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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枕江山》第七十五章 酒樓
  翌日清晨,接上沒藏黑雲,護送著石保吉和兩千多傷兵開拔了,一行人浩浩蕩蕩,走得特別慢,一直到八天后才趕到晉州城。

  一位是當朝駙馬,一位是剛剛被官家賜親又向升的將領,晉州城自是表現得很賣力,特意騰出晉州兵馬司的營地給陸飛的兵馬駐扎,日常供給全都不缺,戰場後方就是不一樣,處處歌舞升平,市井繁華。

  就這樣,陸飛暫時在晉州駐了軍,天天無所事事,軍營中好吃好喝,養得都胖了一圈,又過了幾日,突然接到了延州傳來喪報,夏州都部署戴恩在延州戰傷複發,故去了,一時三軍戴孝,朝廷下旨,追封戴恩為樞密使,同平章事,以侯爵之禮入葬,蔭其子戴雄為右千衛侍從(官階,無實權)。

  戴恩以統帥之尊戰死前線,這讓朝廷蒙羞,延州知州周憲被罷官,唐州節度使田仁朗斬首(圍攻龍州的鄉軍指揮),西征都監潘美撤職回京待罪,左廂都指揮使李繼隆降三級仍留軍中效力(隻降官階,仍為左廂都指揮使),右廂都指揮使石保吉因傷調回京城,撤銷其捧日軍右廂都指揮之職,改任內殿直指揮使(掌管皇城宮衛軍),隨軍轉運使楊光美撤職回京,改任江南道轉運使,軍中上下將官各降一級,原先提拔的將官一概就地免職,總之一句話,西征軍這半年來所有的軍功隨著三軍統帥戰死沙場而一筆勾銷。

  同時,朝廷以政事堂參知政事呂端為大宋使節,全權處理西北戰事,隨之而來的,還有殿前司剛剛補充完整的天武軍、神衛軍,共計八萬人,氣勢洶洶朝西北而來,由天武軍都指揮使向訓為統帥(殿前司下轄捧日、神衛、龍衛、天武四軍,加外內殿宿衛諸班)。

  在大宋新征大軍還未到之時,捧日軍所有部隊全部班師,勝而無功的班師,全軍沒有一個人立下軍功,唯獨陸飛,他一個月前才剛剛被天子敕封,天子也不可能出爾反爾。

  遠在晉州的陸飛想都能想到官家的怒火,戴恩是要死,可不能是這樣死,他得死在天子的手裡,要為全天下敢以軍功自居的武將作一個表率,可能天子連罪名都擬好了,就差他班師回朝了,現在這一鬧,操,不僅沒親手弄死他還得追封他的身份,這口氣怎麽能咽得下,徹底打亂了皇帝的計劃。

  西征諸將成了替罪羊,所有的功業全都不存在,西征之事落到了新任使節呂端的身上。

  反正這些軍國大事陸飛左右不了,只是可惜了這幾個月戰死在沙場的一萬多捧日軍將士和田仁郎的兩萬鄉軍,沒辦法,和皇權耍心眼的下場就是這樣,一個不小心,你都不知道會被誰連累。

  石保吉回京了,捧日軍也在後撤,黨項內亂,沒藏額龐趁著禁軍和拓跋繼遷在三川口一帶與禁軍對峙時,偷偷潛回了賀蘭山,襲擊了王庭,所幸拓跋德明回援及時,沒藏額龐隻領著幾十名親隨狼狽逃往遼境尋求保護。

  等陸飛打算從晉州返回汴梁時,前線又有消息傳來,呂端已經到達延州,領了天子令,敕封黨項首領李繼遷為興平王,賜國姓,趙,改名趙保忠,與其孫趙元昊遷居汴梁,黨項諸事由其子趙德明代領,大宋劃西北諸州為定難軍,趙保忠為定難軍節度使,自此,西起瓜州,北越陰山,南至六盤山盡歸大宋,由興平王趙氏世代鎮守,大宋朝廷在夏州設立西北宣撫府,由朝廷派官員出任西北宣撫使(類似於西北軍區總司令),如此一來,定難軍節度使已成虛職。

  議和的條件近乎不平等,

但黨項人已無力再戰,八萬禁區軍已過黃河,這等城下之盟算是保存了體面,至少大宋皇帝沒有將黨項人趕盡殺絕。  陸飛聞聽此消息,也沒有多作逗留,派人去延州將素娘接回,待捧日軍大軍趕到晉州時,已是二月初,春寒料峭,乍暖還寒,北國的冰天雪地終於有了一絲春日的氣息。

  議和的條件黨項人全都接受了,向訓的八萬禁軍剛過黃河就被下令原路返回,隻留呂端仍在延州處理邊務,至少這仗是不用再打了。

  捧日軍的幾位將領在晉州稍作修整,人人臉上都無光,大軍出征的時候個個都抱著沙場建功的心態,回去時啥也沒撈著,這心情真是低落到了谷底。

  由於戴恩戰死,潘美被撤,李繼隆便暫代捧日軍指揮使一職,眾將心情無比沉重的在晉州聚首,彼此見了面也都是一個苦笑。

  陸飛雖然另僻蹊徑不降反升,可倒霉的是整個捧日軍,這點集體榮譽感還是有的,再者說了,捧日軍若是被人踩在腳下對自己將來的出身也不利,這不,反正現在也不打仗了,五兄弟便湊在晉州城的一處酒樓裡喝著悶酒。

  酒樓裡客似雲來,生意興隆,陸飛五人找了處臨街的雅間,叫了一桌家常小菜,就這麽邊聊邊喝。

  酒過半酣,鐵捶見陸飛心事重重的樣子,便道:“大哥,您這是怎的了?怎愁眉苦臉,還在想戴大帥的事?”

  陸飛舉懷一飲而盡,咂嘴道:“戴大帥事太大,輪不著咱這些小人物操心,我是在替你們擔心哪。”

  曹克明拎著酒壺過來給他添滿,插口道:“我們?我們怎麽了?”

  陸飛歎惜一口道:“還記得上次第一軍補缺之事嗎?我沒給你們報上去。”

  一聽是這,眾兄弟都一臉釋然,齊齊笑了起來,羅成道:“大哥,這事還得多虧你事先考慮到了,這不,全軍上下所有新提拔的人全都一擼到掉,連原來的官身都沒保住,咱們一同敬大哥的先見之明一杯。”

  眾人舉杯,陸飛飲罷又道:“此理彼一時,那時候不讓你們升上去確有這樣的考慮,但現在大軍要班師了,若再不能給你安排上去,可能就再也沒機會了,經此一戰,捧日軍損失了一半人馬,非一年半載不能恢復,沒準這回了京就被官家豈之不用了,大家的前程怕是走到頭了。”

  眾人一聽,也覺有幾分道理,但這種事哪是一個小兵能左右得了的,哪怕官家一旨令下,捧日軍就地解散,分別編入其他禁軍,這誰能說個不字。

  曹克明點點頭,道:“大哥所慮不無道理,前年自捧日軍拱衛京城以來,一直到西征前,所有的各級將領一個沒升一個沒降,都在原地踏步,看樣子咱們往後的日子有得熬了。”

  曹克明這話引來一陣噓唏,禁軍不打仗了,士兵想要靠軍功往上爬那是一點可能都沒有,有那也只是給有靠山的世家子弟留著,比如哪個大臣家的公子剛剛蔭了個官階想找門路混個行伍出身,那就往這些不打仗的軍中扔幾個月,再調走,又沒有危險又謀了個軍職出身。

  陸飛端著酒杯,來到窗前,推開窗朝街上看去,一陣涼風夾雜著沿街各種叫賣聲傳了進來,街上的積雪正在悄悄融化,屋簷上正有冰水順滴而下,陸飛伸出手,冰水在他滿是厚繭的掌中滴答,濺在臉上冰涼,不能就麽回朝,捧日軍死了這麽多兄弟,什麽也沒撈著,太讓人寒心了。

  陸飛將手裡的冰水按在臉頰上,一陣冰冷襲來,他轉過頭看著眾兄弟,緩緩道:“咱得想辦法找回體面,得打場仗。”

  曹克明道:“可是旨意是讓我們班師,仗早打完了。”

  這時,熙熙攘攘的街面上傳來一陣馬鈴聲,幾個契丹人模樣的商客趕著馬車,拉著貨物正穿街而過,一名漢子正從腳下的酒樓大門中快速跑出,閃進了人群裡,走過一段距離後,又從懷裡取出一個錦袋,放在手裡惦惦,一臉得意的離開了。

  陸飛看這漢子像是個賊,但只是一閃念,他的注意力又放到了契丹人的商隊之中。

  陸飛一時脫口道:“契丹人都到這來了?”

  曹克明湊過來看了看,道:“這裡離宋遼邊境也不過三百多裡,雙方自去年雁門關一戰後,也沒有打仗了,邊境上也陸續建起了許多榷場(邊境貿易場所),在這能看到契丹商旅也不足為奇。”

  陸飛哦了聲,點點頭:“宋遼議和了嗎?”

  那時雁門關大戰的時候,曹克明和他的叔父曹光實就在唐州統兵,曾去協助過雁門之戰,對這些事多少還是了解一些。

  曹克明道:“這到沒有,雙方都是主動後撤,仗打了幾個月,死的人太多,都是元氣大傷,聽我叔父說,好像當時統兵的曹太慰上疏官家,官家下令退兵,讓棄了一些雁門關外的軍堡,大軍屯守雁門關,關外堅壁清野,遼軍也無力繼續南下,便退兵,大哥怎麽想起來問這些了?”

  陸飛笑了笑,回到桌子,似有所思道:“你們說如果現在捧日軍不退軍,而是北上擊遼,打他一仗,有沒有勝算?”

  四兄弟中只有曹克明有過帶兵的經歷,他沉吟一會,搖搖頭道:“朝廷沒有旨意,這後勤補給從何而來?再說了,捧日軍現在士氣低落,去了也是白送死,更何況,沒有旨意就擅自用兵,依小弟看,李繼隆沒這膽子。”

  這個陸飛到是同意,李繼隆行事一向規規矩矩,不敢越雷池一步,官家說怎樣他就怎樣,要不怎麽說讓他暫領捧日軍呢。

  這事陸飛是想錯地方,沒有李繼隆點頭這仗打不起來。

  “算了,喝酒吧,今朝有酒今朝醉,哪管來日喝稀粥,來來,舉杯。”陸飛索性也不將這事讓在心上,好在是自己這一行除了弄了個軍都指揮使,還抱得兩個女人歸,這一趟沒白來。

  一時雅間裡推杯換盞,其樂溶溶。

  過了一會,卻聽樓下一陣吵鬧聲傳來,想是有人在酒樓鬧事,正巧這時店小二進來給眾兄弟又添了兩壺酒。

  陸飛趁機問道:“小二哥,這樓下出了甚事,怎這吵呢?”

  店小二道:“哦,來了個蒙吃蒙喝的書生,這吃完飯不給錢,還硬說他的錢袋是在咱客酒樓裡丟的,您說氣不氣人,這不,咱東家正打算扭往官府呢。”

  陸飛一皺眉,想起剛剛跑出酒樓的那名漢子,忙道:“書生也會蒙吃蒙喝?有辱私文。”

  店小二道:“誰說不是呢,那人看起來斯斯文文,但吃飯總得給錢不是。”

  邊上的鐵捶哈哈笑道:“哈哈,大哥,這你就孤陋寡聞了,別說書生蒙吃喝,就是去窯子裡蒙娘們睡的俺都見過,啥斯文,那都假正經。”

  陸飛笑了笑,對店小二道:“小二哥,這樣吧,那位書生就別為難他了,他的酒菜錢我來付。”

  說罷陸飛從懷裡摸出幾粒碎銀給遞了過去。

  店小二一時大喜,忙伸手接過,作輯道:“喲,您真仗義,得了,小的這就去和東家說。”

  一旁的張江人很老實,有時更顯得木納,反應也比另四人慢半拍,但這會卻頭一個道:“大哥,這人誰呀?您在這晉州城裡也有熟人?”

  鐵捶連忙嗤之以鼻,咂嘴道:“老四,這你還看不出來呀,大哥這是仗義疏財,急公好義的舉動。”

  陸飛卻是一笑,道:“至於嘛,不就是一頓酒菜錢,出門在外誰還能沒個意外,不去管他,來,喝酒,當兵的不打仗也就剩喝酒度日了。”

  觥籌交錯,你敬我回,兄弟情份盡在嘻樂鬥酒之間,也沒人拿那個吃飯無錢付帳的書生當回事。

  沒過一會,卻聽雅間外傳來敲門聲,店小二領著一青衣男子走了進來,那人看起來文質彬彬,穿著雖缺少華貴但人看起來精氣神挺足,昂首闊步,每走一步都晃得很從容。

  經小二一介紹,原來此人就是剛才那位吃飯不給錢的書生,當他聽說樓上有人替他解了圍之後,便要上來答謝。

  待店小二一走,那書生上前很是恭敬的對著席間五人一一拱手作揖,緩聲道:“不知是哪位慷慨解囊,在下要當面答謝。

  眾兄弟都一齊轉頭看向了陸飛,陸飛見他這舉動作派頗為隨和且執禮又敬,忙也起身回禮道:“兄台言重了,不過一飯之資,不當言謝,兄台請便。”

  書生微笑中打量了陸飛幾眼,躬禮道:“在下出門一時不慎,丟了錢袋,竟在此酒舍之中與人起了口角,實在是有辱斯文,承蒙閣下慷慨解圍,兄台若是不急,容在下一時半刻,我這就回客館拿錢。”

  陸飛聽他說話很是得體,便呵呵一笑道:“都說了這點小事不值一提,你該忙什麽忙什麽去吧。”

  那書生卻很是鄭重的道:“不不,君子不平白受人恩惠,敢問兄台尊姓大名。”

  陸飛也很無奈,怎麽能有這麽較真的人,不就是一三瓜兩棗的一頓飯錢,至於這麽斤斤計較麽,便隨口道:“萍水相逢,何必問姓名,兄台請吧。”說罷陸飛便朝門口作了個請的手勢。

  那書生又要說話,卻見鐵捶早已按捺不住,一拍桌子道:“你這廝,怎這麽囉嗦,讓你走你就走唄,別攪了咱兄弟的酒興。”

  書生一見鐵捶那二目圓瞪的表情倒也不卑不亢,反而溫言笑語道:“這位兄台果真是直率,那好,在下這就下樓找店家要紙筆,給幾位立個字據,這錢可隨時找在下索回,那就不打攪幾位的雅興,告辭。”

  說完,他便以禮而退,陸飛只是報之一笑了之,這年代還能遇到這麽固執的人也是稀罕,還真別說,這人還確實有幾分書生意氣,固執得都讓人幾乎生煩。

  一頓酒一直吃到日落西山,也算是盡了興,出酒樓時,店中小二哥追出來,給了陸飛一張紙。

  陸飛接過一看,原來是那個書生立的字據,並說明了他所住的客店和房號,同時也言名為此事他要在客店多逗留三日。

  陸飛在哥幾個面前晃了晃這字據,笑道:“別看這人固執得可笑,但這筆字卻有大家風范哪,嗯,好字,沒個十年八年的工夫是寫不出來的。”陸飛不太善長書法,但這沒吃過豬肉還能沒見過豬跑麽,好看的書法總能給人一種賞心悅目之感,字如其人,能寫一筆好字,此人必有過人之處,至少能堅持一樣事下工夫練上十年八年,光是這份定力就令人折服,倒也能看得出來,這人家境不錯。

  不過,這年頭的書生可不怎麽吃香,五代十國大亂數十年,能出人頭地者哪個不是從戰場上一刀一槍拚出來的,這幾十年間,各方勢力為了爭奪天下那是一言不合就開打,武夫的戲份那是力壓天下,血腥、殘暴,這一時期外表看起和戰國時的大爭之世差不多,但實際戰國時各國的爭戰還是以政客之間的較量為主,戰爭只是政治的一種延伸,而這五代十國之時就完全相反了,政客幾無用武之地,解決紛爭的辦法簡單粗暴,暴力是各方梟雄們唯一聽得懂的說語言。

  幾名兄弟也只是打眼往字據上隨便一瞅, 誰也沒放在心上,個個都轉身去牽馬,等他們上馬時卻見陸飛還在愣愣的看著那張字據發呆。

  陸飛是兩眼大發異彩,臉上的表情也極具喜感,甚至有些欣喜若狂的樣子。

  “大哥,怎了,你還真打算去要回這飯錢哪,俺可不去,俺丟不起這人。”鐵捶在馬上笑道。

  陸飛興奮的跑了過去,拉住正要上馬的曹克明,指著字據下面的落款,急切道:“這這,這人你聽說過嗎?”

  曹克明皺眉看了看,搖搖頭隨口道:“華州學子寇準?沒聽過,不就是一書生嘛,大哥知道他?”

  陸飛太知道了,大名鼎鼎一代名相寇準,寇老西太有名了,只不過此時的他可能名不見經傳,方才觀他的年紀也不過十八九歲,如果自己沒記錯的話,當年寇準考中進士就是十九歲,之後一路平步青雲,一大堆耀眼的光環晃得人眼暈,牛人哪。

  陸飛的異堂舉動另四兄弟都愣了,羅成拍拍身邊的張江道:“四哥,大哥這是怎了?”

  張江一眼懵懂,咧嘴露出一個不可思議的笑,喃喃道:“這寇準八成是大哥家失散多年的兄弟吧。”

  陸飛也不與他們細說,當街就拉著一過路的問:“請問這望月客棧在哪裡?”

  路人一指向西:“十字路口東轉,過了山陽橋便是。”

  陸飛連謝都來不及說,跳上馬就揚鞭而去,驚得路上行人紛紛避讓。

  鐵捶張著嘴嘟囔道:“怎,怎麽個情況?真要帳去了?三十文錢也值得跑一躺?”

  “別愣著,追大哥去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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