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狼莊,位於老狼山下,東西走向,張笑兒家就在村東頭,此時,己經被十幾簇火把團團圍住。
“老二,老三,把莊子圍起來,挖地三尺也要把人和羊找出來,找不出來,把所有老狼莊的人抓起來,我就不信了。”一個沙啞的聲音,惡狠狠的吼道。
“是,大哥,不信他們能跑到天上去。”
一聽便知是秦家護院在老狼莊搜索張笑兒及家人的聲音,說話者,便是管家秦裡和護院胡達。
張笑兒家門口,秦裡陰霾的臉凶狠地扭動著,坐在火堆旁邊,身後幾匹黑馬拴在酸棗樹樹枝上,煩燥地踩踏著樹葉,一遍遍不停的來回轉動。
隔壁李家,獵戶老李頭從屋中出來,彎腰走向秦裡。
“秦管家,你看這......這大冷天的,勞煩秦管家親自跑一趟,實在是該死呀。”
老李頭對秦裡,小心翼翼地說道。
“哼,老李頭,你老狼莊現這些人,現在膽是越來越大了,啊,今兒這事,我告訴你,不能善了。”
“秦管家,你看,這張笑兒,還是個孩子,也不知道出啥事兒了,這不,全莊的年輕人,都出去找了,也沒找到呀,這大半夜的,要不,明兒再來?”老李頭小心的問道。
“張瘸子和顧老婆子呢?”秦裡大聲責問道。
“己經出去找了,可能現在正在老狼山中。”
說話期間,李家門口走出一人,手裡捧著一張獸皮,快步走向老李頭。
“爹,”此人正是老李家長子李大石,說話間,悄悄地把獸皮遞給老李頭。
“嗯”老李頭接過獸皮,又躬著身慢步邁走向秦裡。
“秦管家,小人家裡前日獵著一張狐狸皮,還算完整,不成敬意,還請秦管家不要嫌棄”
秦裡搭著二郎腿,眼晴斜了一下,身後一隨從從老李頭手中接過獸皮。
“秦管家,你看這深更半夜,天氣寒冷,是不是明天天亮以後再......。”老李頭又小心問道。
“老李頭呀,我要不是看這家人可憐,早一把火燒了這院子,再怎麽說那顧老婆子也曾在本家呆過幾十年,今天出這樣的事,你們老狼莊,可是免不了,要連帶著吃瓜落了哦,當初,可是你們求著我,要給張瘸子家那小鬼一點點活乾,唉,我也是好人做到底了,現如今,你說,怎麽辦吧?”秦裡望著火堆,慢吞吞的說道。
“這樣吧,明天天一亮,尋著張笑兒,問清楚,若羊真出了事,我老狼莊按集上兩倍的價格,賠給主家,你看如何?”
老李頭帶著近乎哀求的口吻問道。
“哼,好,老李頭,今天我就給你個面子,若是賠不起,嘿嘿,別怪我心狠心辣。”
秦裡狠狠地說道,這大冷天的,在這受罪不劃算,還是明天再過來找他們算帳吧。
“謝秦管家。”
秦裡站起身,扶了扶身上坎肩,不耐凡地揮了一下手,秦家十余人,上馬退出了老狼莊。
老狼澗橋頭,笑兒爹娘緊緊的抱在一起,凍成一團,眼中帶著期望目不轉晴的望著橋對面,半個時辰後,李二狗背著張笑兒出現在二老的面前,看見張笑兒臉色蒼白,昏迷不醒,二老身子一個趔趄,站立不穩,差點要摔倒。
老狼莊,張家。
小小的堂屋裡圍滿了人,堂屋木床上,一床爛棉絮,上邊壓著一件黃裡發白的棕蓑衣,緊緊的蓋在張笑兒身上。
“笑兒怎麽樣了?”
二狗娘柳嬸焦急的問著張笑兒娘。
“還沒醒,兒呀,兒呀,你醒醒,醒醒呀。”
笑兒娘抓著張笑兒的小手,在他耳邊輕輕的叫道。
“大嫂,我看還是請郎中看一下吧。”
村中老王家媳婦拉著女兒小鳳的手,對著笑兒媽說道,小女孩小鳳也是滿面愁容,擔心的看著張笑兒。
“他爹和大石頭己經去請了,大半天了怎麽還不見回來?唉!兒呀.....”
“李伯伯來了。”小鳳叫道,大夥看向門口,只見老李頭背著雙手,滿臉沉重的走了進來。
“石頭回來了麽?”老李頭問李二狗。
“還沒呢,老郎中住在西山村,離這好幾裡地,估摸要等一會。”二狗說道。
“張大哥呢?”老李頭向笑兒媽問道。
“在村頭等著呢。”
“嗯,看來,事情沒這麽簡單,大夥都回去吧,估摸著秦家一會就來人了,大夥都回去,看下有啥值錢的物件,湊合湊合,看能不能過了這個坎”
老李頭憂心忡忡,想著如何應對秦家那夥惡人。
“他李叔,這次,怕是害了咱老狼莊了。”
笑兒娘望著老李頭,無力的說道。
“唉,大嫂莫要這樣說,你看著孩子,我去找找張大哥”
老李頭歎了口氣,挺了挺胸膛,背著手走出了堂屋。
老狼莊村口,大榕樹下,老張頭焦急的望著西山村方向,一會,老李頭李順疾步走了過來。
“張大哥”
“嗯,李順呀,多虧了你呀。”
老張頭感激的說道。
“沒事,孩子沒事就好,郎中還沒來麽?”老李頭問道。
“還沒呢,估摸快了。”老張頭望著西山村方向說道。
少許,遠方閃過兩道模糊的人影,正是大石頭帶著郎中,急衝衝的趕過來。
“不好,張大哥,後面還有一夥人,莫不是秦家的人?”老李頭急道,“他們昨日可是來了三趟,好不容易被我打發走,現如今人回來了,羊可沒找見呀,怎麽辦?”
望著逾來逾近的馬隊,老張頭額頭上的冷汗一顆一顆往下掉。
這件事情,秦家肯定不會善罷乾休,怎麽辦?老李頭心中也在打鼓。
“這樣吧,張大哥,我回去把笑兒藏在我家,叫二狗看著,讓郎中給好好瞧瞧,賠償的事,大夥湊湊,看能不能把窟窿給填上。”
李順心下也拿不準,忐忑的對老張頭說道。
老張頭此時完全沒了主意,全身不停的發抖,這麽多羊一隻也沒看見,這可是天大的事,秦家那夥凶神,個個不是善主,肯定不會放過他們,說不定要把張笑兒打死,血洗老狼莊也不是不可能,想到這裡,全身冷不丁打了個冷戰,跟著老李頭,深一腳淺一腳的往回趕。
老狼莊,張笑兒家門口,八匹馬,一溜排開,秦家管家秦裡,帶著七個護院,殺氣騰騰,門前酸棗樹下,老張頭與張笑兒娘全身被綁,被秦家家丁押著跪在樹下。
“張瘸子,顧老太婆,今兒這事,你們怎麽說?”
秦裡騎在馬上,撫摸著右手拇指上的大扳指,慢條斯理的說道。
“大管家,孩子還小,出了差錯,我們當牛做馬,任憑差池,毫無怨言,只求你高抬貴手放過小兒。”二老不停的磕頭,對著秦裡苦苦哀求。
“哼,難不成,主家的羊便白白丟了不成?叫你兒子出來,我活活劈死他。”
出聲的是秦家二護院,胡達。
話未說完,胡達躍下馬背,徑直衝向張笑兒家,一腳踢開大門,衝進房中,張笑兒家隻有兩間土坯房,胡達進去掃了兩眼,並沒有發現張笑兒,顯然惱怒了,從屋中衝出,一把提起老張頭,大聲吼道:“人呢,你那混帳兒子,在哪?”
“大人,放過小兒吧,小兒今年剛滿十二,不懂事,求求你了。”
老張頭臉色煞白,隻是不停的哀求,額頭一個勁的往地上磕,早就磕破了,鮮血直流。
“哼!說得輕巧,今兒若不尋出你兒子抵命,這事完不了。”
胡達狠狠的說道,右手提著老張頭後勁,使勁往前一扔,老張頭被高高拋起,“嘭”的一聲,落在笑兒娘身旁。
“孩他爹......”張笑兒娘淒厲的大叫一聲。
“張大哥......”
“張伯......”
此刻,張家門口圍著大酸棗樹站滿了人,老李頭與大石頭看見老張頭被丟在地上,大聲驚呼,只見老張頭渾身是血,渾濁的老眼中,眼淚像下雨般淌出,雙膝跪著,一步步挪向胡達,口中不停的哀求:“胡大人,饒了小兒吧,饒了他吧!”
“饒他,你這老小子倒會想,你知道這批羊主家花了多少銀子嗎?你賠得起嗎?”
“六十二隻羊,大小不論,每隻一百銀幣,合計六千二百銀幣,張瘸子,顧老太婆,今天也不是我為難你們,你們拿出這筆錢,賠給主家,我可以既往不咎。”
秦裡慢條斯理的說道。
每隻一百銀幣?老狼莊眾人倒吸了口涼氣,按老狼山集市價格,這尋常羊隻,不過是每隻二十銀幣,而這秦裡,卻要一百銀幣一隻,真是獅子大開口。
“胡大人,我們沒有這麽多銀子呀,求求你了。”
老張頭依舊低聲苦苦哀求,鮮血從額頭不斷往臉頰滑落,地上染紅了一大片。
“沒有銀子,又交不出人,那隻好......”
胡達獰笑著,慢慢抬起了右腳。
“不要......”眾人驚呼。
“胡大人,且慢動手,小人李順,願率全莊上下,為張家湊足所欠銀兩。”
老李頭從人群中掠出,可是,還是慢了一步,只見那胡達飛起一腳,狠狠地踢在老張頭心口上,把老張頭身子踢得倒飛了二丈多遠,“嘭”的一聲,砸在地上。
老張頭仰面落地,一股紅色的血霧,仰天噴出......。
眾人都嚇得呆立當場,良久,一聲淒厲的叫聲,仿佛從地底下吼出:“他爹......啊......”,笑兒娘直起身子,腳步踉蹌的撲向老張頭,重重的倒在他身上,一動也不動。
老李頭箭步掠出,急探二老的氣息,二老己經氣絕身亡了。
老李頭臉面扭曲,雙眼怒睜欲裂,狠狠地轉過頭,盯著胡達道:“胡大人,我們己經答應賠償主家損失,為何還要下如此重手?”
“哈哈哈,螻蟻一般的人,死了也便死了,莫非還要償命不成?”胡達狂笑道,“人死了,債還在,這筆債,老狼莊依舊還是要還的,來人,把老狼莊圍起來,小小老狼莊竟是讓我跑了幾趟,今天不把債還清楚,老狼莊所有人一個都跑不了,哈哈哈......”
“你......”
老李頭一個趔趄,大石頭一把扶住,小聲說道:“爹,不要”
此時,老狼莊所有人,驚恐的看著秦裡一夥人,膽小的嚇得瑟瑟發抖。
老李頭家,李二狗房間內,李二狗雙臂死死的鎖住張笑兒,張笑兒雙目圓睜,面目漲得通紅,凌亂的頭髮根根倒豎,眼睜睜的看見爹娘就死在眼前,西山郎中一隻手卻死死的捂住張笑兒的嘴,張笑兒瘋狂的掙扎著。
西山郎中發現,張笑兒小小年紀硬是沒有掉一滴眼淚。
大酸棗樹下,堆滿了各家拿出來的物品,獵戶老李家,白髦貂皮兩件,佃戶老王家,老水牛一頭,栓在大酸棗樹下,織戶老化家,羊皮坎肩三套,老劉家,粟米三包,粗糧酒三壇......
“就這麽點東西?看來今日,要活動活動筋骨了,你們聽好了,再不把值錢的東西拿出來,可別怪我不客氣了。”
胡達面目猙獰的對著老狼莊大夥大聲的吼道。
“大人且慢,小的還有東西。”老李頭急急的喊道。
“哦!”
秦裡一乾人望向老李頭,老李頭回頭看了看大石頭,“去,把咱家祖傳的弓拿出來”。
“爹”,大石頭驚道, “不要,爹”。
“快拿。”老李頭瞪著大石頭,“你想讓全莊人都死嗎?”。
李順此刻冷靜了下來。
“爹,不行就和他們拚了吧,我就不信咱這麽多人打不過他們,我......”
大石頭輕聲的說道,可還沒有說完,就被老李頭打斷了:“糊塗,快去。”
“家傳紫木弓,願獻與大人,望大人高抬貴手,給老狼莊眾人一條活路。”老李頭沉聲道。
“哦,紫木弓?你這老李頭倒是識趣,嗯!”
那秦裡從馬背上跳下,一把接過紫木弓,兩隻小眼細細的端祥著,“嗯,這還差不多,嘿嘿。”
房中李二狗子驚呆了,全莊人都一聲不吭,誰都知道,這紫木弓乃李家世代祖傳之物,此弓頗為有名,李家先祖曾憑此弓,在戰場中立下赫赫戰功,雖到了李順父親及李順這輩,無人可以拉開此弓,但此弓仍被李家視為傳家之物,極其珍貴,但此刻卻被迫拿出抵債,眾人皆是惋惜,憤怒,卻無可奈何。
秦裡把玩著手中的紫木弓,頭也不抬,對著胡達等人揮了揮手,收起東西,帶人離去。
老狼莊,張家門口,酸棗樹下,張笑兒一身孝服,跪在父母的屍身前,心如刀絞。
身後大石頭,二狗子,小鳳等人滿臉淚水。
一旁,老李頭,二狗娘等莊中老少,埋頭整理著被砸的一塌糊塗的各種物件......
三日後,老狼山山腰,兩座墳塋之前,一個單薄瘦小的身影,背靠母親的墓碑,靜靜的盤坐著,緊緊的握著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