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四十二歲那年的年中,直到今天,五十七歲這一年的秋末冬初。中間隔了十五年多一點。
這十五年多一點的日子,老神棍伏祀過得痛徹心扉。
之前大半生日日夜夜殫精竭慮,好不容易才令破敗不堪的部落有了些許起色。可就是這十五年多一點的日子,把他所有的努力成果,都磨了個灰飛煙滅。
當先祖祭壇不再回應部落之民的獻祭,他們就再也換不來那種淡青色的,外傷內傷、小病大病皆有奇效的“百愈膏”。
缺乏“百愈膏”儲備的部落是脆弱的,就像時時刻刻都處於緩慢失血狀態中。
獵手們出去獵捕普通野獸,被獸爪抓傷五成會死,被野獸咬傷九成會死,要是命不好被有毒的蛇蟲鑽了空子,那肯定會死!
就連老弱婦孺們出去采摘都變得小心翼翼。哪怕隻是不小心掛了個血口子,都有三成可能會死。因為傷口如果處理的不及時,就會開始流膿,而傷口一旦流膿……。
更不用說部落裡的嬰兒,長大成人的機會,竟然直接從九成暴降到了兩成。
所有這些讓人痛心疾首的損失,以前隻要抹上或者吞下一丁點“百愈膏”,就全都可以挽回的呀!
當然,巫祀的傳承裡也有些藥草蟲獸用於治療的逸聞。隻是這些逸聞既不全面也不可靠,隻能從頭摸索嘗試,拿著族人的性命去試藥效。
當天地祭壇不再回應部落之民的獻祭,他們就再也換不來能讓頂尖獵手成為“禦獸戰士”的“地靈丹”;能讓“禦獸戰士”成為“青骨戰士”的“天靈丹”;能讓“青骨戰士”成為“神選戰士”的“天地靈丹”。
斷絕了造就強大部落戰士的途徑,再也沒有部落會進虢山去捕獵山間異獸。
虢山裡的異獸一年比一年多,所以從山裡被嚇跑到谷地平原上的普通野獸也一年比一年多。或許總有一天,山裡的異獸也將跑出來,把谷地平原當成它們新的領地。
到那個時候,部落之民每天出門采個果子,都會變成一場生死歷險。
至於神明祭壇不再回應部落之民的獻祭?這個還是算了,這是“百裡大部”或者“千裡強部”才需要去煩心的事。小小的有伏部落,單是想要生存下去,都變得異常艱難。
因為漸漸地,部落間的關系,也在一天天不斷改變著。
九州大地上的部落,以前彼此間除了血仇,很少會相互算計攻伐。
好漢子,有熱血,你向山中流!
隻要能捕獵到足夠的異獸,可以從祖先、天地、神明那裡,換取到大多數你想要的。
當然,好女人除外。這個通常是部落間采用“換親”的方式來解決。
但換來的女人有好有差,憑什麽讓你先挑?很簡單,捕殺異獸的時候你最勇猛,那自然就是你先挑!
而現在,沒有了三階祭壇對獻祭的回應,捕獵山間異獸卻變成既危險又沒好處的事。
部落之民們發現,想要的東西依然很多,似乎也隻能從其他部落身上打主意。
時間長了之後漸漸發現,原來打同類的主意,比起捕獵山間異獸來。還要更安全那麽一點點,更容易那麽一點點,部落實力的增長也更快那麽一點點。
至於每一次的收獲嘛?那就要看誰的手更狠,誰的心更硬了!
老神棍伏祀很不適應這樣的改變,他依然像以前那樣,日複一日盡心竭力,卻覺得部落的日子一年比一年更艱難。
在他五十歲那年,有伏部落的人口減少到了一百六十五人。族長,也就是當年部落裡第一位“禦獸戰士”,在防禦其他部落的襲擊中戰死。
在他五十三歲那年,小孫子伏娃年滿十二歲,確認具有巫祀資質,開始在他的教導下學習巫祀傳承。這是很長時間以來,唯一能令他開心的事。
在他五十五歲那年,有伏部落人口減少到一百二十四人。繼任族長,也就是當年部落裡第二位“禦獸戰士”,在防禦其他部落的襲擊中戰死。
部落裡最後的“禦獸戰士”,他唯一的兒子伏山,接任族長。
今年年初,他五十七歲了,有伏部落人口減少到了一百一十二人。老神棍伏祀終於痛下決心打算主動出擊。
他把目標對準先後襲擊過有伏部落三次的塗石部落,耐心籌劃了半年時間。
或許是有伏部落流年不利,又或許是他本身就不善於這樣的謀劃。族長伏山帶領著所有精銳獵手偷襲塗石部落成功,卻被塗石部落左近的白牙部落趁勢截殺。
塗石部落被滅,有伏部落僅剩三名獵手帶傷逃回。其他人全部戰死,包括他的兒子族長伏山在內。
至此,有伏部落人口減少到了區區八十三人,且多為老弱病殘。
唯一的兒子死了,唯一的孫子開始怨恨他這個爺爺。認為正是爺爺老糊塗的決定,葬送了父親和整個部落。
老神棍伏祀無言以對。
沒過幾天,小孫子伏娃偷偷離開了部落。留言用軟白石劃在了溶洞口:我要去真正強大的部落,學那些不會害死人的真本事!
老神棍伏祀看後,心如刀割。
九天前,同為虢山谷地周邊小部落的赤面部落巫祀,專門派人送來消息:他的孫子伏娃,疑似被虢山以北六百裡外,丹熏山附近的“千裡強部”追魚部落巫祀製成了“傳信傀儡”。剛剛在赤面部落那裡傳達了追魚部落的口信,如今已去往鄰近的黑瞳部落。看樣子是要把追魚部落的口信,傳達給虢山谷地周邊的所有部落。
用了整整七天的時間,老神棍伏祀費盡周折,終於把孫子接回了有伏部落溶洞。
果然,孫子被人用巫祀三大秘術中的“魂術”禁錮了魂魄。成為只會反覆念誦一大段口信的“傳信傀儡”。
口信的內容是這樣的:“追魚部落成為‘千裡強部’已近百年,自從三階祭壇失效後,十五年來與周邊部落大小會獵二十余次從無敗績。
如今聽說虢山以南三百八十裡的涿光山附近,同為‘千裡強部’的鷹羽部落,從鄰近部落那裡搶到了一件了不起的神器。
追魚部落準備派出戰士前往涿光山, 與鷹羽部落會獵,通過實力來決定神器應該歸屬於哪個部落。
但是涿光山距離丹熏山近千裡,中間還隔著延綿四百余裡的虢山。盡管追魚部落的戰士們都無比英勇,可先要經過這麽漫長的征途,再到鷹羽部落的地盤上交戰未免太過吃虧。
恰好虢山谷地有伏部落的這個少年來到了追魚部落。追魚部落認為虢山谷地的位置非常適合遠征鷹羽部落的戰士們休整。所以從聽到此少年傳達的口信這一刻起,有伏部落的族人和溶洞,就都歸追魚部落所有。
眼下秋風已老,冬風將至。不是追魚部落戰士們遠征的好時機。等到明年第一場春風吹起的時候,追魚部落強大的遠征戰士們將準時出發。
虢山谷地周邊,除有伏部落外,還有小部落十四個,二十余年前剛成為“百裡大部”的部落一個。這總共十五個中小部落,從聽到此少年傳達的口信起,必須做到兩點:第一,不得與涿光山鷹羽部落有任何勾連;第二,確保有伏部落的族人、財物及溶洞完好。
待追魚部落強大的遠征戰士們到達虢山谷地時,凡與涿光山鷹羽部落有任何勾連的部落,都將被滅族;有伏部落的族人、財物及溶洞有任何損失,哪怕是有伏部落自行逃亡,其余十五個部落全部滅族。
令此少年傳達這番口信之人,便是追魚部落大族長,無敵的“神選戰士”,族人無比尊崇的領頭人,魚上樹。
將此少年煉製成傀儡信使之人,便是追魚部落大神巫,睿智的追魚巫祀團大長老,族人無比尊崇的指引者,魚在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