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風吹過,柳樹依依,蒹葭擺擺。
柳沁雅臉色不變,如對陌生人一般輕輕緩緩道:“我早就猜到你不會缺席這樣的舞台。”
蔣正辭沉沉笑了笑:“還是你了解我。”
柳沁雅道:“你們魂殤門還想做什麽小動作?”
蔣正辭道:“小動作倒不會,這面向世界的舞台上演的自然是大排場!”
柳沁雅瞪了一眼,嗤聲道:“天下最強者們匯集於此,你不怕他們拆了你的戲台?”
蔣正辭沉默了一下,輕輕笑了笑:“你是在關心我嗎?”
柳沁雅一愣,又是嗤了一聲:“我早已不是十年前的小姑娘,你的招數已經顯得幼稚。”蔣正辭不可置否地搖搖頭,手中劍指向河岸。兩人望去,那裡竟幻化出了夢一般的情景:夕陽如畫,給柔波和青柳潑上了金黃,一個男人在鱗波上舞劍,一個女人在金柳下撫琴。
兩人都沉默了一會兒,蔣正辭有些緬懷:“那是我們第一次見面,我說我看到佳人仙鳴彼岸,而你說你瞧見郎君在水中央。真是奇怪,素未謀面的兩人就這樣相見如故,每天都相約舞劍撫琴,那一首《鸞鳳和鳴》恍若耳邊……”
柳沁雅舒展了黛眉,第一次對上他深邃的雙眼,那裡似乎找不到了往日的深情。十年了,時間能改變太多。柳沁雅輕輕歎口氣:“許多年以後,我記得是你倒映在夕陽裡的影子,輕輕淺淺,讓我每每回想都微微一歎。只可惜,那已不是你了。”
蔣正辭沉默了,河岸的幻境隨風消散,月光越來越亮,也越來越冷。然後他沉沉笑了起來,柳沁雅黛眉微蹙。“說得好!那已不是我了!如今的我即將顛覆這醜惡的世界,用我手中這把劍!”
冥邪劍指長空,嫋嫋的符文紫氣吸引著月光。
“你這瘋子!”柳沁雅大喝一聲。
“沒錯,我是瘋子,在你讓我拔出這把劍的時候我就瘋了!”蔣正辭雙目如劍,深深刺進柳沁雅心裡。她雙目閃著愧疚的淚花,“可是我沒想到我會輸啊,一直以來都是我贏的啊……”
“命運總是如此戲謔,不是嗎?”蔣正辭道,“在往常一樣的打賭遊戲中,我與你走上了注定的岔路。”
柳沁雅道:“我隻問你一句,在你拔出那把劍之後,在我趕到的那段時間裡,到底發生了什麽?”蔣正辭看著她閃著淚花的臉龐,鼓起的氣勢漸漸回攏,然後淡淡說了一句:“如你所見,在練劍。”
“用整個部族人的生命練劍?!”柳沁雅擦去眼淚,滿臉堅毅,“好!那我就算死也要阻止你這次的瘋狂計劃!”
“呵呵……”蔣正辭笑了,“那我們再打一次賭吧。你贏了,天下太平;你輸了,鯤魔將毀掉世界!”
柳沁雅攢緊了粉拳:“地點在哪?”
蔣正辭收起劍,笑得似乎有些開心:“天瑩聖山。好久沒有這樣了,真是懷念啊,哈哈……”笑聲漸行漸遠,身邊的場景也緩緩消失,柳沁雅一愣,眼前出現的是剛剛歎息完的范無音。顧不了范無音的疑惑,她奪門而出奔向北原大本營。
指揮中心裡,鬼算子正在於各派各族首領商榷戰況,而銀貂妖王和戾焱劍帝在前線保持聖兵的平衡。鬼算子道:“鯤魔雖然揚言等到明早開戰,但斷不可能息聲寧人!”
“阿彌陀佛,老衲能感知到魔氣不斷向東西蔓延。”苦竹大聲佛光熠熠,身後站著一個三十多歲的和尚,保定方圓,悲天憫人。
“我族飛探在東方楓雪山看到魔人悄悄湧向彭波灣。
”靈目族長額頭的靈眼奇特。彭波灣,位於東海匯入北原的海灣,也稱東海北涯。鬼算子點點頭:“一切都在預料之內。鯤魔想趁我等懈怠之際從東海水路、遼源國草原奇襲突破,所以我早已安排妥當。鮫人龍王方才與我聯系,海族已經殲滅大部分魔人,當下只差遼源國的回應。” 眾人松口氣,紛紛讚歎鬼算子的神機妙算,但是諸葛問天沒有笑。他大手一揮,北原的山川地貌再度浮現眼前,他看著向西狂湧的黑點眉頭緊皺:“西方有天瑩聖山,鯤魔不可能佔到便宜。按時間推算,遼源國軍應該抵達北原邊界,而西方的天使、雨工等神族也應該快跨過聖山了,為何仍有如此多的魔人湧向西方?銀翼鵬魔不會犯如此低級的錯誤才對……”
青丘國的豹人不屑道:“魔人幽閉千年,對我們世界的認知應該還停留在千年前,錯誤估計形勢很正常……”其他人也覺有理紛紛附和,鬼算子卻滿臉深沉。
嘶啦,這時候柳沁雅狠狠掀開了帷帳,她費力穿過藥老布下的結界此刻喘著粗氣。眾人看過來,她平了口氣大步上前道:“他們的目的不是遼源國,而是天瑩聖山!”話語一出,眾人嘩然。
柳沁雅將蔣正辭之事、魂殤門的打算有選擇地講了出來,眾人半信半疑,但是鬼算子雙目越來越清明。有人質疑柳沁雅的話,他們難以相信一個姑娘看到的“幻境”,柳沁雅著急道:“請相信我的話,我以藥閣醫師的名譽擔保!如果不快點行動世界就完了!”
眾人不說話了,紛紛看向藥老。藥閣,統領東方世界的醫師,可以說是真正意義上的第一大教!因為每一個醫師的交際網都是恐怖的,尤其是高級醫師救過的武者修士更是難以計數,每一個神醫背後站著的都是一個個欠過他命的至尊強者!而藥閣是極重名譽的組織,倘若有人壞了藥閣的名聲他作為醫者的人生也就結束了。所以當柳沁雅說出這句話時,所有人都相信了點頭的藥老,藥閣的掌舵者。
碰巧的是這時候鬼算子前方的虛空波動,可汗大帝的戰車呈現在眼前。鬼算子起身行禮,可汗大帝似乎有些怒氣:“你說好的魔人並沒有來!我們打算直接進軍北原戰場。”說完畫面中斷,所有人徹底相信了柳沁雅的話。
“可是他們去天瑩聖山的目的是什麽?進入聖山即使是仙人也會被壓製到武宗之境,他們能討到什麽好處?”有人問道。
“我不知道……”柳沁雅搖搖頭,突然眼前一亮:“我記得簫劍他們最後護送的部落是北原最大的守護族,他們應該知道些什麽。”
簫劍?鬼算子眯眯眼,就是那個嚷嚷著要去北原救人的小鬼啊……
而此時的簫劍還在和兩個姑娘有搭沒搭地聊天,他倒不反感兩個美人在旁邊笑語嚶嚶,是男人都不會反感的。正掩嘴笑笑的林夕突然聽到柳沁雅的傳音安靜了下來,其他兩人也安靜了。虹蓮問道:“怎麽了?”
林夕看了一眼簫劍,正色道:“師父要簫劍火速趕往指揮中心,說是十萬火急的軍情。”簫劍收斂了笑容踏步而出,她們也跟了上去。來到藥老的結界外,簫劍大步走了進去,結界如水紋波動並沒有阻撓。虹蓮也跟在他身後走了進去,只有林夕被擋在了結界外。她看著兩人鑽進帳篷,心裡有股說不出的滋味。
走進會議室,眾人在驚訝於虹蓮的美麗之後安靜了下來,只有鬼算子開門見山地講明情況。簫劍虹蓮聽完臉色沉重,他們不約而同地想到了始源魔晶、五彩魔晶和三個強大到能控制巴蛇的魔人,這其間一定有聯系!簫劍將暗河地宮裡的事情說了出來,眾人聽了都震驚不已,有奇肱人更是怒聲叱道:“這麽說來是你們喚醒了始源魔晶,開啟了這場戰爭?!”
簫劍默默地低下了頭,倒是虹蓮一臉淡然。苦竹住持身後的和尚單手合十:“阿彌陀佛,萬事皆有緣。兩位施主好意調查魔氣卻導致魔晶喚醒,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諸位不必介懷於他。”
“我不信你們這些光頭仔的眯眯哞哞!”脾氣暴躁的三節人嗤聲,接著又是一小波爭議。
“好了!”鬼算子製止喧嘩,眼色精明:“你懷疑魔晶有傳送功能?”
簫劍點了點頭:“我們三人和最初的地魔都是被傳送到大腳印裡的。”鬼算子手指輕敲著木桌,自言自語地推敲:“如果他們是想借助聖山之力傳送魔人大軍,哪裡會是目的地?更關鍵的是聖山裡何處有傳送的法陣?進入聖山被壓製修為必定會損失巨大兵力,傳送過去殘存的兵力有何意義?……”
不管他如何定奪,天瑩聖山旁已經襲來了黑暗。
黑壓壓的魔人大軍狂湧而來,聖潔的雪峰在淡淡的月光下顯得靜謐而鬼魅。而銀魅此刻置身於高空雲層下,這個高度可以俯瞰到小半北原,綿延的雪川看起來如白紙點墨,寫意而靈動。上空的雲層裡灌下一道橙光,明翼鵬魔是一個衣甲暴露的豐滿女人,她嘴角挑釁卻充滿誘惑:“被那麽多眼睛盯著,看得人家都激動了呢。”
銀魅笑笑:“找你的男人去吧,接下來交給我。”明姬給銀魅一個飛吻,化作橙色流星匯進魔人大軍。銀魅上飛衝進雲層,身旁是萬年不變的滾滾濃雲,不見五指。她閉上眼,雙手交疊上舉,背後的**緩緩轉動,一道波動瞬間湧遍天際。
“一百零八顆眼睛。”銀魅笑了,她看到了隱藏於濃雲中的一顆顆法眼,每一顆都泛著八卦圖紋。她睜開眼,臉上手臂上都浮現出河流一般的銀色紋路,雙臂緩緩往下畫圓,背後的輪盤發出了光芒。
“你們看,好像是月亮耶!”有人指到上空發光的圓點驚異地嚷嚷,越來越多人抬頭望天,但是真正的強者們面色無比沉重。那不是月亮,那是地獄的扉門!
當天使流下眼淚,地獄也敞開了懷抱。
“地獄月歌!”銀魅藍眼轉白,輪盤散開了光華。
一百零八道月光射向四面八方,所有人看著天上閃電般的軌跡嘖嘖稱奇。然後月光擊中第一顆法眼爆炸成絢麗的煙花,在眾人的喝彩聲中第二朵煙花綻放,然後是第三朵,第四朵……
“啊!”會議室裡的鬼算子突然倒地,雙眼蹦出血花。眾人驚慌,藥老急忙上前,卻被他周身的咒罡抵開。諸葛問天急忙盤坐,雙眼血水不停地留下,他雙手不斷地畫咒推演。
“第四十八顆,四十九顆……”銀魅數著爆炸的法眼,越數越開心。
“大衍之數,法魂偷渡,收!”諸葛問天大喝一聲,天上剩余的五十九顆法眼化成光芒射下蒼穹,全部灌進他體內。狂暴的光芒瞬間轟飛在場的人,巨大的帳篷被掀飛,所有人只看到一顆顆隕星衝進光芒裡,無法上前。
“切,收得真及時。”銀魅放下手,所有月光消散無形。她衝下雲層飛到大軍上空,手指天瑩雪山喝道:“總攻擊,開始!”一個個魔人大吼著,顫抖著大地湧向聖潔的雪峰。
大本營處,人們驚慌地圍到了光芒處。隨著最後一顆法眼灌入,光芒消散,呈現在眼前的是衣衫襤褸的鬼算子,他倒在地上皮開肉綻奄奄一息。藥老急速上前給他灌入靈力,簫劍等人也圍了上去。
“唉,幾十代先祖的努力,竟毀於一旦……”諸葛問天哽咽了,雙眼流的還是血淚。眾人唏噓,鬼算子通曉天地卻遭天妒,每一代的壽命都不長久。這一千多年來,每一代鬼算子都在煉製這個“天皓眼陣”以備第二次鯤魔入侵,諸葛問天那奇特的地圖皆歸功於這一百裡八顆法眼。鬼算子抓住藥老的衣袖,氣息沉重:“天皓眼已廢,我們無法再知道鯤魔的確切動向,後面的戰役只能靠爾等隨機應變!簫劍,你帶領眾人趕往雪蓮巫壇,我懷疑那就是關鍵地……”
未說完,一個太極圓球就將他包裹起來,圓球縮小眨眼間便消失了。所有人站起,深深一歎後都看向了簫劍,簫劍抱拳朗聲道:“不負先生所托!”所有人動起來了,藥老派出幾十位藥尊,前線中又折回了幾百位武尊,他們都是藥尊的至交。再加上兩千武宗,近三千人在簫劍的引路下趕往聖山。
而此時此刻,西邊的天空羽毛亂舞、雷電轟鳴,西方神族終於繞過天瑩聖山,剛要喘口氣卻看到了碾壓而來的魔人大軍。
“來得真是時候!”八翼使徒金發狂舞,身邊的女使歎口氣飛向了身後漫天的使徒大軍。雨工族,一頭雷霆飛龍上坐著幾位雨工雷尊,為首的敲了一下手中雷杖,無盡雷電轟鳴。兩大神族以閃電之勢衝向魔人,攜著滿天的聖光雷雨。
魔人們也沒想到突然會殺出一夥神族,但是幾大鵬魔沒有一絲畏懼,魔人們狂吼著衝了上去。兩軍相接,霎時大戰爆發!日月神光掃滅魔氣,雨雷箭矢飛空破地,鵬鳴震天,魔氣縱橫,一時間使徒斷翼、雨工夭折。鯤魔太過強大,即使神族有五萬余人,也被三萬鯤魔佔盡上風。
“呵呵,這位八隻翅膀的金發帥哥,要不要加入我的后宮呢?”明姬淫笑著,魔鞭掃過八翼男使聖羅傑,回應她的卻是一道銀白殺光。八翼月使安娜俏臉暗怒,白眼中殺光湧動,擎著月光神鏡與明翼鵬翼大戰起來。各大帝尊與鵬魔死戰,聖山前方殺機縱橫,戰火彌漫。
卻說簫劍等人,遠遠地就感受到了前方排山倒海的威勢。
“應該是西方神族趕到了。”在旁邊的白爺爺出聲,蓉婆婆自然待在他身邊。她突然想到了什麽:“柳兒說魂殤門出動了,不知道他們要對聖山做什麽。”白爺爺拿出簫劍剛剛交還他的半邊獅虎玉佩,微微一歎。
“他竟然就這樣死了……”攥緊玉佩,他目光狠辣,“無論如何都要阻止這萬惡的邪教!”蓉婆婆點點頭,倒是簫劍在旁欲言又止。蓉婆婆問道:“小兄弟,大哥臨死前沒有跟你說了什麽嗎?”
“這……”簫劍吞吞吐吐, 他不知道該不該再提起他們的恩怨往事,只是看向白爺爺的目光有些怪異:他怎麽看都不像是私通大嫂的人啊。白爺爺注意到簫劍的目光,不悅道:“看我作甚?”簫劍扭回頭向偷笑的虹蓮撇撇嘴,幾人沉默了。
安靜了一會兒,白爺爺又拿起那半邊玉佩,語氣飄渺:“當年父親逼我繼承家主之位,我死活不從……”蓉婆婆一聽歎口氣,輕輕地牽起了夫君的手,簫劍虹蓮則安靜聽著。
“他把我捉回後承諾要接過家主之位,那天晚上我高興地去找他喝酒,誰知羽馨嫂子說他去找父親了。於是我就跟嫂子聊會兒天,自己喝了幾口小酒,迷迷糊糊竟然跟嫂子聊了數個時辰。離開後已是三更,我清楚地記得當我打開自家門口時那人犯下的罪行!”白爺爺滿腔憤怒,蓉婆婆卻是含淚地對他搖搖頭。
簫劍虹蓮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震驚,兩人的描述差別小許,但其間關系天差地別!閻無常以為弟弟私通妻子,酒醉中凌辱了弟妹;閻無邪卻是與嫂子秉燭夜談,看到兄長欺辱了愛妻!這其間糾葛,竟離奇地折磨了兩兄弟四十年!
“可是閻無常……”
“玉佩亮了!”簫劍話未完,白爺爺手中的玉佩竟然發出了光。他震驚無比地看向聖山山巔,與蓉婆婆兩人飛馳而去。“他竟沒有死!”
什麽?閻無常沒死?簫劍剛想追上去解釋卻來不及了,因為他們已經看到了前方混亂的戰場。有十幾個武尊隨著白爺爺飛向聖山,而簫劍和剩下的兩千多人趕往聖山東邊的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