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不知何時停了,空氣裡浸滿了細密的潮濕,子夜裡的山頂寒氣又重了一分。徐世卿竟第一次感覺到了這山頂孤獨的寒意,上次一別百年,這一次訣別或許就是余生。
望著一閃而逝消失在天際的那抹流光,徐世卿心頭雜亂。
“義父。”
身後突然傳來徐寧輕聲的呼喚。
徐世卿轉頭,小徐寧手扶著門框看著他。
“你沒睡著?”徐世卿些許詫異,往常這小子早已睡的深沉。
“沒有。”
小徐寧搖頭。也許是外面寒氣重,他說話身子微抖,帶著顫音。
徐世卿走上幾步,道:“外面冷進屋去吧。”
說著拉過徐寧的手,進了屋。
“有什麽話說?”
見徐寧一直看著他不說話,似乎有心事,徐世卿不禁問道。
徐寧抿了抿嘴,看了徐世卿一會兒,又低下頭去。
“為什麽那個壞女人說義父殺了什麽無量子還殺了同門師兄弟?”
良久,小徐寧才用很小的聲音說了出來。一直低著頭,不敢看徐世卿的臉色。
剛剛在鎮上,徐寧在旁邊聽見了義父與慕容萱之間所有的對話。他目睹了一向大氣愛笑的義父,竟然眼中含淚癲狂,目睹了慕容萱手起掌落,義父變成了另外了一個人。
這讓他幼小的心裡一時難以接受,縱使被三陰絕脈折磨的疲累,他仍然難以入眠,方才起身。
徐世卿又怎麽不明白自己這個義子的小心思呢,但事關當年隱秘,又怎可向一個孩童傾露。
他微微一歎,蹲下身來,捏了捏小徐寧的臉蛋兒,笑著道:“小東西,誰一開始厚臉皮的叫人家慕容媽媽來著,現在怎麽罵人家壞女人呢?”
沒有想象中的發脾氣的樣子,反而跟平常一樣的語調,小徐寧抬起頭,看著這個新面孔義父,抓了抓頭道:“她欺負義父,她就是壞女人。”
徐世卿劍眉一掀,點點頭道:“恩、、、、言之有理。”
隨即又道:“那你認為義父是她嘴裡說的那種壞人嗎?”
“不是。”
小徐寧斬釘截鐵的回答,到讓徐世卿微感詫異:“你不是剛剛還問義父這個問題的嗎?怎麽就直截了當的回答不是呢?是不是又拍義父馬屁來著。”
小徐寧低下頭倔強道:“就不是。”
“好,就不是。就不是。”
徐世卿笑道:“那義父再問你,假若義父真的是你慕容媽媽嘴裡說的那種十惡不赦的壞人,天下人都要殺義父,你會選擇幫義父這個壞人呢?還是幫天下除掉十惡不赦的壞蛋呢?”
小徐寧眨巴了眼睛,歪著頭想了想道:“我幫義父。”
徐世卿神色不變,笑問道:“為什麽?就因為我是你義父?”
“恩。”小徐寧點點頭道:“不管義父是好人還是壞人,都是寧兒的義父。義父給了寧兒十年的生命,給了寧兒一個家,給了現今的一切。可天下人什麽都給不了寧兒。所以無論義父在天下人看來是好人還是壞人,在寧兒心裡,義父永遠是父親,是爹,為了義父寧兒願意做任何事情。”
“很好,很好。”
徐世卿已經收斂了笑意面無表情,連說兩個很好。
徐寧看著一副的臉色,一時不解其意。
下一刻,徐世卿看著小徐寧,嚴肅道:“跪下。”
徐寧微微一愣,但還是聽話的跪了下來。
徐世卿沉聲道:“你說的義父很感動,
很感動。但是,今天義父要教你一個做人的道理,你可願意聽?” “恩。”徐寧點頭。
徐世卿沉聲道:“做人,常懷感恩之心,你有,義父感覺得到,很欣慰。但,做人還要明是非,知善惡,曉正義。你可明白?”
徐寧慢慢點頭,徐世卿接著道:“不管你是真明白還是假明白,義父都要告訴你:好男兒,志在匡扶正義,懲惡揚善,無論何時堅稟正義之心,天公地道,唯心而已。你可謹記?”
“奧,寧兒謹記義父的話。”
徐世卿這才點點頭,道:“起來吧。”
徐寧方才起身。
就在這時,陡然一聲清嘯傳來,徐世卿臉色一變:“有高手到了。”
瞬移之法,隻能自身施法瞬移,無法帶上徐寧,而要是禦劍,從那嘯聲來看已經來不及了。
徐世卿沉聲對徐寧道:“呆在屋裡,發生任何事都不要出來,知道嗎?”
徐寧點頭道:“義父、、、、”眼睛裡滿是擔憂,義父的境況他已經隱隱猜到一些。
徐世卿微微一笑安慰道:“沒事的,你先睡一覺,一覺醒來,義父給你烤兔子吃。”
“恩、、”
徐寧將信將疑的點頭,下一刻頸間一麻,一股無邊的倦意襲來,當即暈死過去。
徐世卿將沉睡的徐寧放在床上,這才身子一閃,到了門外。
只見一個身材矮小的和尚身披袈裟,站在離屋子十幾丈外的空地上。
那和尚面相看起來六十多歲,但實際年齡已經四百多歲了,他見徐世卿出來,略微打量了一眼,便道:“果真是你。”
徐世卿見到這個瘦矮和尚,心思微轉,隨即擺出一副恭敬之色,拱手道:“原來是大名鼎鼎的般若寺掌門方丈了淨大師,失敬失敬。”
那了淨和尚臉色微變,冷聲道:“徐施主認錯了。敝寺掌門方丈是貧僧師弟了空,貧僧忝為達摩堂首座。”
“哦、、、”徐世卿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
隨即眉毛一挑,道:“不對呀,徐某記得當年了淨大師可是上代掌門慧岸聖僧的關門大弟子,怎得卻是羅漢堂一脈的師弟了空接掌了門戶?了淨大師莫不是打了誑語,騙徐某人的吧。”、
了淨冷哼一聲,臉色陰沉下來。他是師尊慧岸首徒,從來都認為將來的般若寺掌門之位會落到他手裡,宗門絕大數人也是這般認為的。但是師尊慧岸圓寂之前,將掌門大位傳給了羅漢堂一脈的師弟了空,讓他措手不及,顏面無存,但卻無可奈何,這一直是他的心魔。
如今被徐世卿當面揭開,頓時生了薄怒冷聲道:“徐施主,與其關心敝寺,不如關心關心自己的處境吧。”
徐世卿面不改色,依然談笑風生道:“徐某的處境很不錯呀,依山傍水的餐霞吸露,可是快活。”
“是嗎?”
了淨冷笑:“有人放出了你身懷生死印藏身此處的消息,現如今中州長河以南,凡能在短時間趕至此地的人,紛紛禦空而來。貧僧適逢雲遊周圍,趕了個巧,第一個來此罷了,若是再過一會兒,說不得有許多人士前來,試問徐施主還能安然的餐風飲露嗎?”
徐世卿面色一變,心道:難道是她放出的消息?不,絕不會是她。
了淨見徐世卿變了臉色,接著道:“徐施主,你當年弑殺掌門,犯下欺師滅祖的滔天罪過,今日被貧僧抓住,本應難逃一死。但我佛慈悲,如若施主肯棄惡從善,貧僧今日隻當未曾見過施主。”
“恩?”
徐世卿微微一愣,隨即醒悟過來:感情這老東西是想要生死印。
他故意裝出一副震驚的樣子道:“敢問大師,徐某如何才算棄惡從善?”
了淨見徐世卿頗識時務,面色緩和下來,道:“你當日所盜生死印,為鬼道冥教邪物,沾染無盡生靈怨氣,有傷天和。將之交予貧僧帶回般若寺,日夜以佛法淨化,一來使怨靈往生,二來使生死印免落邪道之手,為禍一方,如此方為棄惡從善之舉。”
徐世卿心底冷笑,面上卻做思索之色。
了淨見徐世卿未一口回絕反而露出沉思,不禁又道:“你雖犯下大錯,但說來終究是玄門派內之事,貧僧也不好插手,如此你隻消將那邪物交予貧僧,自可離去,貧僧為你打發來犯之人。”
徐世卿心底對此人鄙夷至極,滿口仁義道德,卻是心懷鬼胎,難怪慧岸聖僧不將掌門傳於他。
面讓卻不動聲色,反而露出一抹喜色道:“大師此言可算數?”
了淨看見徐世卿臉上閃過的喜色,暗道:這廝終究讓人追殺怕了。
了淨上前兩步,道:“出家人不打誑語,徐施主盡管放心。”
徐世卿喜道:“如此徐某就安心了。”
了淨也露出一抹笑意道:“時間不多,如此,還請徐施主將生死印交予貧僧。”
徐世卿忙點頭,道:“這就將生死印交予大師,還請大師上前幾步,徐某說與大師聽。”
了淨微微錯愕,徐世卿趕緊解釋道:“大師莫疑,徐某當年一直被人追殺,生死印何其重要,又不敢莽撞煉化,是以一直未隨身攜帶,藏於一處極為隱秘的地方。為防隔牆有耳,還請大師移步。”
了淨略微思量,又看了看一連急色的徐世卿,點了點頭,緩步上前,他每上前一步,皮膚就轉為金黃色,流淌著金屬光澤,待得離徐世卿三步之距,全身上下已然變成黃金一般的金屬,端得神奇。
金剛不壞身,般若寺秘傳絕技,與另一絕技九字真言印,並列鎮派大法,威震天下,攻防無匹。他怕徐寧突然發難,是以如此謹慎。
徐寧臉色微變,他確實有心突然發難,但卻沒料到對方竟然修成了金剛不壞身,如此戒備,怕是有些麻煩了。
但,事已至此,他已是騎虎難下。隻得繼續靠近了淨,正準備說話的時候。
陡然異變再生,一道紫光驟然劃破夜空,朝兩人激射而來,赫然一隻奇門法器鴛鴦鉞。
徐世卿飛退數丈閃避,倒是那了淨自恃運轉了金剛不壞身,見鴛鴦鉞來勢洶洶,不避不讓,反而伸出金黃色的臂膀,一掌印向鴛鴦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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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準備呵斥來人,卻聽得徐世卿朗聲道:“可是“盜丐戲賊”四王之一的丐王苗老前輩到了?”
“哈哈哈,徐小子果然厲害,竟猜出是老丐到了。”
黑暗中傳來一個老者的大笑,隨後白光一閃,一個身材胖胖的扎著一根根細辮子的白發老頭兒出現在場中。
修行之人年歲綿長,徐世卿雖三百余歲卻面若不惑,這老者稱徐世卿為小子,又鶴發童顏,年歲當在五百之上,可謂當世耆老。
徐世卿笑道:“什麽風兒把苗老前輩吹到徐某這兒了?”當年徐世卿還是玄門弟子之時,曾遊歷四方,與老者有過一面之緣,見過其法寶鴛鴦鉞,是以認出了。
盜丐戲賊,名為四王,實則就是四個人,並沒有什麽組織門派,他們的道統是上古盜丐戲賊四民所開創,流傳至今,亦正亦邪。但無疑都是當世有數的高手。非易於之輩。
那老者哈哈一笑,道:“老丐也沒啥事,就是聽說徐小子得了冥教的生死印,特來借著瞅瞅,老丐都是行將坐化之人,對相傳的生死印秘法有點興趣,哈哈哈,不知徐小子肯不肯拿出來,讓老丐長長眼?”
又是為了生死印而來,這生死印修煉有沒有長生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修煉生死印必然塗炭生靈,當年玄門密室的皚皚白骨就是鐵證。
難道真的可以為了一念長生而罔顧生命?
徐世卿冷笑,既然今日終究無法善了,那又何必假笑人前。
他斂了笑意,沉聲道:“不瞞前輩,生死印早已被徐某丟入那岩漿之中了。”
“什麽?”
老者勃然色變,隨即又冷笑道:“嘿嘿,徐小子不是騙老丐老糊塗了吧?你當年為了生死印可是把無量子那家夥都算計死了,還背上一個千古罵名,你會將之拋棄?”
了淨在一旁暗中計較,如今這老丐到了,想獨吞生死印已經不現實了,若是與其聯合,拿下徐世卿逼問出生死印下落,到時再各憑本事,也許尚有機會。”
想罷,他道:“徐施主,休要再狡辯,今日不交出邪物生死印,貧僧與苗施主必不會罷休。”
徐世卿冷哼一聲,目視了淨和老丐,單手背負道:“徐某何懼一戰。”
了淨與老丐微微錯愕,隨即了淨冷笑道:“看你嘴硬道幾時。”
言罷運起大日如來真法,渾身發出金色佛光,寶相莊嚴。
那老丐略微思量,隨即也發出紫色護體神光,神威凜凜。
徐世卿快速運轉太玄感應篇心法口訣,體內真元飛速運轉,瑩瑩紅光透體而出,手中已然多了一柄赤色仙劍。
此劍名為“赤炎”是自己當年在離火峰修煉的仙劍,靠此獲得五峰會武期間的第三名,得到驚仙傘的獎勵。
玄門之亂後,他並沒有將寶器驚仙傘帶出玄門,而後便一直用這柄赤炎。
三人呈三角對峙狀,一場大戰即將爆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