常,但他肯見自己就說明十有八九錯不了,當下便換上一幅疑惑的表情道:“晚輩冒昧來打攪前輩的清靜,也是事出有因,在下本不想聲張,卻又怕若親口求證,恐日後有損王內侍的名聲。”
王繼恩眼中閃過一絲擔憂,臉上卻是異常平靜,微微一笑道:“哦?這麽嚴重,何事?”
陸飛沉默一會,要瞞過這老泥鰍就得裝得更像一點,過了半天陸飛才道:“是這樣,十多天前捧日軍出了件監守自盜的案子,老內侍可曾聽聞?”
一聽這話,王繼恩的眉頭幾個跳躍,道:“咱家雖然多在宮裡伺候官家,可咱家還兼著皇城司的差事,咱家若連這事都不知道,這差事也不用做了。”
陸飛笑了笑,道:“案子由於發生在軍中,殿前司為恐引起軍中恐慌,便將這案子交到了順天府,以民間案大事化小,那兩名案犯也是以尋常百姓的身份被定罪,由於這案子影響惡劣,所有的涉案人定案之日就已被處斬了。”
王繼恩實在不知道陸飛想說什麽,哼了聲淡然道:“你拿著這個袋子跑來見咱家就是為了和我說這個案子?你想翻案?來錯地方了吧,你應該去刑部。”
陸飛擺手道:“不不,敢盜軍械牟利,這案子不用翻,案犯死有余辜,在下要說的,是另外一件事,說起來這事還是這案子引起來的。”
“直說吧,別繞彎子!”王繼恩半眯著眼,一臉的精明。
陸飛站了起來,在他面前走了幾步,一幅惴惴不安的樣子,道:“那兩個盜軍械的犯人是當場被巡邏兵給拿下的,人髒並獲,在下接到秉報後,不敢大意,隨即就前送軍中過問,當時在下也沒想審他們,但這二人有賊心卻沒有賊膽,在下還未審,他們就一五一十全招了,這是當時的供詞。”
供詞是寇準偽造的,除了上面的漢字是真的,連起來沒一句是真有其事。
王繼恩愣了一下,然後慢騰騰的接了過去,還沒看便哼笑了一聲,揚著供詞笑道:“陸都使,沒有疑犯的簽押,這也算是供詞?”
簽押這東西造不了假,與其造出來破陋百出,還不如不造。
陸飛道:“是這樣,當時在下沒打算審,說到底也是禁軍中出了家醜,不足為外人道,在下當時只是簡單的問了他們幾句,這上面是同行的書吏記下的,在下以為這事既然只能交由地方官來辦,這份供詞在下就沒交上去,免得順天府說我干擾地方政務。”
對於陸飛的這通解釋,王繼恩半信半疑,微微點頭,這才重新展開細看,看著看著,王繼恩的臉色就越變越難看,再也掩飾不住了,連呼吸都急促起來,但很快就平靜下來,不動聲色的將供詞放在茶幾上,不溫不火的道:“陸都使,你拿一份沒有簽押憑證,且犯人已經處斬了的供詞給咱家看,你想說明什麽?就算你這份供詞是真的,你為什麽要給咱家看?”
陸飛歎息一口道:“在下若不是事出有因哪敢來打攪老大人清靜,是這樣,前幾日我聽說這案子結了,所有的涉案人都被處已極刑,在下以為此事就此了結,但萬萬沒想到,順天府判的結果和那天案犯剛落網時的供詞不符,在下就納悶,順天府斷案怎麽能如此草率,一個這麽簡單的案子都審不清,還是那句話,在下不想和順天府起爭執,別又將這份供詞拿出來,再看了一邊,這上面明明寫著案子背後還有主謀,為什麽順天府就是沒審出來,但案子已定,在下沒有真憑實據也不敢貿然否定順天府的判決,於是今天我便讓人秘密探問這份供詞上供出的所謂的‘主謀’,也就是軍械庫的司庫,王志。”
王繼恩哼了一聲道:“你這是私設公堂呀,他承認了?”
陸飛搖搖頭,“沒有,一口否定,還說這是栽贓陷害。”
聽到這,王繼恩的臉都是抖動,情緒不是更穩定,生冷道:“所以你就動了私刑?”他在心裡暗道:你要敢動我侄子一根手指,老夫保證你活不到明天。
陸飛無奈一笑:“那到沒有,在下不能憑一份沒有簽押的供詞就重審這案子,我只是讓人嚇唬了他一番,說來也怪,這人不經嚇,刀一架在脖子上他就暈過去了,在昏迷的過程中,就聽他在喃喃自語。”
“說些甚?”王繼恩有些擔心。
陸飛一看他這樣子,就知道這事成了一半,當下便作出一幅很慚愧的表情道:“這,也許這只是他一時嚇糊塗了,胡亂說的。”
“到底說了甚?”王繼恩著急了,一個在朝廷裡風雨五十年的老宦官不懼死,不貪名利,只是對唯一的後人,舐犢情深,他就這麽一個念想了,一時他拍了下茶幾,但很快他就反現自己失了態,忙正了正身形,又道:“咱家只是好奇。”
陸飛心中暗笑,對王繼恩拱手道:“老前輩見諒,在下也沒想會是這樣,他在昏迷中說他是冤枉的,還求別殺他,他說他是老前輩您的親侄子,在下本想將他和供詞一同送入順天府,但一聽他是王內侍的家人,在下當時就怒了,汴梁城裡誰人不知王內侍孑然一身,這定是他為求自保胡亂攀關系,等他醒後,他還是這麽說,故而在下便…….便來請教老大人,以免起誤會,在下可不是針對王內侍您,在下只是想將這案子徹底查清,不使一名賊人漏網。”
別說王志被嚇暈過去,誰攤上這種事不害怕,因偷了軍械倒賣,順天府隻用了三天就把案子給判了,連同買家在內一共二十八人當天就全處斬抄家了,朝廷對這種案件本就有寧可錯殺不可放過的意思,敢盜軍械牟利那還了得,五年前,大周禁軍控鶴軍的一位姓周的將領因為將一百多套軍甲私自賣了,最後一查竟然是賣給了遼國人,周世宗柴榮大怒,親自下旨,所有案犯全部凌遲,十多人一起在刑場上受刑,那個場面,至今汴梁城裡的人想起來都害怕。
王志一聽說這次監守自盜的案犯將髒水潑到了自己身上,他能不害怕嗎,再加上明晃晃的鋼刀就架在脖子上,他哪裡還有辯駁的勇氣,只求能逃過這一劫。
王繼恩自知事情瞞不住,便歎息一聲,緩緩道:“實不相瞞,他確實是老夫的侄子,只因老夫見慣了官場爭鬥,不想因為他而引來不必要的麻煩,故而隱瞞了,多謝陸都使前來相告。”
陸飛忙拱手道:“原來如此,前輩潔身自好之舉令晚輩敬佩,既然事已經出了,在下不敢罔顧國法,得罪之處,還請王內侍別多心。”
王繼恩也站了起來,道:“你是想讓順天府重審此案?”
陸飛肯定的點點頭:“當然,既然我知道案子還有遺漏,自然是要公事公辦的,但老前輩放心,清者自清,您一生清廉,家風純厚,在下也不相信令侄會做出這種事,等順天府結案之時,自然會還令侄一個清白。”
王繼恩不太明白陸飛為什麽會對一個軍械案子這麽好奇,真的就這麽秉公執法,不像呀,就算重審你又得能著什麽好處,損人不利己呀。
“陸都使!”王繼恩哼笑一聲,四平八穩的坐了下去,道:“王志是我侄子不假,老夫不是徇私枉法之人,他若真有罪,國法定不饒,但是若有人敢栽贓陷害,老夫豁出這條老命也要還他一個公道。”
陸飛一臉惶恐,道:“您言重了,有罪無罪順天府重審後自有公論,這案子也不是我審。”
王繼恩冷冷一笑,手指敲了敲茶幾上那份供詞道:“重審?陸都使,光憑一份沒有畫押的‘莫須有’的供詞,人證也已經死無對證了,你認為順天府真的會重審?”
陸飛慚愧一笑,拱手道:“在下只是將我所知道的據實呈報,至於順天府怎麽甄別真假,就與我無關了。”
王繼恩突然尖聲一笑,道:“初生牛犢不畏虎,陸都使,你知道這順天府尹(也稱開封府尹)是誰嗎?”
陸飛道:“知道,是皇長子楚王趙元佐。”
王繼恩輕哼一聲,道:“你認為順天府剛剛叛下的案子就要自己推倒重審,楚王會答應嗎?你是想說楚王辦案不力,連這麽個小案子都沒查清?”
陸飛裝出一幅很委屈的樣子,苦笑一聲。
王繼恩道:“陸都使,你年紀倘輕,聽老夫一句勸,別自討苦吃呀,王志是老夫一手帶大,他秉性純良,膽小懦弱,這種事他沒膽子做,更不可能,我王繼恩是個無根之人,伺候歷朝皇帝幾十年,多少也攢了些錢,早晚這些錢都是他的,王志他明白得很,他怎麽可能會為了這麽點小利就冒殺頭的危險,別說老夫不信,你信嗎?”
陸飛心道:不信!但我更不相信你會放任我真把案子再捅出去。
陸飛拱手道:“謝前輩關心,不管楚王怎麽做,這事我既然知道了,就一定要公事公辦,否則枉為朝廷命官,對不起朝廷的俸祿,請見諒。”他說的凜然無比,但這話自己聽了都覺無比的可恥。
王繼恩拿起茶杯慢悠悠的品著,隨意道:“你就不怕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陸飛的臉皮越來越厚了,道:“國法如山,此事出在在下的軍中,在下只能秉公執法,以正律法之公。”
“哈哈…….!”王繼恩笑了,但心裡卻虛得很,他知道順天府不可能重審,但有一點他怕,王志的身份,這麽多年,他一直對所有人隱瞞了此事,連官家都瞞了,如果這事鬧起來,不論王志有沒有犯罪,王繼恩都是一個欺君罔上之罪,就算不死,也得從皇帝身邊滾蛋了,他太了解官家了,官家能接受臣子的犯顏直諫,唯獨不能忍受身邊的人騙他,想想王繼恩現在的身份,皇城司司監,官家在深宮裡所知道的宮外每一件隱蔽事都是王繼恩奏報的,想想官家知道這事後那會是個什麽結果。
“王內侍為何發笑?”
陸飛一看他笑得這麽鎮定,當下心裡也有些忐忑不安,可惜他不是王繼恩,沒有那麽深的城府,臉上微妙的表情很快就被老道的王繼恩捕捉到了。
王繼恩哼哼一笑:“陸飛,直接點吧,告訴老夫,你這麽做的目的是什麽?別說什麽秉公執法,老夫不信!”
陸飛一愣,道:“除此還有什麽?”
一個二十郎當歲的年輕人在一個沾上毛比猴還精的老太監面前鬥心眼,陸飛似乎打錯了算盤,他連皇帝都能糊弄過去,誰能在他面前耍心思。
王繼恩冷哼一聲道:“哼!班門弄斧,老夫在宮裡五十年風雨不侵,前後伺候過五朝八帝,(五代十國一共十四帝)你的道行還不夠,說吧,想和老夫做筆什麽樣的交易。”
陸飛知道這事很有可能瞞不過去,但一聽王繼恩說的這麽直接,他也肯定了一件事,王繼恩不敢把事情再鬧起來。
陸飛強自鎮定,笑道:“您多心了。”
“哼!”王繼恩拍案而起,道:“老夫多心?但願是我多心了,有件事我很好奇,你是怎麽查到王志和我的關系的?”
陸飛不得不佩服王繼恩的老道,這麽快就識破了自己的小把戲,果然薑還是老的辣,現在再玩下去也沒什麽意思了,我就賭你不敢讓我走出這個門。
見陸飛不說話,王繼恩又道:“老夫不想別人知道王志是我家人,費盡心思隱瞞,怕的就是像你這種人要從他身上做文章,不過,老夫還是錯了,紙終是包不住火。”說到這,他神色有些黯然,好像心灰意冷一般的歎息一口,繼續道:“你既然打聽到了我和他的關系,想必我的故事你也已經知道了,不得不說老夫沒看錯你,後生可畏呀。”
陸飛是越聽越不對勁,心道:我就打聽到王志是你侄子,你還有故事?
見陸飛還不說話,王繼恩又是一聲長歎,道:“兩年了,老夫在背後默默幫了你兩年,卻沒想到你是這麽對老夫,年輕人,做事不能太絕。”
陸飛一腦門黑線,心裡直泛嘀咕,詫異道:“您暗中在幫我?我,我怎麽不知道?”
王繼恩一聲苦笑,道:“有些事老夫打算到死也不知道你,有些話涉及當今官家,不便明言,但今天我都告訴你,你隨我來。”m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