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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邑夫人》9 禍起青宮(二)
  “何人?”此時酒意漸濃,借著酒意,蘇岑索性半真半假,斂眉笑道,“一個女人罷了——”  此語一出,隻想放聲大笑,好好清一清積在胸口的濁氣——不錯,無非一個女人罷了!想他蘇岑,取次花叢,恣意無憂,何苦為了區區一個女子糾結至此?

  “女人?”書禾看似揶揄,實則另有深意,“如今賢弟竟同宸王爺一般——浪子回頭了麽?眼看圍獵將至,你二人反倒斂了往日心性,實屬難得。”

  蘇岑道:“圍獵與小弟何乾?家姐在陵溪早替小弟定下一門親事。”說到此處,胸中難免鬱鬱,將眼望向池心,水中芙蕖半開半攏——卻聽書禾淡淡又道:“這女人,莫不正是未來的宸王妃?”

  蘇岑頓覺心頭一空,一時竟道不出是個什麽滋味,百般寂寥陳滓一般自心底泛起,懶怠多言,隻淡淡敷衍道:“陳兄素來察微辨末,小弟著實佩服。”

  書禾心中已有分寸,輕搖折扇,對蘇岑說道:“若我料得不錯,這女子此時恰在宸王府中吧?孤身一人北上祁地,說來也算有些膽識。”

  蘇岑微怔,手中卻將石桌上七橫八豎的酒壺翻撿一遍,遍尋無果,當著書禾又不便發作,唯有悻悻作罷。

  書禾將眼望向蘇岑,面上淡笑已然盡斂,“若這女子安心作她的宸王妃,倒也罷了;怕只怕,她意不在此。”

  蘇岑微微變了臉色:“陳兄此言何意?小弟聽不明白。”

  書禾言語清冷:“終歸勸不動你,隻望賢弟好自為之,莫要為了一個來路不明的薄情女子,誤了前程。”

  蘇岑擰眉不語,恰在此時,卻見萬兒領了兩名侍女走來,布下新酒與各色茶果。

  因書禾是常客,萬兒略略知悉他的脾性,特為另奉了茶來。

  不想蘇岑卻命萬兒將茶撤下,自取了酒替書禾斟滿:“陳兄也道獨酌無趣,不若陪小弟一杯吧。”說著先將自己杯中飲盡,此時複又笑道:“原以為陳兄從不飲酒,不想當日在陵溪,卻見你破了一回例。”說到此處,想起彼時初見身著女裝的阿七,倒被她潑了一身殘酒,心下又黯了一黯。

  蘇岑雖點到即止,陳書禾又豈會聽不明白——若非那女子亦是喚作綾菲,且琴音神似,自己又怎會留下與她對飲相敘?若輕易便可拋開,世間哪還有如此多的癡男怨女?當下不再多言此事,一頓閑話繞開。

  蘇岑因問:“前些時日你要擬的折子,可遞上了?”

  “遞上又能如何,留中不發,倒可惜了一副好墨——”書禾說著,先便自嘲一笑,“先前我也是鋒芒太過,一時倒忘了登高跌重的道理。”

  “若說鋒芒太過,如今誰人及得上寧親王?”蘇岑似笑非笑,“你且冷眼瞧去,寧王哪有半分藏拙之意?如此反倒得了聖上信任。再說其子宸王,又另是一套,一味做傻念癡,背後又有太后庇護——這對父子,雙簧唱得正是火候。”

  書禾輕笑了笑,並未接話。蘇岑又道:“若依小弟愚見,如今你將折子遞上,方是合了聖上的心思。”將話撂在此處,便不肯多說,隻低頭飲酒。

  書禾不見下文,終是笑歎一聲:“賢弟果真進益了!若說揣摩聖意,倒比那起混在內庭的閣臣還入木三分——不錯,如今聖上正愁無人挑起事端——封疆大吏,中樞內臣,皇族外戚,若都是一團和氣,還能看出什麽端倪?”

  “肖瓚趙昳喜靜則隔岸觀火,趙頊任靖舟喜動則先發製人,孰優孰劣,

眼下還遠遠不是品評之時。”蘇岑說道,“陳兄既與寧王有舊,又是宰輔門生,折子遞與不遞,各有說辭。”  “進退皆可,卻也正是進退兩難。”書禾長歎一聲,“我如何不知,如今聖上有意扶植寒士與世族抗衡。若這折子遞了,我便置身風口浪尖,反倒不得施展;不若再壓一壓,許或另有契機——”

  蘇岑似是有些不耐,“鎮日琢磨這些,倒比舞刀弄槍還累!我寧可在兵部對著孫又京一副蠢臉,也不肯對著那些閣老翰林,日日正襟危坐,個個諱莫如深。”

  書禾倒也不以為意,轉而笑道:“說起這孫又京,你倒正經與他結了梁子——卞家公子年少氣盛,你不攔著便罷,何苦又助他氣焰。”

  “你也不必笑我,”蘇岑聞言,輕笑一聲,“若你瞧見那覃笙,只怕也要挺身相救——”

  “覃笙?”書禾似是有些意興闌珊,“只聽聞是一個覃州班子,余者倒知之不詳了。”

  蘇岑卻笑得別有深意:“雖未見過真神,我倒見過這覃笙兩回——卞四正經對此女動了心思,特特往城東尋了一處宅子與她。也不必瞞你,此女生得倒也罷了,只需照著你府中那幅畫兒,一比對便知。若說十分,自是有些過了;七八分相似,卻是有的。”

  這廂蘇岑說得輕飄,那廂陳書禾已聽得沉下心去——面上倒也不顯,隻漠然聽著。

  蘇岑見書禾面色如常,自嘲道:“但凡小弟有陳兄三成定力,也不必被你看了笑話去。”一面說著,執杯又飲。

  書禾淡淡一笑,忽道:“還有一事請教。若賢弟不便答,倒也罷了。”

  蘇岑兀自瞅著手中杯盞,隨口道:“何事?”

  書禾言語間毫無波瀾,“說來也巧,前次在陵溪綺桐館,無意間瞧見賢弟所配一件羊脂玉飾,倒有些眼緣,不知賢弟何處得來?”

  “玉飾?”蘇岑聽他如此說,不解道,“什麽玉飾?”

  書禾將眼向蘇岑身上略略一掃,先時暮錦贈與蘇岑的羊脂白玉,堪堪掛在腰間,襯著極豔的輕紅紗羅,更顯瑩潤清透。

  蘇岑未作多想,直言道:“此玉是小弟的定親信物。”一面說著,卻聽書禾又道:“不知賢弟大喜之日,定在何時?陳某也好早日打點一份薄禮——”

  蘇岑苦笑搖頭:“因些瑣事,還需耽擱一段時日。”說到此處,心中更覺憋悶,揚聲笑道:“罷了,休要再提這些。你我再飲一杯!”

  各自飲了一杯,一時間二人俱是無話。陳書禾便要作辭,抬眼卻見池邊一名小廝急急趕來,進了亭中,撲通一聲跪下。

  蘇岑見是跟著書禾的人,便吩咐他起來回話。那小廝仍是跪在地下,氣喘籲籲道:“外頭趙大爺。。。。。。急等著大人,說是,說是西府那邊的王爺不好了。。。。。。”

  蘇岑初時只聽出他說的是書禾身邊的親信侍衛趙坤,繼而才反應過來——這小廝口中的西府卻是宸王府——如今趙衍統共隻余兩位王爺,寧親王與宸郡王,寧王府在東,宸王府居西;陳書禾原是寧王門客,陳家下人便稱兩處王府為“東西二府”,以示親厚恭謹。

  書禾聞言一驚,沉聲道:“什麽?說仔細了!”

  小廝穩了穩心氣,忙又回道:“聽西府的人說,先前東宮還特為派了禦醫來,瞧著那光景,一兩日之內,竟是捱不過去了!大人出來的早,趙大爺尋了大人半日,如今就在二門上候著呢——”

  事出突然,書禾即刻起身作辭,蘇岑亦不虛留。書禾因道:“我先行一步,容後再敘。”

  送走陳書禾,蘇岑倒有些坐立難安——昨日趙暄提及認親之事,蘇岑並未一口回絕,隻說考慮幾日。如今京中傳得沸沸揚揚,旁人隻知宸王欲聘蘇府之女,種種內情,卻無人知悉。而趙暄隨口一句“青城之約”,更令他疑竇叢生。左右為難,眼下卻橫生變故,真假莫辨!蘇岑不禁憤然——如此花樣百出,究竟有何圖謀?難道自己還要奉陪到底不成?

  如此一想,索性不去理會——趙暄的生死,又與自己何乾?仍舊回了後苑涼亭,重命人取了酒來。

  天色漸晚,霞光黯淡。蘇岑獨坐亭中,愈發心氣浮躁,忽生一念,再難排遣。將杯盞重重擱下,吩咐仆從更衣備馬,出府而去。

  回頭再說那阿七,與卞四作辭之後,仍舊回房照看。

  藍思正尚留在書房正廳,未敢離去,瞧見阿七進來,便上前道:“方才那位褚姑娘,醫術極是高明,在下遠不能及——”

  阿七將他打斷:“藍大人何必過謙,褚姑娘的診斷本就與大人所言一致。現今只看殿下的造化罷——”說著又命侍女為藍思正換上新茶。

  藍思正隻得坐回座上,便聽阿七在旁問道:“聽聞這位褚姑娘將入東宮不久?”阿七曾聽暄說過,儲君自幼孱弱多病,隔年便要征召醫女。

  此時藍思正兀自心亂如麻,未作多想,答道:“正是。上月忠平侯特為向太子舉薦此女。”

  趙瑭?阿七細想一番——當日往上陵去時,在城東遇著的不正是忠平侯趙瑭?而簡容幼箴提及程遠硯之時,卻說程遠硯與義平侯趙琛頗有交情,此間大有蹊蹺。暄隻說趙瑭趙琛皆是不問世事,鎮日玩樂,如今看來,此二人之中,怕是恰有一人深藏不露,倒比趙暄高明些。想到此處,閑閑又問:“如此年輕,醫術卻如此高明,實在難得,不知侯爺如何尋來?”

  藍思正不疑有他,如實說道:“聽聞此女自幼在侯爺府上差使。因東宮征選醫女,便被侯爺薦了上去。”

  阿七心下有了分寸。恰在此時,邱邕遣人來請藍思正,阿七借故自去。

  進來內室,因天已過午,過府探視的少了些,先時躲在偏廳不得出來的年輕女子之中,自恃得寵的幾個,趁阿七不在,便聚在榻前,猶自擦眼抹淚。

  趙暄府中多的便是這些主仆不分、無名無分的女子,平日裡暄對她們極為優容。靈娣不敢自作主張攆了眾女出去,只是帶了幾名侍女侍立一側。

  此時眼見阿七進來,眾人不免有些怯意。阿七暗歎一聲,和緩了臉色,問內中一名女子:“還未醒麽?”

  那女子頗帶了幾分受寵若驚的神色,“殿下還睡著。”說著便要起身讓開。

  阿七訕訕一笑,擺手叫她不必起——心知若修澤來了,必能化險為夷,稍稍放下心,不似先前那般焦灼。無意在此與眾女湊做一堆,索性帶了篆兒出去。

  靈娣見阿七要走,趕忙跟出來,悄問:“姑娘要往何處歇息?殿下醒了,必要問的,婢子也好回稟。”

  阿七心底一酸——原本近日便可走的,如今卻橫生禍事,倒讓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想了想道:“並不走遠,後廊上瞧瞧海棠。”

  靈娣陪了笑:“姑娘也是勞累了,廊後房中亦有涼床,婢子這就叫人去收拾。”

  阿七道:“不必了,我隻走走。”

  靈娣聞言便道:“也好。床席裀褥皆是新設,左右也是殿下的東西。篆兒好生帶姑娘過去。”

  阿七微微一窘,輕咳一聲,帶了篆兒自去。

  仍去了方才與卞四相見的那處院落。進了房中,立在畫屏之前,怔怔瞅了半晌。

  畫中仕女衣袂輕透飄逸,體態稍嫌豐腴——乃是仿前朝之風。而不知為何,內中獨有一扇,畫的是一名臨窗撫琴的女子,與其余三扇不同,身形清瘦窈窕,衣飾端莊雅致。阿七正自不解,卻聽篆兒在旁輕聲說道:“這是陳書禾陳大人所畫。”

  阿七心念微動,望著畫中垂首撫琴、看不清形容的女子,輕輕一歎。

  篆兒自是不知阿七因何喟歎,惑然道:“方才姑娘為何不與她們一道,留在殿下跟前?若殿下醒了,豈不記掛?”

  阿七斂了心思,隨口說道:“讓他記掛,不好麽?”

  篆兒面上一紅:“殿下時時記掛姑娘,自是好的。”

  阿七便笑道:“這便是了——若要他心中時刻記掛,便不可時時在他跟前;叫他遍尋不著,他才念念不忘。”話是頑笑話,說到此處,反覺心酸。

  篆兒仍是不解,呐呐道:“婢子不明白。。。。。。”

  阿七輕笑了笑:“不明白也罷,還是糊塗些的好。”一面說著,一徑往後面走。路過窗下棋案,方才那枚白子猶自擱在楸木棋盤一角,碧瑩瑩的好似一枚軟玉。阿七伸手拈起,仍舊收在袖中,接著又悶悶坐下,雖覺倦怠,卻如何睡得著——將眼瞅著畫屏,倚在案角發了一回呆。

  抬眼見篆兒站在旁,想她亦是守了一夜,阿七便道:“此處無人,你也坐吧。”

  篆兒依言向席側腳榻上坐了,卻見阿七像男子一般斜斜倚坐,單手支頤,一臂撐在膝上——一柄素絹骨扇在她指間上下翻轉,好似活了一般;再瞧面上形容,英眉秀目,神情散淡——與暄頗有幾分神似。

  篆兒淡了愁思,抿唇笑道:“姑娘扮男人當真俊俏的緊。婢子一時竟想不出,若照女裝打扮起來,又是什麽模樣?”

  阿七丟了折扇,訕訕一笑:“記事起就扮成男童。身邊的人,大多不知我是女子。”

  她曾聽津州老宅的秦姑姑講,恩主收留的幼童之中,自己來時年歲最小,尚在繈褓之中,除卻三兩人,眾人皆不知這嬰孩是個女嬰。

  篆兒不敢深問阿七的身世,便遞上一盞茶來,輕聲道:“姑娘喜歡男裝麽?”

  “男裝在外行走方便,”阿七接過,淡淡道,“女子如何能比。若由得我選,這輩子不著女裝才好。”

  篆兒便笑:“姑娘說笑罷了,難不成不嫁人麽——”

  “嫁人?”阿七眉梢一挑,“為何非要嫁人不可?”想了想又道,“即便要嫁,也不嫁給你們王爺。”

  不想那篆兒卻道:“這話又不像了——姑娘定會嫁給殿下的。”聽來細聲細語,卻十分篤定。

  阿七不禁將她細瞧了一瞧,道:“嫁他有什麽好?每日如這般,煩也煩死了。”

  篆兒竟細細歎了一口氣,“姑娘不說,婢子也知道——姑娘的心思,並未十分的放在殿下身上。”

  阿七一怔,只聽篆兒又道:“這話原不能說,如今也不怕姑娘怪罪——當日既挑中了婢子,此生便要跟著姑娘,一心一意的替姑娘打算——殿下花在姑娘身上的心思,連下人們都瞧在眼裡,姑娘卻隻作不知。姑娘許是灑脫慣了,遇事一味由著自己的性子,日久天長,只怕要悔的。”

  阿七正正被她說中心思,又想起北上之時,暄也如此對她說過——若是離了他,終有一日會後悔——不覺微微擰了眉,吧嗒一聲將茶盞擱下。

  篆兒一驚,立時要跪。阿七卻探手將她攔住,低聲道:“無妨,你說得不錯。只不過,事無兩全,終有取舍。”

  篆兒見她似惱非惱,又有幾分恍惚,不禁壯了膽子,囁嚅道:“姑娘真能舍了殿下?”

  阿七從未想過,自己竟會與這篆兒推心置腹,此時望著畫屏,不知想的是自己,抑或他人,隻苦笑道:“世人心中皆有執念,若為此念,性命亦可拋卻,何況心儀之人?”

  “那姑娘心中所念的——”篆兒一時頓住,不敢再說。

  阿七帶了一絲惶惑,忽而卻將手指著窗外海棠花枝上一隻烏嘴雀兒,輕笑道:“我同它一樣,野慣了的,與你們不同——”

  急雨將過,街市上一片清寂。忽聽遠處傳來一陣馬蹄聲,躲在簷下避雨的小童探頭探腦張望一番,只見街口三騎快馬直奔而來。

  小童往牆角背光處縮了縮身子,又向肩上粗布褡褳內摸索片刻,掏出一把糖杏仁丟進口中,心下懊惱——好容易溜下山來尋著玉行,被雨澆得透濕不說,又遇著鋪子關門,著實晦氣!虧得方才追上那賣糖杏仁的,不然豈不白白費了我浦兒整一日的功夫?邊想邊將杏仁嚼得咯嘣作響,便聽得三匹馬緩緩在玉行門前駐下。

  浦兒躲在牆角,悄悄探頭打量——來人是三名男子,兩人翻身下馬,其中一個上前叫門。無奈門扇上叩了半晌,仍不見應門的出來。

  那人便向仍坐在馬背上的男子道:“公子,既是侯爺和二公子都不知程遠硯去了何處,我們往這邊來尋,只怕更是尋不著了——”

  馬背上的男子隱隱露出憂色,沉聲道:“尋不著也要尋,兩日之內,務必要將亓修澤找到!”

  跟著的另一人便道:“不知公子何時結識了這位名醫?小的從未聽說過此人。如今京中的大夫,竟無一人及得上麽?”

  男子原地將馬兜了個圈子,“罷了,先回宸王府!”一語將落,便聽屋角“阿嚏——”一聲,有人打了一個噴嚏。男子抬眼看時,一名隨從已將浦兒一把拎了出來,口中低斥道:“哪裡來的小鬼,躲在此處鬼鬼祟祟!”

  浦兒倒也不懼,一面奮力掙扎,一面將眼望向馬背上的男子。二人一照面,浦兒立時想起曾在雲際寺後山見過此人。而卞四亦是笑道:“這小鬼,我倒見過。將他放了!”

  浦兒滯在山中許久,又無阿七的音信,便恨不得尋些閑事——此時用手揉著鼻子:“你們要尋的是程遠硯,還是亓公子?”

  卞四問浦兒:“你知亓公子現在何處?”

  浦兒橫一眼方才拎了自己出來的隨從,不慌不忙道:“你們可是求醫的?亓公子不在城中,若要去找,路還遠呢。而且就算找到了,公子規矩多得很,像這般蠻橫無理的,怕是連他的衣角也見不著——”

  那隨從正要發作,卻被卞四抬手攔下。

  卞四心中已有了分寸,吩咐兩名隨從:“留一匹馬,你二人回宸王府通稟一聲,眼下不必跟著了。”說著低頭又對浦兒笑道:“不知小哥如何稱呼?”

  浦兒也不含糊:“浦兒。公子貴姓?”

  卞四笑道:“京中卞允。既是如此,勞煩小哥帶路吧!”

  出得城來,一路南行。有了腳力,浦兒樂得不用自己爬山,心中歡喜,話更多了三分,問東問西,得空又要時不時嚼幾顆杏仁,嘴上竟是片刻不停。

  卞四倒也和顏悅色,未曾嫌他聒噪。

  想這浦兒自從跟著修澤,早已憋悶了許久,如今這華服公子全無架子,又肯聽他說話,最要緊有問有答,心下便對卞四添了些好感,殷勤問道:“卞公子替何人求診?”

  卞四道:“卞某的兄弟。”

  浦兒一聽,又想起方才主仆三人的對話,索性問道:“公子的兄弟,莫不是宸王府的人?”

  卞四早瞧出這浦兒生得聰慧,當下也無意瞞他:“正是宸王爺。”

  浦兒好意提醒道:“這卻不巧了——以往偶有尋著亓公子求診的,倒是貧苦人家得公子施救的多些。卞公子此去,竟要看有無醫緣了——”

  不想卞四卻道:“既是來尋,必不會無功而返。”頓了頓又道,“若卞某料得不錯,前次雲際寺偶遇的那位公子,便是亓公子吧。”

  “猜對了——”浦兒吸了吸鼻子,信口說道,“若讓浦兒也猜,那晚與卞公子一道的,可是宸王爺?”

  卞四不禁笑道:“瞧見你,就知你家公子如何!”

  此話一出,卻見浦兒面上立時黯了一黯,竟不再言語。

  恰好此時轉上山路。山外連日陰雨,不想山中天光正好。卞四又見浦兒身量雖小,馬騎得卻好,於是隨口又問:“你這騎馬的架勢,可是跟你家公子學的?”

  浦兒想起阿七,隻覺口中杏仁也不及先時阿七買給自己的香甜,面上更不好看,垂眼癟嘴的懶懶答道:“是。”

  卞四有些詫異,卻也並不多問。

  進了山中,浦兒不往雲際寺去,反倒另尋了一條山路,直奔谷間密林而去。卞四因問為何不往寺中去,浦兒仍是懶懶道:“今日日頭好,亓公子必是瞧他的祁白芷去了。”

  浦兒跟著修澤時日久了,便知修澤雖不拘言笑,卻也從不拘束下人。在修澤面前不敢裝病,偶而裝睡,倒也無妨。今晨修澤往谷中尋藥,這浦兒便裝了一回懶,佯作未醒,才得以溜下山去。

  此時便囑咐卞四:“稍後見著亓公子,隻說在山上遇見,千萬不可說是城中集市上遇見的——”想想仍覺不妥,加上一句,“公子這馬,也是為亓公子下山備下的。”

  卞四輕笑出聲,點頭應了。

  二人沿著溪水而下,不多時林木漸稀。浦兒眼尖,遠遠瞧見溪邊一個人影,立時跳下馬背。卞四也跟著下馬,牽了馬過去。

  一路走來,溪水邊叢生的白芷將將坐果。卞四望見遠處一名灰衣男子立在溪邊,低頭再瞧浦兒,一臉恭謹,全然不似方才那般。此時便聽浦兒道:“公子在此稍候,浦兒去去就來。”

  卞四聞言停下步子。浦兒三步並作兩步,蹦蹦跳跳朝那男子而去。

  卞四遠遠瞧著,見那灰衣男子似在細看水邊的幾叢藥草,聽了浦兒回話,頭也未抬。

  卞四稍一凝神,徑自走上前去。

  愈往裡去,溪水漸寬,腳下雜草叢生,混著碎石,愈發難行,行至近前,鞋履袍擺已是盡濕。卞四略有幾分狼狽,暗自一哂——隨手丟開拎著的袍擺,抬眼卻見那男子一身粗布便袍,袍擺系在腰間,褲腳挽起,竟是赤足立在溪水之中——看形容正是那晚竹林中臨溪撫琴之人。

  “在下京中卞允——”卞四抬手一揖,微笑道,“敢問閣下,可是亓修澤亓公子?”

  修澤聞聲,稍稍抬眼,眸光極淡的往卞四身上一掃。卞四隻覺在此人眼中,自己還不及一株藥草值得他花費眼力。

  浦兒立在一旁,低聲道:“公子,這便是方才山路上偶遇的卞公子。。。。。。”

  孰料修澤已收回目光,指間猶自拈著一枝祁白芷,卻是越過卞四,俯身拾起卞四身後一雙蒲草鞋。

  卞四倒也不以為意,收手而立,笑眼瞅了瞅浦兒。

  浦兒便追上兩步,訥訥道:“公子,這卞公子亦是程公子的舊識——”此語一出,心下便暗悔——亓修澤待那程遠硯似是極其簡慢,如今說此人與程遠硯相識,反倒無益。

  果然只見修澤眉心微顰,浦兒立時噤聲,縱是有心,亦不敢再替卞四多言一句。

  眼見那亓修澤便要趟過溪水而去,卞四輕笑道,“在下與程公子實無多少交情,不過是受人所托,才尋到此處。”說著取出先時阿七交與的瓷瓶,遞至浦兒手上。

  浦兒不解,拿在手上瞧時,卻見修澤將眼望著瓷瓶,開口冷冷問道:“此人現在何處?”

  浦兒聞言,忙將瓷瓶交到修澤手中。

  如卞四這般精明,聽得修澤出言相問,便知此事已成了八九分——原是不肯實言相告,不知為何,此時卻覺無法輕易欺瞞,於是稍稍兜了個圈子,口中笑道:“若閣下肯隨我下山,自是能見到此人。”

  不料此時修澤卻將瓷瓶輕輕一拋——卞四眼見那瓷瓶落入水邊礫石之間,頃刻碎作數瓣,心頭一涼:“這——”

  抬頭再看時,修澤已涉水而去。浦兒不敢久留,緊隨其後。

  卞四將心一橫,快步追上二人,仍是微笑道:“他此刻正在宸王府中,閣下可願隨我前去?”

  “讓她明日來雲際寺見我。”修澤淡淡丟下一句,腳下片刻未停。

  卞四一怔,心知多說亦是無用,暗歎一聲,便也不再相求,當即折返自去。

  暮色漸深,阿七獨坐窗前,手邊一冊棋譜,看似氣定神閑,心中卻亂作一團,正如盤上落子——雜亂無章。

  篆兒立在一旁,見阿七手執黑子,擰眉屏氣的半晌未曾落下——忍不住另取了一枚黑子,輕輕落在盤上,細聲道:“姑娘方才多送黑棋一子,落在此處便是‘門吃’。姑娘看的,可是這一式麽?”

  阿七“誒”了一聲,點頭道:“果然。”暗想怪道白綬安無心授她棋藝,必是早就看出她資質愚鈍。一面想著,又對篆兒道:“你倒聰明,如何我就瞧不出?”

  “妢姑娘閑暇時,曾教過婢子幾式。”篆兒說著,言語微頓,“殿下先前,時常與妢姑娘在花廳對棋。”

  “哦。”阿七淡淡應著,又想起昨日賭坊之中,曾聽一舉子提及,肖瓚之女書畫琴棋無一不精,心中更覺百無意趣。

  正待將棋譜丟開,只聽竹簾輕響,抬眼卻見靈娣進了房中,上前來福道:“殿下許該醒了,姑娘去瞧瞧麽?”

  阿七便隨靈娣回書房去。眾女子必是得了靈娣好意提點,竟是一個未在。

  向榻前坐下,咬牙暗道——此番過後,須得情義斷絕,再無牽系。一面暗自發狠,胸口猶如被熱油滾過,炙得生疼。著實煎熬一番,便聽門外腳步紛亂,不多時有侍女進來回道:“那邊府裡來人了。”

  阿七頭也未抬,隻低聲問道:“要我回避麽?”

  靈娣忙道:“婢子不敢。”

  抬眼一瞧,見靈娣欲言又止,再望望趙暄,仍是半睡半醒——阿七低歎一聲,“有話直說便是。”

  靈娣果然低聲回道:“有位季姑姑——請姑娘一見。”

  阿七卻冷然道:“我客居在此,既非殿下的侍妾,又是男子,不必見了。”一面又吩咐篆兒,“你隨我回後苑去,叫人備些水來。”

  阿七曾聽篆兒說起,寧王府中除卻小元氏,倒有位身份極尊的嬤嬤掌管闔府內務。這嬤嬤曾服侍過太后,後被賜與先寧王妃、趙暄之母,季長正是其兄之孫。

  當日太后身前曾有兩名得力的侍女,一名樊姓,賜與沐陽長公主作為陪嫁宮女,另有一名,便是這季嬤嬤。

  靈娣看似有些為難,卻也未再相勸,隻悄悄向篆兒遞了一個眼色。阿七起身帶了篆兒,自偏門出去。過來抄手遊廊,隔了數株花樹,遙遙見著廳中陸續進去六名年歲稍長的侍女,排作兩列,一色淺青衣裙。因宸王府的侍女多作粉衣裝扮,阿七又瞧著眼生,料想應是寧王府的人。玉羅靈娣早帶了府中七八名大丫鬟候在廳外。稍後便見一名上了年歲的婦人,衣裝體面,面相甚是端持,緩步進廳中去。

  阿七稍作打量,卻沒停留。倒是篆兒,遲疑再三,終是說道:“姑娘為何對季姑姑避而不見?往後這位姑姑,怕要長住在此了。”

  “她住她的,與我何乾。”阿七似笑非笑,隨口將話引開,“身上膩得很,回頭你叫他們多多的備水。”

  篆兒原想著這位季嬤嬤由東府派了來料理府內事務,日後眾人必是爭相恭維打點,偏偏阿七心中明白,卻不聞不問,自己一時也不好再勸。

  此時縑緗苑中悄無聲息,小環已帶人備好溫水。因知阿七從不讓侍女貼身服侍,眾人便早早的退了。阿七連篆兒亦不用,隻命她守在房外,自去掩了房門洗浴。

  房中立了支蟠螭連枝燈,其上燃著五根明燭。趴在桶沿,瞧著一字排開的各色香膏花瓣,一概不取,隻探手撿起一枚精巧瓷盒,打開看時,內中卻是些輕紅膏子,指尖蘸了些點在唇上,怔怔向鏡中看時,目光卻落在左側肩頭。因嫌看不分明,便揚聲喚來篆兒。

  篆兒倒有幾分詫異,進門來繞過屏風,卻見阿七沒入水下,露至雙肩,背對屏風坐著。

  篆兒便依阿七的吩咐,另取了一面銅鏡,替她在身後將兩面銅鏡擎著,細瞧左肩。拂開肩側的濕發,篆兒不禁抽了一口冷氣,險些驚叫出聲。

  阿七也從未仔細看過左肩箭傷。今日一瞧,方知與尋常創口不同——疤痕如青筋般暴起,近旁肌膚也未能幸免,足足手掌大的一片,密匝匝泛著烏青。

  阿七苦笑一聲,只聽篆兒在自己身後輕歎:“許是老天也瞧著姑娘美,便要折去一些——”

  “能活命,這又算得什麽!”阿七笑笑,“你且去吧。”說著便不再看,深吸一口氣,緩緩滑入水中,直至沒頂。

  過了許久,胸中憋悶難耐,已有些暈眩,方摸索著桶壁直起身,將臉露出水面吐息。篆兒已不在房內。水汽氤氳,混著香脂與花瓣的香氣,口鼻間竟另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凜冽香味——似曾相識,一時卻又分辨不出。

  伴著細微水聲,腦中漸漸清明,慢慢扯過桶沿上搭著的素白紗衣,冷冷開口:“是誰——”

  身後啪嗒一聲微響。阿七後背一僵,未及回身,隻將紗衣遮在胸前,便覺那縷苦香攜著酒氣,離自己愈發近了幾分,轉瞬之間,已衝淡了周身的氤氳水霧,發間猛然吃痛,嘩啦一聲,竟是被人扯住頭髮從水中一把提起。

  被這男子單臂挾在身前,僅隔一層透濕紗衣,她卻並未出聲呼救——只因他胸口辛冽的蘇合香,竟讓她一時忘了言語。

  眼前是恨不能忘的一張嬌豔面孔,掌下肌膚濕滑輕柔,烏黑眼眸中透出無盡痛楚,卻有一絲自棄的決然:“跟我走。陵溪、青城,無論哪裡也好——”話將出口,心頭一陣慌亂,竟不敢聽她如何回答,隻好將她緊緊箍進懷中。

  “將軍——”被他擁在胸前的女子輕聲道,“過飲傷身,往後莫要如此了。雲七隻當將軍醉了,說的俱是頑笑話。”

  “我沒有!”蘇岑隻覺胸中騰起一股怒意,不覺兩指已牢牢扣住她的下頜,“你分明知道——我沒有!”口中如此說,卻愈發惶惑——若不是醉了,為何無法掌控自己幾欲發狂的心志?

  “此地不可久留。”阿七雙目微闔,不肯看他,“將軍莫要為了雲七,毀了一世英名。”

  “虛浮聲名,不要也罷!”蘇岑氣息中帶了幾分狂亂,“我既已來此,便不曾想著全身而退,”此時眸光漸深,突然低頭吻向她的耳際,口中喃喃道,“即便你想我死,也非難事。。。。。。”

  掌心一沉,手指被他握著,漸漸合攏——手中竟被他放了一柄匕首。指間熟悉的觸感,立時讓她明白,那正是自己原要送給幼箴的匕首,心下更是慌亂。

  此時蘇岑挺身將她緊緊抵在桶沿。隔著薄透紗衣,阿七隻覺他滾燙的手指在自己腰間遊走,而溫熱的唇流連在自己左肩——咬緊牙關竭力想要掙開,卻無濟於事。滿心羞惱,可還是不忍大聲呼救。恰在這時,只聽他低問道:“你對我。。。。。。究竟有幾分情義?當日在雁鳴,因何受傷?”

  阿七正是百般不得掙脫,情急之下,脫口而出:“為救世子脫險!”

  話音甫落,箍在腰背間的手臂果然力道漸松。只見蘇岑苦笑道:“你與他早就相識?”

  “不錯!”阿七將牙一咬, 違心說道,“我與他早就相識。今日不傷你,一則看在你曾因我殺了赫連格侓,我負你一條性命;二則,若在王府後宅出了差池,王爺也難辭其咎——”

  “果然,”蘇岑頹然一笑,眸光漸涼,“你是為了救他——既如此,不如安心嫁作宸王妃,又何來‘青城之約’?”

  阿七一時語塞,想了想方道:“雲七出身卑微,不願妄攀富貴。將‘陵溪’改為‘青城’,將軍必能覺察其間蹊蹺,不會輕易應承王爺所提的親事。”

  “莫非你已為自己尋著後路?”蘇岑黯然道,“寧可獨自犯險,也不肯跟我走麽?”

  阿七抬眼將他望了一望,燈下男子雙目神采盡失,心中亦覺感傷,低聲道:“雲七已有負將軍,豈敢再損將軍聲名?惟願將軍此後平步青雲,一世安好。”說到此處,窗外有風拂過,驚覺周身涼意,方想起自己此時僅將紗衣擋在身前——心中大窘,面上卻不動聲色。想要回身向架子上取衣物,無奈後背****,怎好呈於人前!

  蘇岑也將將回過神來,向架上拎起一件中袍,也不看她,反手丟在她身上。

  阿七匆匆穿了,定了定心神,正要發話,忽聽門外腳步輕響,又聽篆兒說道:“公子,卞家公子回來了,正在前院等著公子過去。”

  蘇岑已是面色如常。回身掃一眼阿七,滿腹狐疑——這女人果然麻煩,何時與卞四也有了私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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