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知她言語間另有所指,暄默了半晌,卻低聲道:“今歲天寒,節氣遲了月余,故而桐花尚好。過兩****自去瞧了便知。” 這時門扇被人推開,來人卻是潘簡容。
不等招呼,隻管往矮幾對面坐了,先抬眼望了望趙暄,繼而卻對阿七笑道:“若等卞四對完棋,怕已不早了。不知小公子要討什麽畫?”
阿七便道:“人說王元浩棋藝頗精——”
“小公子莫要小瞧了卞四,”簡容笑得半真半假,“想他卞家,將天下的算盤都快撥盡了;到了他這裡,算幾路棋,應是不在話下。”
阿七不知如何答,側臉瞧瞧趙暄。
暄笑了笑,“王元浩尤善山水。”說著吩咐阿七,“你先隨周進出去,我稍後就來。”
阿七也不耽擱,起身便走。只聽身後暄對簡容道:“今日乏了,先行一步。勞你二位在此候著。明日過午往七皇叔府中再敘吧。”
簡容笑著應了,口中卻揶揄道:“圍獵近在眼前,王兄還須愛惜些氣力才是,若腰酸背軟拉不開弓,倒惹人笑話。況且我瞧這小公子,身板亦是單薄得緊——”
暄笑罵著起身,亦不與他多言,徑自離去。
卻說阿七在馬車上等了一柱香功夫,暄才帶了兩名小廝出來賭坊,近得車前,亦不騎馬,隻管上車向她對面坐了。
阿七見他闔目倚坐,面上倦意更深,便也不與他搭話。走出一段,忽聽他低聲道:“卞家祖上,曾是前朝巨賈,富可敵國。”
阿七稍一遲疑,終是說道:“我聽聞,如今卞家已數代為官,且,應屬太子一黨。”
“不錯。現今卞家四子之中,”暄道,“長子次子皆做過太子伴讀。”
阿七因問:“那這卞四——”
“因太后旨意,卞四自幼入寧王府侍讀,與我情同兄弟。”暄似是歎了一歎,繼而卻笑道,“在京中同我一樣,亦是聲名狼藉。”
二人靜了片刻。暄又道:“春夏之時,萬物生發,原本不宜狩獵。往年聚於上陵,圍獵倒在其次。上陵谷地沿籍水一線,地勢低平,辟有一處馬場,兼做皇族子弟演習騎射之用。圍獵之時,男子在此比試騎射,故而籍水沿岸並未設下關卡,直通上陵之外。”說到此處,暄仍舊闔著雙目,唇角卻微微一勾。
阿七頓覺心底慌亂,垂下眼——莫不是被他覺察了什麽?拿捏再三,索性問道:“騎馬沿籍水而行,當真無一處攔阻麽?”
“正是。”暄低低笑道,“幼箴十三歲時,曾縱馬一路奔出上陵,護衛足足追出十裡,才將她攔下。”
阿七愈發難安,卻裝作漫不經心:“當日你也在場麽?為何不親去捉她回來?”
這時暄手中一使力,阿七便跌坐在他腿上。掙脫不得正要發作,卻聽他淡淡說道:“能勞我費心費力去捉的,世上倒也不多。”
阿七口中說著:“誰稀罕——”一面卻偎進他懷裡。
暄將手撫著她的面頰。阿七覺察他手指有些發燙,恨道:“兩日不曾闔眼,添了傷還不好生歇著,不如死在外頭,豈不乾淨!”
暄也不惱,低頭瞅著她笑道:“我死了,你又該如何?”
阿七想起白日裡上陵一場虛驚,原要再說幾句狠話,到底緩了語氣:“我也不知。。。。。。該如何。”
“若換作蘇岑呢?”
阿七本有些發怔,聞言立時擰眉恨道:“少跟我說這些沒要緊的散話!”
暄似是歎了口氣,
正色道:“是該歇著。偏偏有事,拖也拖不得。”說到此處一頓,果見阿七抬起頭,隻當他有什麽正經話說。暄卻調笑道:“今晚不出去閑逛一番,如何得見蘇將軍,定下他家的彪悍妹子?” 阿七哼了一聲。心道不過是小傷,應是無礙,便使力要將他推開。暄卻就勢一歪,恰好枕在她肩上。
唇角擦過她頸窩,氣息既沉且炙。阿七隻覺半邊臉頰作燒,待要掙脫,卻聽他將臉埋在她頸間,啞聲緩緩道:“不要動。。。。。。”心忽然就軟了,紅著一張臉,不再亂動。
一路無話,恍惚間,已到了宸王府。馬車微微一晃。阿七回過神,抬手將肩上的人推了推。
半晌,暄直起身,卻不急著下車,一手扶上她腰間,一手扯松了前襟,“今晚熱得很——”
此時車簾已被侍衛掀起。眾目睽睽,饒是她臉皮再厚,亦有些羞惱。壓低聲恨道:“你下是不下?”
對方不答。阿七摔手便跳下車去。只聽他在身後輕笑道:“且扶我一扶。”
阿七心內暗罵,這廝莫不是被人下了******?腹誹歸腹誹,終是回身將他虛扶了一扶。不想那人做戲亦要做足,腳下虛浮倒像真的一般,阿七未及回過神,整個人已直壓下來。
阿七一驚,忙將手臂兜住他腰身,近旁兩名侍衛已閃身上前,先行將他攙住。
眾人也大驚,一時竟有些亂了方寸。季長趕至近前,急命抬進去,眼見這情形不同往日,不禁沉聲道:“王爺?王爺?”
連喚幾聲,暄將手微微一擺,聲音幾不可聞:“往外書房去——”
一番忙亂過後,靈娣帶了幾個丫鬟服侍著趙暄在外書房歇下,與季長稍一合計,又遣人速去請藍思正——無人顧及阿七。待內院玉羅得悉消息匆匆趕來,卻見阿七在書房東廳遠遠坐了,手中一盞半冷不冷的乏茶,心下猶自不解。
近旁無人,玉羅又急著往房中探視,因上前輕道:“姑娘不去瞧瞧殿下麽?”
阿七淡淡應了一聲。玉羅瞧不出她的意思。此時靈娣自偏廳過來,恭聲向阿七福了一福,口氣卻極涼:“殿下命婢子送公子回縑緗苑歇息。”
阿七便道:“不必勞煩姐姐,有玉姐姐送我便是。”
不想靈娣淡淡一笑,“殿下心中記掛,吩咐務必叫婢子送下,婢子還要回來複命的。”
阿七瞧一眼靈娣,見她眼角隱有淚意,心念一動,當即擱下茶盞,起身往西次間寢房而去。玉羅急忙跟上。靈娣作勢要攔,阿七已掀起簾帳徑自走了進去。
房內燃了幾盞上用夾紗素燈,光暈柔和。榻前簾幔輕垂,侍女們悄無聲息侍立兩側。見阿七上前,便有一女輕輕一福,替她掀起一角紗簾。
內中猶有兩名女子,衣袖輕挽,正自銅盆中將溫水浣洗帕子。見阿七突然闖進來,倒愣了一愣。
低頭一掃,卻見那人闔目躺著,不知是睡是醒,鬢間一層薄汗,雙顴紅的有些詭異。阿七顧不得自己仍是男子裝扮,湊上前去,眉頭一擰,低聲道:“都下去吧!”
二女遲疑間相互一望,並無起身讓開的意思。阿七不耐道:“靈姐姐——”
身後跟來的靈娣朝二女悄一揮手,她二人方起身退下。
伸手向他額間一拭,已燒得灼手,再探探腕上——脈浮且數,倒像尋常外傷所致氣血瘀滯的脈象——方知他昏睡不醒,竟不是裝的——不禁低低自語道:“可不就是自己作死麽?”說著便要將他額間棉紗取下。
靈娣忙上前攔住,急道:“公子要做什麽?”
“昨日過午才被傷著,一日不到卻燒成這樣。”阿七也無甚表情,隻低聲問道,“先前是誰替他料理傷處?”阿七還記得當日在祁地,他替自己受下杖責,傷勢遠重於今次,入夜仍能快馬往返百余裡,絲毫無礙。
靈娣原不欲多說。玉羅睇一眼靈娣,“平日殿下如何待姑娘,你還不知麽?不必拿話搪塞。”
靈娣這才如實回道:“是藍大人。自老爺府中回來,並未經外人的手。”
“若非成心,便是庸醫了?”阿七明知蹊蹺,心內既憂且恨,口中卻淡淡道,“罷了,一時半刻也死不了,等藍大人來了問過便知。”
二女見她出言無忌,反倒不知如何接話。
阿七也不再與她們多說,隻將棉紗取下細細一瞧,傷處稍有紅腫,看似並無大礙,卻更覺憂心。抬手再去推他,竟是不醒。
到底心中難安,想叫來周進問個明白,轉念又想,既是靈娣亦不知情,周進豈肯對自己直言?心煩意亂,好容易將藍思正盼了來。
藍思正診視一番,開過方子。阿七待要問些什麽,藍思正卻一味言辭閃爍,被逼得緊了,索性一揖到地,“在下若有可說的,豈敢有瞞分毫?等殿下醒轉,公子有多少問不得的?”
阿七暗恨,卻也無可奈何,唯有耐著性子候在榻前。
一時煎了藥來,暄倒略略有了神志,阿七在旁冷眼瞧著侍女喂藥。那侍女素手皓腕,淚眼盈盈,因見他氣息粗淺,一碗藥未盡,中途已歇了兩歇。阿七終是看不過,從她手中劈手奪過藥碗,捏住下巴直灌了幾口。暄兀自咳個不住,這廂藥碗已立時見底。
那侍女看得心驚,又不敢攔,隻忙不迭的用帕子替他擦拭唇邊的藥漬。
暄倚在榻上咳了許久,喚阿七道:“你來。”
阿七湊近些坐了,便聽他歎:“被你嗆死,才叫冤枉。”
又是痛又是恨,阿七咬牙道:“今回這出戲,殿下怕是演得太過了。”
暄雙目微闔,想伸手拉她過來,無奈臂上半分氣力也無,唇角勾起一絲苦笑:“過了?如今怕是還未開場呢——”
阿七心底一酸,生怕被他瞧見自己落淚,忙回過身去向幾上取過一盞溫水。抬眼又見窗外天色隱隱泛青,心知此時多說無益,便緩了語氣輕聲道:“歇了吧。許是已近卯時了。”
暄果然不再言語,沉沉睡去。阿七守在一旁,將手攥著他的衣襟,無端隻覺心底發慌,片刻不敢闔眼。
直至天色發白。靈娣帶人進來熄了燈燭。因勸阿七回去歇息,阿七不肯,又命她找來周進。
季長等人亦是一宿未能安睡。此時季長與周進一起過書房來,阿七對周進道:“不必再耽擱了,該請的,隻管請來吧——”丟下這句,便往寢房走。
將走出一步,回頭卻見他二人仍愣在當廳,不禁低斥一聲:“蠢材!愣著做什麽?還不快去!”
周進這才回過神,向季長遞了個眼色,二人這才退了出去。
出來過廳,周進先便“嗐”了一聲。季長與他共事多年,自是明白,抬手朝他肩上一拍:“此人雖生得不男不女,到底心計過人。先前你吃他的大虧,也是沒奈何。如今正事要緊,既是王爺都信任他,兄弟你且看開些吧。”
二人便分頭行事,一個快馬往寧王府通稟,一個直奔內院而去。
玉羅早叫兩個小丫頭在內院垂花門外候著,此時一見季長,忙不迭的進去傳話兒。
半炷香功夫,外書房門廊下便聚了十來名妙齡女,端的是環肥燕瘦,百媚千嬌,甚是悅目賞心,無奈個個哭哭啼啼,梨花帶雨。
阿七躲在內室,仍被外間啼哭聲吵得心浮氣躁——手中捧了盞清淡湯羹,平生初次執了匙子服侍人用膳。偏生對方卻不領情,隻勉強喝進一口。
阿七見他面上血色盡退,愈發不安,一時顧不得惱他,擱下羹碗,又摸索著探他手腕,這會兒卻覺脈息細弱,心下登時涼了半截——素來康健之人,又是年輕男子,外傷之後若脈象細弱,是為死脈,性命堪憂。
可巧這時外頭有女子聲音尖細,長長泣了一聲。阿七眉梢一跳,立時抓了他手臂,低恨道:“你叫藍思正瞞了我什麽?”說著淚便滾了下來。
暄斜將她睨著,似是要對她笑,無奈卻只剩低喘的力氣。
死死抓著他,恨得泣不成聲,“世上竟有比命還重的麽!”又對靈娣道,“藍大人究竟幾時過來,再叫人去催!”
卻說寧王昨日晚間已隨駕前往上陵行宮。周進便將邱邕請了來,另去各處尋人。好容易在一處場子尋見卞四跟前的小廝,命其帶路,尋到卞四。
卞四將要寬衣歇下,一面打著哈欠,口中笑道:“莫不是派你來催畫兒的?你家主子未免太急躁了些——好歹再寬限個一兩日,容人家畫出來!”
那小廝趕忙附耳過去,“聽說今夜王爺傷勢加重,如今闔府已亂作一團了。。。。。。”
卞四聞言,哪敢耽擱!脫下一半的衫子重又穿好,直奔宸王府而去。
宸王府。
季長引了先行趕至的邱邕並幾名寧王的親信幕僚入內探視一番,又將一眾人帶至花廳,私下對邱邕憂心道:“依在下看,眼前的情形,竟是十分的凶險。凡事還望先生拿個主意——”
邱邕眉頭緊鎖:“我已叫人往上陵稟明寧王爺。你等且去打點,少不得要忙於應付了。”說著忽又問道,“方才在旁服侍的少年,可是自祁地來的?”
季長不知如何提及阿七方為穩妥,唯有低聲回道:“正是。”
邱邕手中輕扇著折扇,一時倒未作理論。
恰好此時卞四隨周進趕來——正如暄對阿七所言,卞四少時入寧王府伴讀,亦曾師從邱邕——當下先以師徒之儀見了禮,接著匆匆去了書房內室。
房中窗扇緊閉,當廳擺了隻琺琅消暑冰盆,昨日那素衣少年獨自坐在榻前,神色冰冷。卞四火急火燎的趕來,原是滿身暑氣,此刻生生一個寒噤。
近前撩起床帳略探了探,卻見趙暄仍在昏睡。卞四未及開口,便聽少年輕聲說道:“如今上面信得過的禦醫,首推藍定歧大人吧?”
因事先暄並未對自己多言,卞四有些不明所以,卻也立時答道:“藍大人已隨駕前往上陵行宮——派人去請了小藍大人過來。”
“藍思正不妥。”阿七搖頭道,“藍定歧為人刻板,必不會為其子多言。”
此時卞四隱隱猜出幾分,稍一思量:“倒有一人,極其妥當——東宮新進醫女,頗得太子倚重。。。。。。亦可避嫌。”儼然一副商議的口氣。
“太子的人。。。。。。”阿七口中似是自語,“倒也還使得。”
卞四暫且壓下心頭疑問,自去不提。
不多時藍思正也匆匆趕來。一如阿七所料,暄正是以身犯險,命藍思正替自己拖延傷勢。藍思正本以為一劑湯藥,少說可撐得半日,不想此刻一試脈息,到底出了差池,情形竟似急轉直下——心中難免慌亂,不覺間後背薄衫已然****。
阿七原是又急又恨,此刻卻也只能暗自壓下,隱忍不發,“殿下是經大人一手診治,大人可否解一下此時的脈象?”
藍思正竭力穩了穩心神,低聲道:“姑娘可知‘假脈’、‘如脈’之說?正所謂疑似真假之間,生死反掌,是為此脈。”
明知再要追問,藍思正未必肯道出實情——半晌,阿七方道:“稍後東宮另有人來替殿下請脈,大人還要將話說圓轉了才好。”
藍思正恭聲應下。
“姑娘亦通醫理,無需在下贅言——殿下吉人天相,只需捱過眼前一兩日。在下自當竭盡所能。”藍思正本是謹小慎微之人,如今自知騎虎難下,索性將心一橫,直言道:“即便到了老王爺跟前,在下亦是這般回稟。”言下之意,雖非不治,一兩日之內卻十分凶險。
阿七愣愣聽著,早辨不清心中是悲是恨,暗道,若真有閃失,豈不正應了那句自作孽不可活!
得悉宸王傷重不支,京內的王侯公卿,大小官員,狐朋狗友。。。。。。各路人馬紛紛過府探視,竟是絡繹不絕,加之眾女躲在偏廳哭哭啼啼,十分湊趣,倒比當日趙暄封王開府之時還熱鬧幾分。
暄自然不見來客。眾人多半問候一番,稍駐一駐,便自去了;另有一起私交厚密的,少不得略探一探,另被引至前廳用茶;再有一時不得來的,多譴人送了拜帖。不少來人面上唏噓扼腕,心下卻暗藏了冷眼旁觀的意思——這宸王行事果然荒誕不經!早先就有風傳——因抗旨拒婚,寧王爺先是將其子一頓痛打,又命其在暴雨中跪了七八個時辰——如今看來,做出此等罔上不尊且顏面掃地之事,倒也正合了宸王的秉性,而非閑人杜撰!更有好事者,料想這位蘇府的女兒必具傾城之姿,各自思慕不已。
前院賓客往來不斷,簾後眾女哀戚不止——生生一出鬧劇,將個阿七恨得幾乎嘔血,又硬不下心腸一走了之,一忍再忍,大半日下來,聽那外間仆從通傳,倒將京中有些臉面、且明面上與寧王府走得近的人家,識了個十之七八。
眼看天已過午,大門上的小廝慌忙來報,說宮裡傳下話來。邱邕因命人開啟中門相迎,不多時便有一名近侍內監帶了太后問詢的口諭,自中門乘馬而入;此後另有十數內監隨從、並小小一頂軟轎,自側門入府。
眾人心中詫異,又見卞家四子騎馬隨轎而來,一時倒摸不清是何排場。
迎上前去,眼見著軟轎落下,轎簾掀起,蓮步輕移而出的,卻是一名年歲極輕的女子。
打眼看時,女子作尋常宮人裝扮,秋香色羅裙,雙環望仙髻,眉目低垂,面上一襲薄紗。
此時卞四方道:“這是東宮典藥褚姑娘。”
季長會意,忙請卞四與那女子往外書房去。
阿七聽得侍女通傳,心知是卞四請了東宮醫女。本想避上一避,忽想起暄曾對自己提及,忠平侯趙瑭向東宮新薦一名醫女,莫不與卞四請的,正是同一人?心下好奇,未再回避,隻往簾後略站了站。衣不解帶守了半宿,起身時難免有些暈眩,又覺額角無端跳了兩跳。
少頃,玉羅引了卞四與醫女進來。侍女們挽起紗帳。卞四候在帳外,因向在側的阿七說道:“這位就是典藥褚姑娘。”
阿七隻覺額角跳得愈發厲害,卻面帶淺笑,恭聲道:“有勞姑娘。”
醫女仍是低眉斂眉,亦不除下面紗,隻略點一點頭,便往榻邊坐了,將左右脈息皆探過一遍。
一時診畢,卞四向醫女道:“藍大人與邱先生在外廳,姑娘請外間稍坐。”
阿七卻忽而說道:“在下還有一事想請教姑娘。”
醫女腳步微頓。只聽阿七又道:“勞煩卞公子與邱先生稍候片刻。”
卞四見阿七要單獨留這醫女說話,隻當她憂心暄的傷勢被醫女看出端倪,倒也未曾疑心別的,便先行出去。
阿七請醫女往矮屏後坐了,低問道:“依姑娘看,殿下的傷勢可要緊麽?”
“不敢有瞞公子,殿下此番的病灶,起勢極凶,倒也少見。”醫女垂了垂眼瞼,輕聲回道:“既已如此,許或命中應有此劫。三兩日之內,切切不可大意;若過了這三兩日,便得好了。”一面說著,微微抬眼,將阿七望了一望——面前這少年容色蒼白,眸底憂懼絕非假意。
阿七亦是深望著女子,半晌,又道:“若捱不過這三兩日呢?”
醫女複又垂下眼去,“公子一望便知是心生七竅之人,若是如此,且看醫緣罷了。”
阿七將心一橫,沉聲吩咐玉羅:“姐姐且帶她們下去。”
玉羅頗有幾分訝異,倒也依言照做。
天色漸沉,窗外風聲漸起,似是急雨欲來。阿七不管是否隔牆有耳,亦顧不得那趙暄是睡是醒,怔怔望著腳邊的琺琅彩瓷盆,隻覺心底揣了這滿滿一盆冰,緩緩開口:“若能求來亓公子,便不必看這醫緣了吧?”
對面女子身形一僵,低頭不語。
阿七抬眼望去,只見她峨眉微顰,瞧不見面上的神色——直問道:“亓公子現在何處?”
“公子不必再問。”女子言語極淡,起身對阿七輕輕一福,正要離去,衣袖卻被阿七扯住。
“湫姐姐——”少年低聲道,“若能見到亓公子,賠上阿七一條性命,也是甘願。”
“公子不愛惜自己的性命,倒枉費旁人一番心意!”湫檀心底苦澀,低聲道,“若在奴婢手上,此傷尚有八分治得。既是如此,公子不妨一賭,何苦搭進一條命去?”
“莫說八分——”阿七輕輕一笑,“便是萬中之一,阿七亦不敢賭。”
湫檀雖不知阿七為何滯在宸王府,卻也猜出阿七已存異心——若此時落入遠硯之手,恐是凶多吉少。因而苦笑道:“亓公子此時尚在京中。公子若敢回去見白先生,不妨自去問他。”語畢,回身便走。
“多謝湫姐姐。”阿七手上一松,欲言又止,向著湫檀的背影,低聲道了句:“若有人問起,直說便是,阿七不敢拖累姐姐。”
“公子可靜候一日。若明日過午,殿下仍未好轉,再去不遲。”湫檀說著,徑自去了。
阿七怔怔坐回原處——趙暄這出戲,沸沸揚揚,為的卻是哪般?自己如何去求修澤替他診治?而湫檀竟被送入東宮,此事與趙瑭又有何關聯?
心思繁亂,一時也不得理順。忽聽身側有人輕喚“姑娘”,阿七唬了一跳,回過神來,卻見篆兒不知何時進了房中。
“方才褚姑娘已與藍大人議過殿下的傷勢,隻說仍按藍大人原先的方子。”篆兒絮絮回道,又打量阿七的神色,似有些心不在焉,便遲疑道,“卞公子想見見姑娘——”
阿七恍若未聞,低聲吩咐篆兒:“如今殿下這樣,我心裡亂得很,身邊除了你,也沒個得力的人。你去外頭,不拘吩咐哪個,往寧王爺的別院去,尋一個叫索布達的祁女,隻說是殿下的意思,讓她過這邊府裡服侍。”看似言語隨意,心下卻已掂量多時——篆兒可不可信,自己並無把握。
篆兒輕聲應下,頓了頓又道:“卞家公子。。。。。。姑娘可要見麽?”
“見!”阿七輕笑一聲,“為何不見?”
廊後另辟一處院落,院中皆是新培的西府海棠,其間數株,已然育果。花樹之後,三五間退步,疾風卷得簷下茨竹軟簾微微作響。篆兒上前待要卷起簾子,阿七腳下一頓,倒未急著進去。篆兒便輕聲道:“此處殿下原就極少過來,當值的幾個丫鬟,如今都往前頭照應去了。僻靜得很。”
阿七點頭道:“倒是一個好去處。”又叫篆兒候在房外,自己打起簾子進去。
碧色竹簾映得室內一片清寂。入目四扇漆木畫屏,其上一色素衣仕女,或拈花而立,或憑欄望月。。。。。。筆墨清淡,卻韻致超凡。阿七素來步履極輕,此時繞過畫屏,卻見窗下執子獨坐的男子,雙目望著棋盤,似是渾然不覺。
阿七輕咳一聲,卞四恰恰抬起頭來,望著阿七淡然笑道:“小公子可有興與卞四對一局麽?”
阿七亦是笑容輕淺,撩起袍擺,向棋案對面盤膝坐了,探手執壺,替卞四續上一盞新茶,“卞公子明知小弟於棋一竅不通,不若這樣,你我以猜先之法,賭上一局如何?”
卞四道:“如此倒也公允。若在下勝了,正巧有些疑問,望公子一解。”
“好,小弟必是知無不言。”阿七應得乾脆,接著說道,“若是小弟勝了,便求卞公子一事。”
卞四將眼望著阿七,似是別有深意:“但凡在下辦得到的,定當盡心盡力。”
“小弟求公子的事,於公子而言不過舉手之勞,費不了多少心力。”阿七一面說著,抓起幾枚白子攥於左掌,右手稍抬,示意卞四出子。
卞四沉眼望著阿七的左手,片刻之後,取了兩枚黑子置於棋盤之上。
阿七便將手中的白子一枚枚擺好,將將六枚,掌中已空。
卞四輕笑道:“既是雙子,君子一諾抵千金,在下便要問了——”
豈料阿七不慌不忙,往袖中摸索片刻,竟另摸出一枚白子,輕落盤上,挑眉道:“單子,還是小弟勝了——”
這白子正是初進縑緗苑之日,自西廳棋案上順手取的,一直袖在袖中,原想著做暗器之用,不料倒在此處派上用場。
卞四眉心一擰,卻聽阿七緩緩道:“卞公子應是知曉城東‘翠微玉行’吧?玉行老板程遠硯,可與公子相識?”
卞四微一遲疑,點頭道:“不錯。”
“既如此,便勞煩卞公子打探一人,尋到此人,替殿下診治。”
卞四因問道:“這便是小公子所求之事?”
阿七輕笑搖頭:“並非此事。在下所求,不過請卞公子尋人之時,稍作遮掩,莫要提及在下,即便在殿下面前,亦是不可——公子可願與我擊掌為誓?”
卞四似是不以為意,倒也依言擎起右手,由著阿七迎掌一擊——此時忽覺這少年的手掌小巧輕軟,斷不似男子之手。當下倒也無暇多思,隻開口問道:“不知小公子要尋何人?”
“亓修澤。”阿七說著,遞上一隻細頸瓷瓶,“此人避世索居,善岐黃之術,最是心性冷寂,極少出手施救病患。公子見到此人,將這瓶子交與他,他便會應允。程遠硯應是識得此人,知悉他的下落——公子精明過人,無需小弟再多言了吧?”
卞四接過瓷瓶,又將棋子慢慢收回棋簍,獨留下最後那顆白子,口中不答反問:“此乃產自西南永郡的上佳‘永子’,與我手中這副雲子略有不同,不知小公子可瞧出來了?”
阿七輕笑道:“我知公子心有不甘,既如此,公子可舉三問,小弟擇一作答,如何?”
“果然爽快!”卞四說道,“如今也不必三問,在下隻問一事——小公子對少欽可是誠心以待,不願見他身陷險境?”
阿七低聲答了一個“是”字。轉而卻沉吟道:“公子見了程遠硯,不必多言其他,隻說是亓修澤亓公子的舊識——若當真求不來他,還容小弟再作計議。”
“方才擊掌之時,我見小公子手紋綿密,乃心思縝密之相。”卞四似是隨口說道,“如今看來,應是如此。”
“擊掌之時,小弟也瞧見了公子的掌紋,”阿七輕笑了笑,似是恭維,又近調侃,“右手近乎斷掌,乃精明善營,執掌萬金之相——”言畢起身,“事不宜遲,公子盡早啟程吧!”
驍衛將軍府。
時至定昏,驟雨已歇,西天邊霞光瀲灩,大片赤色雲彩漸漸匯聚,火燒一般漫布天際。
後苑池心水榭之上,軟風拂面,憑欄倚坐之人,望去已是酒至半酣。池邊柳下候著兩名侍女,一名水綠衫,一名紅羅裙。二女遙遙眺向池心,竊竊低語——
身著水綠衫子的說道:“將軍莫不是醉了?可要過去瞧瞧?”
著紅裙的便道:“確是半晌不見動靜。只是,將軍特為吩咐過,不準擾他清閑——”
“可水上風大,若不去瞧,睡著了被風吹了怎好?”
“瞧你!”著紅裙的笑著揶揄道,“姑奶奶且放一百個心吧——將軍豈是那起弱不禁風的?”
“你這蹄子,”綠衫女笑罵,“看我不撕你的嘴——”
二女正自笑鬧,另有一名侍女帶了前院小廝過來,口中道:“姐姐們叫宛菱好找!前院有客,府尹陳大人等著見將軍呢!勞煩姐姐通傳一聲。”
紅裙女面露難色,向那宛菱道:“將軍吩咐過,任誰也不見——”
“秋兒,陳大人不比別人,”綠衫女斂了笑,“還是回一聲吧。”一面說著,撇下眾人,獨自往水榭而去。
那秋兒便掩嘴笑道:“瞧瞧萬兒,方才就急著過去呢——”
宛菱陪了笑:“萬兒姐姐說的是,陳大人不比別人,若將軍怪罪下來,倒不好了。”
秋兒因問:“說來也怪,昨晚還好好兒的,今日倒在後苑悶了一日,你們一向在前頭伺候,可曾聽到什麽不曾?”
宛菱便招手喚來身後跟著的小廝:“方才你說了一半,昨晚跟著出門,遇著誰了?”
那小廝笑道:“回姐姐的話,是宸王爺,還有卞家四公子。王爺與咱們公子說了半晌的話。”
秋兒便笑道:“卞家公子倒也罷了,宸王府不是與咱們素無往來麽?”
小廝趕忙說道:“秋姐姐別這麽說,這回是宸王爺瞧上咱們家一位姑娘,眼瞅著便要做咱家姑爺了——昨晚說的正是此事呢!”
“外頭都說這位王爺是個繡花枕頭,空有一副好皮囊,心裡最沒個經緯——”秋兒奇道,“莫不是為了這個,將軍心裡才不痛快?”
“咱們家如今哪有適齡的姑娘?老家便有幾位,也都是族親,離得遠了。”宛菱道,“宸王爺再沒個正形兒,好歹也是皇上封的郡王,太后娘娘嫡親的孫子,怎會瞧上咱家庶出的姑娘?”
“正是這個理兒呢——便是聘了去,也做不得正妃,日後少不得瞧人眼色。”秋兒心有戚戚的道,“想來咱們將軍心氣最高,自己族中的姑娘,即便是嫁到尋常人家做夫人,也強過做那侯門妾室,仰人鼻息。”
幾人且在池邊悄聲議論,這廂萬兒已沿著遊廊進了亭中,卻見幾隻空了的銀壺倒在一旁,那蘇岑闔目倚坐,輕紅紗衣前襟微敞,露出的頸間胸口, 肌膚倒比女子的還要白些。
萬兒先便紅了臉,待要上前幾步,忽聽蘇岑懶懶問道:“何事?”
萬兒心頭無端一跳,趕忙回道:“前院來報,說陳大人來了,公子要見麽?”
半晌不見蘇岑回應,悄悄抬眼看時,只見蘇岑俯身撿起一隻銀壺,搖了兩搖,擰眉道:“再去取來——”
萬兒便不敢再問,忙回身出去,另去吩咐人取酒。
蘇岑複又倚回欄上,雖帶了三分酒意,無奈腦中仍是一片清明;又覺漫天霞光紅得刺眼,索性將折扇覆在面上,只等人再送酒來。
不多時聽得腳步聲漸近,似是有人進了亭中,卻不是萬兒。那人向石凳上撩衣坐下,朗聲笑道:“獨坐飲酒,豈不無趣?”
蘇岑抬手扯下折扇,望一眼來人:“府尹大人怎的有閑過寒舍來?”
書禾淡然笑道:“陳某不請自來,特來向將軍道喜。”
“罷,罷。”蘇岑勉力打點起精神,將手一擺,苦笑道:“莫要取笑小弟了!”
書禾便道:“前日聽聞賢弟往兵部告了假,可是先時家中事務仍未辦妥?”
“如今既無戰事,我領著閑職,無所事事,且不必每日朝參,不若告假自去,落得一個自在清閑。”蘇岑說著,執起手邊一隻銀杯,將杯中殘酒飲盡,看似隨意道,“且陵溪確是有些俗務——”
“子岸,你也不必瞞我——”書禾忽而靜靜將他打斷,“此番北去,你究竟遇上了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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