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忽然海水一動,身子好像被什麽東西兜住,猛地向上拉去。?海面越來越近,太陽的光圈也越來越大,“呼”一聲衝出了海面,一道刺眼的陽光令他目不能視,趕緊閉上了眼睛。接著“噗通”一聲,身子落在了甲板上。
隱約中看到兩個人影在緩緩的靠近,一人道:“媽的,明明海底下閃著金光,怎麽撈上來是個死人,真他娘的晦氣。”另一人不耐煩道:“反正不是寶藏,扔了扔了。”這時南宮玉的內息消失,胸腔頓時窒息,“啊”一聲深深的吸了口氣。
二人見鬼般的坐到在地上,嚇道:“媽的!是水鬼!”
“水鬼你個頭,你沒看他剛才還在呼吸麽,是個活人。”
“這片海域下怎麽會有活人?他從哪來的?”
其中一人見南宮玉動彈不得,仗著膽子上前看了看道:“他穿著東瀛人的衣服,應該是個倭寇。”
“倭寇?淳安縣可是高價懸賞倭寇的,今天捕魚雖然不順,逮住一個倭寇也算老天有眼。咱們這就把他帶回去領賞。”
他們說著拿出繩子來綁南宮玉。南宮玉身心耗竭,連話都說不出來,再次昏了過去。
南宮玉從沒感到這麽累過,睡得昏天暗地,不願醒來。忽然間猛地一驚,渾身顫抖了一下,睜開了一條眼線,只見在一個黑暗的房間裡站著幾個獄卒打扮的公人,其中一人道:“這倭寇已經睡了兩天了,涼水也潑不醒,真是奇了。”另一人道:“要不是海大人不許審前用刑,就打他個皮開肉綻,看他醒不醒。咦,他睜眼了,快去稟告海大人。”
不一會兒那獄卒回來,道:“海大人有令,立刻提審倭寇。”那幾個公人將南宮玉渾身捆上鐵鏈,架著胳膊拎出了牢房。南宮玉一直低著頭,直到了縣衙大堂,才將他扔到了地上。南宮玉看了眼周圍,衙役們手持殺威棒站成一排,正中大堂上的橫匾上寫著“淳安縣衙”四個大字。
這時從內堂走出縣官和師爺,那縣官頭戴烏紗帽,身穿藍色官袍,坐在長案後面,一拍驚堂木,喝道:“倭寇抬起頭來。”師爺用東瀛話翻譯了一遍。南宮玉勉強跪好,仰頭望去,見那縣官黑面微須,身材消瘦,眼睛狹長,眉宇間有股凜然之色。
縣官道:“你這倭寇,哪裡來的,意欲何為?”南宮玉道:“大人誤會了,小人是明人,不是倭寇。”縣官“哦?”了一聲,道:“倭寇會講漢話的不少,空口無憑,你既是明人,叫什麽名字?哪裡人士?做何生計?”南宮玉隨口道:“小人姓宮,單名一個玉,京城人士,原本是隆盛當鋪的夥計,現在無業。”他說話時特意加了北京口音,縣官沉聲道:“這些話倭寇也會編造,還是無法證明你是明人。”
南宮玉想了想,當即輕唱了一段戲文,道:“這京韻大鼓應該沒有倭寇會唱吧。”縣官皺了皺眉,道:“你說你是明人,那你身上為何穿著倭寇的衣服?”南宮玉歎道:“三年前小人前往寧波辦差,被倭寇抓到了東瀛,被迫為奴。一年多前小人悄悄混進了倭寇前往寧波的貨船,返回大明,誰知遇上暴風雨,貨船沉沒。好在小人命不該絕,劃著小船來到一座海島上生存了下來,誰知只有冬天時潮汐才流向大明,小人在前幾日做了木筏回來,誰知中途木筏翻了,這才落入大海,被兩個漁民撈上。”
縣官沉默不語,看了看他破舊的衣服和不修邊幅的須,找不出任何破綻,道:“你可會寫字?”南宮玉道:“小人在當鋪做夥計,自是會寫。”縣官道:“你臨的何人之貼?”南宮玉道:“蘇體,嚴體,蔡體,米襄陽都會一些。”縣官驚訝道:“會的倒不少。隨便寫一句話,用上你剛才說的字體。”說著拿出文房四寶,擺在了桌上。南宮玉身掛鐵鏈,氣血虛弱,站不起身。縣官見狀示意道:“解開。”衙役解開鐵鎖,南宮玉吃力的站起身,來到長案前,醞釀了一下,便隨手寫了一句,道:“大人請過目。”
縣官看罷臉上微微變色,南宮玉不僅用了四家書法,而且還用了每一家中的“篆,隸,楷,行,草”各寫了一個字,二十個字無一重樣。此時縣官已信了五成,可當讀過那句話後,吃驚之情更甚,道:“這一句莫非是嘉靖三十五年狀元卷的文章?”
那份狀元卷是南宮玉的得意之作,剛才隨手寫了一句,沒想到那縣官也認得,道:“正是。”縣官道:“能否繼續默寫?用一種字體就好。”南宮玉應了是,用了最擅長的“蘇體”,背默了前兩段。縣官看罷,驚歎道:“我都不會背默我妹夫的狀元卷,你竟能寫的一字不差,真是奇了。可你仍然沒有實質的證據,本官難以全信。”
南宮玉心想“狀元卷”本就是我寫的,當然會背默,等等,他剛才說什麽?妹夫?稍一深想,心中一震,難以置信的看向縣官,見他也就三十多歲,問道:“請問大人尊姓大名。”縣丞喝道:“大膽,你也敢問大人的名諱。”縣官擺手製止,道:“本官海瑞,號剛峰。”南宮玉腦袋一“嗡”,脫口問道:“大人可認得海瓊。”
海瑞變色起身道:“那是本官家妹,你如何認得?”南宮玉心中苦笑不已,沒想到自己竟落入了海瓊哥哥手裡,道:“小人在京城時,和海姑娘也算得上朋友。”海瑞想了想道:“家妹身為狀元夫人, 見過的人應該不少,你既是她的朋友,可知她有什麽愛好?”
南宮玉回憶起了往事,感歎道:“海姑娘織的一手好棉布,繡的一手好針線。她從小讀書,氣節高尚,曾在西城開辦私塾,教窮人家的孩子讀書。她曾對過她有一個哥哥,在平南任教諭,有一次大官巡查,其他教諭紛紛下跪,只有她哥哥不跪,那樣子就好像一座“筆架”,還說學堂之前不分尊卑。瓊州來的除了海姑娘和李君賢外,還有一對未婚夫妻,他們是季從文和冷月姬,前者放棄了殿試,返回了瓊州老家,後者進宮做了皇帝的嬪妃,不知的可對麽?”
海瑞霍然變色,當下再無懷疑,吩咐衙役道:“去追那兩個漁夫,把賞錢要回來,這個人果然是大明子民,不是倭寇。”衙役領命前去。南宮玉松了口氣,道:“大人分辨曲直,沒有冤枉小人,小人感激不盡。”縣丞笑道:“海大人怎麽可能冤枉你,你不打聽打聽,海大人可是鐵面無私的‘海青天’。”海瑞似乎很不喜歡縣丞的溜須拍馬,沒有理他,問南宮玉道:“你既逃出東瀛,意欲何往?”南宮玉隨口道:“等身體複原後,打算回京城看看。”海瑞道:“你在本地可有住處?”南宮玉搖了搖頭。
海瑞道:“你身體虛弱,短時日內趕不了路,你既是家妹的朋友,也就是海某的朋友。縣衙太小,沒地方讓你休息,不如去本官的寒舍將就幾天吧。”南宮玉感謝道:“多謝大人,只怕多有不便。”海瑞道:“本官獨居一人,沒什麽不方便的。來人,先帶他去洗漱一下,再拿件衣服給他換上。”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