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吳哲一個人靜靜地坐在野外的石桌旁,擺著一壺酒,獨自一人發呆。
白天的提議,得到凱莉的叔爺爺,大統領摩洛的支持,卻收到凱莉的強烈反對――連吳哲自己也反對自己提出的戰略。
“我當時怎麽會……怎麽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呢?”
吳哲一遍又一遍地扣問著自己的良心,然而現實擺在面前,話已經說出,沒有後悔的退路。現在能期待的,就是凱莉能夠強勢否定這一戰略。
“沙沙……”
背後一陣樹葉磨砂聲,不用回頭,吳哲也知道是凱莉――這個地方,是凱莉親自帶吳哲來的,知道的人並不多。
凱莉走到是桌邊,兩人默契地一言不發,就這麽靜靜地坐著。
“叔爺爺已經同意了。”良久,凱莉方才淡然說道。
吳哲明白,這件事,到此算是完全沒有退路了。
“對不起……”吳哲也不知道說什麽好,醞釀了半天,堪堪吐出三個字。
“你為什麽會提議劫掠?為什麽?為什麽!”凱莉這次是真的生氣了,吳哲的行為已經觸動到了她脆弱的底線。即使心裡依然偷偷喜歡著吳哲,可也抑製不住憤怒。
吳哲抬起頭,死死盯著凱莉怒火中燒卻又隱隱濕潤的雙眼,心裡一怯,低下頭,喃喃道:“不知道為什麽,一旦跟戰爭扯上關系的事,我就容易控制不住自己。似乎心裡總有一個聲音,指使著我做出一些,會讓我覺得完全不可能做出來的事。平日的理智,根本就沒有派上用場,我不知道為什麽……”
“因為潛意識裡你在做對的事情啊!”一陣洪亮的聲音傳來,兩人均被嚇了一跳。吳哲是驚於如此荒僻的地方也能被打擾,凱莉則是驚於來著的身份。
“叔爺爺?你……你怎麽來這兒了?”凱莉有些生氣摩洛的氣,氣鼓鼓地質問道。畢竟,雖然是吳哲提出的提議,最終拍板的依然是摩洛。在凱莉心裡,兩人都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哼~你個小丫頭片子,我還不知道你會躲哪兒?”摩洛並沒有過多地關心凱莉,而是尋思著坐到石桌邊,看稀奇貨似的盯著吳哲,不停地發出‘嘖嘖’的聲音,弄得兩人均一陣莫名。
“那個……啥,大統領,咱有話好好說嘛~”吳哲倒是被摩洛盯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不由地哈哈道。
“你們倆啊,仍然是太年輕,看不清更深的東西。”摩洛搖搖頭,出其不意地用手指點了一下凱莉的腦袋:“特別是你個臭丫頭,跟著我打了快十年的仗,就沒見你有點長進。”
凱莉捂著額頭,嘟著嘴,也不說話。每每如此,都標志著摩洛要對凱莉一陣教誨。凱莉也不是傻子,知道自己還有很多需要學習的地方,也就平靜下心情,認真對待。
“小子。”摩洛自顧自地給自己斟酒,抿了一口,砸嘴道:“我剛才聽了你們的對話,可以很負責地告訴你,你潛意識裡幫你處理的,都是在戰爭裡屬於正確的事。當然,很多時候,這些東西都是違背正常人的倫理道德的東西。”
放下酒杯,摩洛有些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拍拍吳哲的肩膀,調侃道:“真是個天生的軍人啊!”
吳哲也是納悶了,事到如今,已經有好幾個人說自己是天生的軍人戰士,正不知道是從哪兒看出來的。
摩洛也沒有解釋為什麽,而是轉過頭,微笑著詢問凱莉:“丫頭,你還記得,三百年前沃爾頓王國建國之戰是怎麽勝利的嗎?”
“當然記得,
史書上記載,當年全國收成不好,舊朝又橫征暴稅,導致民不聊生,暴亂四起。起義軍也是趁此機會一路凱旋,在春季來臨之前一舉擊敗舊朝,建立沃爾頓王國。”凱莉對這些史料倒是如數家珍,侃侃道來。 摩洛微笑著聽凱莉講完,方才繼續詢問:“那你想知道,真正的歷史是怎麽樣的嗎?”
“真正的歷史?”凱莉一驚,不知道摩洛所指到底是什麽。吳哲倒是沒什麽反映,畢竟,經歷過信息化時代的人,也懂得史料這種東西,都是勝利者改編的。唯一讓吳哲感到意外的是,身為‘內圈人’的凱莉,居然也不知道真實的歷史,著實讓人意外。
“你呀,太年輕,也太天真,長這麽大,就沒見你變成熟過。”摩洛搖搖頭,善意地嗤笑道:“不告訴你是因為你肯定不願意接受,可事實畢竟是事實,容不得半點沙子。今天就趁這個契機,告訴你一些東西。”
頓了頓,摩洛灌了一杯酒潤了潤嗓子,嚴肅道:
“那一年,雙方已經開戰好幾年,都拚著命在支撐,看誰先撐不起。因為連年戰爭,糧草產量越來越少,而那年秋天,收成特別不好。如果再這麽打下去,會造成饑荒,餓死很多人。但是雙方都是你死我活的決念,完全沒有講和的機會。”
“後來,先王趁著秋收,率領大量遊騎兵,對舊朝發動突襲。突襲之初,先王親手下令,對好幾個村子進行慘無人道地屠殺,老幼皆不放過,女的全部充為*然後故意放過一些人,讓他們講消息傳到別的村鎮。聽到消息的人,為了活命,紛紛逃亡大城市;更多的人,開始南逃,遠離北邊的前線。這些難民逃到哪兒,消息就帶到哪兒,先王也就派遣騎兵追到哪兒。最後,大量的難民湧入大城市和南遷。難民太多,舊朝養不活,就提高了稅率。舊朝靠征收原住居民的稅收來養活難民,導致原住居民和難民之間矛盾越來越大,以至於暴亂四起,嚴重瓦解了舊朝的國力。先王,也就趁此機會,一舉推翻舊朝,建立沃爾頓王國。”
靜……
“怎麽會這樣……”凱莉有些失神,她知道摩洛不會騙自己,卻一時半會兒無法接受事實。
摩洛慢慢地為自己斟上一杯酒,望著凱莉煞白的臉,笑了笑,將酒杯舉到嘴邊,淡淡道:“這就是戰爭。”
“可……”凱莉想爭辯,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一口氣卡在喉嚨,萬般無奈。
“先王靠著屠殺數千無辜的平民,結束了戰爭。倘若讓戰爭繼續僵持,可能就是數以萬計的無辜平民因饑荒而死。戰爭總會有人死,誰發動了戰爭,誰該死誰不該死,那是政客們撕逼的談資。凱莉,你是個軍人。軍人應該考慮的,是怎樣以最小的代價結束戰爭。能屠一城而終結戰爭,又有何不可為?”頓了頓,摩洛有些冰冷,又有些苦悶地笑了笑,接著道:“有些人會說我們殘忍無情,殊不知在他們所謂的仁義道德之下,又會墊上多少無辜者的性命。”
摩洛的理念,衝擊著凱莉內心堅持的底線。就如摩洛所言,誰該死誰不該死,根本就不是凱莉能夠辨別出來的問題。凱莉不想去思考,又忍不住不停地思考。痛苦地抱著頭,凱莉默默地掉著眼淚,忍著心中翻天覆地的絞痛。
摩洛也沒有多言,而是站起身,走到吳哲背後,粗糙的手掌輕輕地把在吳哲肩頭,微微道:“不要在意世人的詛咒,因為他們永遠不會知道,如果不是你的殘忍,可能根本就沒有他們惡言相向的機會。”
等吳哲反應過來,回頭張望時,摩洛早已消失在黑夜中。
‘為什麽要對我說這句話?’吳哲心思不定,不知道摩洛為什麽會單單對自己說這樣的話。
沒想明白,也就不去想,這是吳哲的風格。摩洛的處世風格,跟自己大伯頗有幾分相似。大伯雖然沒有這麽形象地與自己談論過類似的問題,可總是不斷地向吳哲灌輸他的理念:作為一個將領,要隨時做好壯士斷腕的心裡準備。大伯口中的‘腕’,想必也是如此吧?
對面凱莉依舊趴在桌子上,雙肩不斷抽搐。靜謐的夜,將凱莉不大的抽泣聲襯托的格外刺耳。
吳哲微微歎了口氣,也不好有什麽作為。這樣的理念被無情擊垮的經歷,吳哲也是有過。雖然沒有像凱莉一樣脆弱到哭泣,可那種滋味,真的猶如新生兒般軟弱無力。
吳哲隻是輕輕地靠近凱莉,希望給她一些安慰。
坐到凱莉身邊,鼻子聞著凱莉身上幽幽的清香,吳哲一下子亂了方寸。這輩子就沒有認認真真跟女孩子打過交道的吳哲,平時事務上的接觸還沒什麽問題。可一到如此境地,反而自亂陣腳,根本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硬著頭皮,學著電視劇般輕輕拍了拍凱莉的肩膀,柔聲道:“還好嗎?”
“不好!”殊不知凱莉突然坐直身子,哭喪者一張臉,嘟著嘴衝著吳哲吼道。
望著凱莉一臉稀裡嘩啦的淚痕,努力抽著鼻子不讓鼻涕溜出來的樣子,心裡偷偷想笑,卻又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兩人就這麽對視著,半響,凱莉“哇”地一聲撲入吳哲懷中,放聲大哭。
吳哲抱著凱莉,輕輕拍著肩頭安慰,一邊扭動著身子調整著姿勢,不讓凱莉不經意之間把自己勒死……
‘這丫頭……太……變……態了……’吳哲努力地呼吸,心裡還不停地咒叨著。
良久,凱莉哭累了,就這麽趴在吳哲懷裡,輕輕地打起鼾,竟是睡著了。
吳哲咧著嘴看著懷裡恬靜的凱莉,要不是她臉上拿到淺淺的刀疤宣示著主人的經歷的險惡,吳哲還真有那麽一念之間認為凱莉是隻人畜無害的可愛小蘿莉。
也不敢亂動,就這麽直著腰,給凱莉當人肉枕頭。
‘在這兒吹冷風也不是個辦法啊?看樣子她一時半會兒也醒不來,算了,抱回去吧?’想了半天,吳哲輕輕搖晃了一下凱莉,見沒有反應,歎了口氣,橫抱起凱莉,顫巍巍地往回走。
回到住所,吳哲在仆人的幫助下,將凱莉抱上床,也算完成了一件事。
躬著腰,累成一條死狗的吳哲一步一顫地走出凱莉的房間,回頭望了望,咽了口唾沫,心下恐懼道:‘這丫頭,吃什麽長的啊?個子不高人又不胖,卻比豬還重啊!’
一陣冷風刮過,吳哲沒由的心裡一顫,縮了縮脖子,吳哲趕緊溜走。
“誰他媽要是敢娶了她,算倒了八輩子大霉了!”
吳哲惡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碎碎念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