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以後,簫劍一行人就在神亂之地中遊走,一邊躲著藥閣的搜捕一邊遊山玩水。當然他們也遇到了很多危機,部落大戰,仙獸暴怒,古堡迷宮……好在一行人修為不弱,都能化險為夷。
似乎知道這是最後相處的時光,林夕每一天都揚著笑,每一天都似快樂的精靈。但當簫劍看到她獨自一人強忍情蠱的疼痛時,每次都會萌生遠離她的念頭。
“如果愛會傷害她,那就離開。”這是小時候父親教過的話。可是看到她充滿希冀的眼光,他又狠不下心拋下。“至少,在她真正想分別時再說吧。”他對自己這樣說。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就是六月中旬了。
流川嶺,八條大河匯集於此,灌進方圓數裡的巨坑中形成壯觀的瀑布。這是被仙力轟陷的百川岩,圓坑瀑布中央孤零零聳立一根石柱,頂端是一棵流光溢彩的水晶樹。
而此刻,水晶巨樹的四方布滿白衣,盡是藥閣的人。
藥老歎口氣:“天殘石破碎,好在這神啟之樹是同樣的材質。師妹,你確定能拿下嗎?”
面如少女的虛奶奶摸著懷中的奇獸,含笑道:“這你可得問問我的寶寶了。”那個長著翅膀的小老虎對四周嘶聲吼吼,藥老外的所有人都飛得遠遠的,連藥老都不禁後飛幾步。
“寶寶乖,回頭給你好吃的。”虛奶奶放開懷抱,那奇獸迎風見長,竟長成二十米高大,雙翼張開足有十丈!“吼!!”它仰天巨吼,頭部竟長出兩隻龍角,全身覆蓋上龍鱗,狂霸之氣舍我其誰!
藥老吞吞口水:“凶獸窮奇,真是令人敬畏!”
窮奇很狂躁,掃視著四方眼露凶光。窮奇壯似虎,有翼,食人從首始。藥閣醫師們都躲得遠遠的,生怕它一口過來就把他們吞了。能馴服這上古凶獸,這也就是虛奶奶最令其他天醫敬畏的主要原因。
“寶寶,把那棵樹毀了。”
“吼!”巨翼一揮,窮奇如箭般衝向水晶巨樹,銳利前爪劃破天際閃過樹身。鏗……強烈的顫音令人頭皮發麻,水晶樹沒有受損。窮奇怒了,飛上高空仰天長嘯,頓時晴空劈下紅色霹靂,狠狠劈向水晶樹!
噔……又是一陣顫響,水晶護罩憑空出現擋住霹靂。
“吼吼!”窮奇雙角閃著紅雷,雙爪憑空不斷劈砍,一道道雷刃劃破空間劈在樹上。轟隆隆……爆炸聲不絕於耳,四周的瀑布被余刃刮到竟分成了兩半!所有人都倒吸冷氣:抽刀斷水水不流,太恐怖了!
“哞!”突然一聲沉悶的巨吼傳來,一隻山嶽般的石臂從水晶樹裡伸出,瞬間伸長握住了窮奇!所有雷刃消散,水晶樹裡竟爬出一個石人,同樣十丈高大!雨蟬捂住小嘴:“哞哞?!”
沒錯,這個石頭巨人正是鑽進水晶樹裡的哞哞,一直吃到了現在。
霹靂,轟!巨手被撐破,窮奇舞著雙翼,發著愉悅的嘶吼。水晶又將哞哞粉碎的右手重現,它也不甘示弱地大吼。轟隆隆……晴空中遊蕩著紅色雷鳴,窮奇的雙眼都閃著紅色霹靂,無盡毀滅之力似乎凝住時間。哞哞全身被七彩光芒籠罩,隨手一揮便是水晶閃爍。
“吼!”窮奇揮翼,攜著無盡紅雷俯衝。
“哞噢!”哞哞踏裂地面,舞者七彩晶輝上跳。
“不好,大家快撤離!”虛奶奶的話音剛落,兩頭巨獸就在半空撞在了一起!
轟轟轟!一次次開天辟地般的巨響,神獸之戰令山河變色,瀑布倒流。藥閣的人們早已遠離這超凡戰場,那裡猶如末日。
一道道紅雷爆炸,一座座石山隆起,一條條水柱衝天,一片片土地塌陷。
吼聲震耳,余威都震得讓人想吐血。
“哞!”哞哞又被利爪劃破胸膛,但它轉身抓住窮奇翅膀,一跺腳大地衝出一座尖山!“嗷!”窮奇左翼被刺穿,它憤怒揮爪直接抓破哞哞左眼,兩頭巨獸倒在地上,壓塌一座丘陵。
窮奇踉蹌著飛上高空,哞哞卻“哼哼”地低笑,因為遠處的水晶樹又射來光芒,凝結的水晶恢復了他全部傷勢。窮奇在高空怒吼著,仿佛在說不公平,在這裡哞哞立於不敗之地。
哞哞又生龍活虎地站起來,對窮奇挑釁。窮奇怒火衝腦,又爆出無盡紅雷要衝下。
“寶寶等一下!”
“哞哞停手!”虛奶奶和雨蟬同時出聲,兩頭巨獸都停止了攻擊。窮奇叫囂幾聲便縮小回小貓大小飛回虛奶奶懷抱,雨蟬飛到巨大的哞哞面前。
“哞哞,原來你在這,我找你找得好辛苦啊!”雨蟬可憐兮兮地落淚了。哞哞呆呆望著她,伸出巨手幫她擦擦眼淚。
“哞,嗯?”他歪歪頭,寶石般的眼睛撲閃著,總算見到了認識的人。
雨蟬被他堅硬的皮膚擦得癢癢的,不禁破涕為笑:“哞哞,小姐不見了,你願意和我去找她嗎?”
“哞?哞!”聽到林夕的名字,哞哞頓時精神大震。他縮回到巴掌大小,跳到雨蟬手裡叉腰:“噢噢哞哞哞?!”雨蟬疑惑搖搖頭:“你是問我她去哪了?”
“哞!”他點點頭。
雨蟬歎口氣:“簫劍哥哥把她搶到了神亂之地,我們找了好久都找不到。不過如果你能給我們一塊水晶,我們或許可以用法術找到她!”說著指向水晶樹。藥老等人都安靜地看著,不禁感慨她的“聰明”。
“哞?”哞哞回頭看看大樹,又看了看一臉真誠的雨蟬,點點頭。它飛回去咬下一塊水晶交給她,雨蟬高興地親親它:“哞哞好厲害!走,我們去找小姐。不過你可千萬不要怪簫劍哥哥,他不是故意要搶走小姐的。”
哞哞低吼兩聲,顯然怒火中燒了。雨蟬暗暗笑笑,小孩子真是好騙。
又過了幾天,六月下旬了。
清晨的光輝在樹林裡漏成一道道光柱,晨曦籠罩連理城。
林夕提著藥藍來到河邊清洗新采的草藥,正巧碰上了並豐老人牽著他老伴在散步。林夕羨慕道:“並豐爺爺,你們真是羨煞旁人啊!”
並豐老人甜蜜地與老伴對視,笑笑道:“不用急,你也會找到的。我們族裡有句古話:即便你是臭不可聞的便便,也會有隻屎殼郎千裡迢迢來把你滾回家的!”
林夕噗嗤一聲笑了,這個比喻真是恰當。
他們繞了大半個神亂之地,藥閣的人怎麽都想不到他們最終會回到連理城吧。林夕洗著藥草,突然發現自己水中的倒影變了,漸漸地變成一個白發蒼蒼的男人模樣!她驚呼一聲,連忙摸摸自己的臉,還好沒變。
“怎麽了?”並豐問道。
林夕心有余悸,再往水裡看又見到一個白發的男人,看不清臉!“我的倒影,我的倒影不是我了!”並豐和他老伴頓時一愣,趕緊跑到河邊看,自己的倒影竟成了對方!
“哈哈哈,靈犀鏡出現了!”兩位老人笑著飛空大喊,周圍的人們聽到都激動地往河邊跑來。等簫劍他們來到時,河邊竟已站滿了比翼族人,還有更多的人趕來。
淚星竹怯怯道:“這,這是怎麽了?”
突然看到林夕愣在河邊柳樹下,一行人跑過去。還未開口說話,幾人都愣了,紛紛看向河中央升起的一個巨大水幕,流水竟升空而起成了巨大的鏡子!
“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並豐老人激動道:“這是一年出現一次的靈犀鏡,從鏡子裡你能看到和你白頭偕老的人!”
什麽?!簫劍驚訝道:“世間竟有如此神奇的鏡子?”
並豐老人點點頭:“姻緣天注定,一切都有定數。你們太幸運了,還不趕緊看看未來人的模樣?”
幾個人都愣了,心中升起某種雀躍。淚兒嬌羞地向簫劍瞥去目光,木夏和赤心則相視一笑。五人站到林夕旁邊,深呼吸向水鏡睜開眼。一陣奇異的光芒湧入腦際,流水似乎遮住了喧囂,眼前只剩下一個朦朧的影子立於遠方。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近了,又近了,伊人轉過身,微微一笑照亮了白霧……
六個人都愣在了原地,沒有人知道他們在鏡子裡看到了誰。林夕和淚兒偷偷看向簫劍,淡淡的失望與哀傷;簫劍則是目瞪口呆,還盯著靈犀鏡;虹蓮很平靜,和平時一樣淡然;木夏和赤心對視,臉色都很複雜。
看著沉默的六人,並豐也覺得有些尷尬。
突然一陣急促的破空聲傳來,一個巨人從天而降砸入河中,衝擊的水浪掀倒了河邊的所有人!“哞吼!”哞哞大吼,一拳轟散水鏡,水波裹著拳勢轟向簫劍!眾人大驚,簫劍更是後知後覺,堪堪拔出龍泉就被狠狠擊飛!
“嗚啊!”胸骨碎裂,血箭噴飛,他連續砸斷十棵古樹才停下。
“領域!”赤心揮下秘劍,狂暴的哞哞頓時如陷泥沼。他怒吼著,大地不斷顫抖,河床竟隆起石刺刺向赤心!“靠,這麽猛!”赤心躲避,無數石刺跟著他隆起,四周的比翼族人驚慌四逃。
轟,遠處飛來一道身影,簫劍擎著龍泉,劈出一條火焰之河!
“噢!”哞哞一揮手擋住,手臂瞬間被血火融化。它另一隻手揮拳砸向簫劍,又一次將他擊飛在地。藍光盈盈,簫劍再度站起,顯然已經憤怒了。
“哞哞,你到底發什麽瘋?!”他又跳到五米高的哞哞前方,左手萇霄,右手龍泉,雙劍交叉劈出四道月光!“唯劍道·蛟月共舞!”劍光化成四頭蛟龍咬住哞哞四肢,劍意猛然爆開!
轟,巨大的石人倒在河裡。
“哞嗯!”哞哞又要站起,卻被一聲嬌喝叫住:“哞哞給我停下,簫劍也是!”林夕立於河邊,散發著無形的威勢。哞哞吼一聲縮回巴掌大小,飛到林夕面前張開小手。林夕歎口氣,把它抱進掌心。
“呵呵,小姐,找你找得好辛苦啊。”雨蟬緩緩降下身影,身後上百個白衣一湧而上包圍住幾人。簫劍沉下臉,剛要上前卻被虹蓮拉住,她微微一歎:“讓林夕妹妹自己決定吧。”他垂下眼簾,收劍轉身。
林夕很生氣:“雨蟬,你到底對哞哞說了什麽?!”雨蟬攤攤手:“說了實話而已。現在可以跟我回去了嗎?聖子哥哥可是等了你很久呢!”兩人鋒芒相對,氣氛很凝重。
額頭流血的並豐老人走上來,指著雨蟬怒吼:“藥閣未免欺人太甚了!攻我家園,傷我族人,老朽要討個說法!”
“沒你的事!”雨蟬嬌喝一聲,狠狠瞪了並豐一眼,他頓時像被無形的手捏住脖子提到高空!眾人大驚,簫劍更是驚訝,他能感到雨蟬目光中強烈的殺氣!
林夕驚道:“放開他!”
雨蟬含笑:“小姐,你若是乖乖回去成親,我自然放了他,也會給受傷的比翼族人醫治。但若說不,就別怪我們心狠手辣逼你就范!虛奶奶可是下了死命令,我們也不好做。”
林夕咬咬牙:“好,我跟你走。不過我還有一些話要和簫劍說!”雨蟬放下並豐老人,揮揮手一群醫師就散開給受傷的比翼族人療傷去了。林夕放下哞哞,責備道:“不許再傷人,也不能讓別人傷人!懂嗎?”哞哞低下頭哼哼兩聲。
林夕走到簫劍面前,兩人都沒說話,一起走進樹林裡。來到一個小山坡,一片百合花露出了白白的花骨朵,惹人憐愛。兩人坐下,還是沒有說話。
最後還是林夕先開口了:“我要走了,離開藥閣太久了。”
“嗯。”簫劍輕聲回應。盡管心頭有很多話要說,卻不知從何說起,甚至不知道該不該說。
“你,就沒有什麽話對我說?”林夕的眼神充滿希冀。
“我……”簫劍很糾結,最後歎口氣道:“祝你幸福!”
林夕愣了一會兒後噗嗤一聲笑了:“你這木腦袋還真是不會說話。好了,別搞得這麽尷尬。喏,送給你的。”說著從懷裡掏出一條劍穗,紅線流蘇,一枚小小的心形鵝卵石精巧地繡在絲線中。
“這,我怎麽能……”
“不許說不要!”她伸出手指點住他嘴唇,依然淺淺笑著,“這只是我在河中撿到的小石頭,不是什麽貴重的東西。”說著拔下他背後的萇霄劍,親自把它系到劍首,抬起來滿意地點點頭:“絕配!本聖女的手工就是好。”
簫劍不禁也笑了:“有你這麽誇自己的嘛?”
她把劍遞回來,揮揮粉拳道:“不許弄壞了,否則,懂?”簫劍故作害怕道:“聖女饒命,請聖女大人放心,人在穗在,人亡……”
“後面就算了, 我不希望你亡。”林夕溫柔地看著他,仿佛他臉上有很什麽東西。簫劍撓撓頭,不知作何表情。身旁佳人,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多麽希望時間就停留在這一刻啊!
簫劍終於鼓起勇氣道:“林夕,你不能嫁給江逸塵!他是個偽君子,你不會幸福的!”
林夕還是以玩笑的口吻道:“我不嫁給他那要嫁給誰?你來娶我嗎?”
簫劍愣了,他很清楚她眼裡的認真,只是來得太突然了,自己根本來不及思考。我是十惡不赦的“天魔”,終究只能流浪;你是藥閣聖女,要實現匡救天下的偉大抱負。如何能斷?如何能斷!
林夕的笑漸漸凝住,美眸蓋上一層薄霧。點頭啊!只要你點頭,什麽藥閣聖女,什麽天下蒼生,我都可以拋棄!就在這一刻,只要你說愛我,我能放下所有!
世上沒有真正的玩笑,每一個玩笑都蘊含著認真的成分。只可惜癡心人得不到知心願,簫劍最終沉默以對。林夕輕笑一下站起來:“開玩笑的。好了,我該走了,不能再讓雨蟬等太久。”
嚓嚓,每一個遠離的腳步聲都印在他耳邊。簫劍猛地站起來,支支吾吾道:“我們以後,還,還能再見面嗎?”
林夕停下腳步,雙肩有些顫抖。她深呼吸了兩下,聲音帶著些許沙啞:“如果你願意,可以來參加我幾天后的婚禮。”說完頭也不回地飛奔而去,隻留下簫劍愣愣地站在百合花邊。
呼,風吹過。滴答,臉龐碎了幾滴晶瑩。簫劍伸手揩下幾滴淚,分不清是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