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結束後的第二天,豔陽高照,雨季的雨水奇跡般地一整天都沒有出現。 對於高三學生來講,參加完高考並不意味著徹底和學校訣別。除卻一些必要的手續要和學校聯系處理,還有一項重要的活動要參加,那便是焚書活動。
焚書活動是這所學校的傳統,至今已經延續了二十多年。活動地點被安排在學校後門處一片寸草不生的空地。主角自然是所有剛剛參加過高考的高三學生,除此之外也有擔心學生會惹出事端的老師和家長參與其中。
漆原和小妝總共帶來了兩書包的學習材料,其中多是做過的試題冊,但像課本和工具書一類的重要資料,兩人均沒有帶來。小妝認為萬一高考成績不理想,那些東西或許還會用得到,所以不要一時衝動全部燒掉的做法比較明智。
二人抵達焚書的空地時,這裡已經聚集了不少人,幾乎整個年級的學生都來到了這裡。每個人臉上都帶著輕松和興奮的表情。地上已經堆積了像小山一樣的書冊和試卷,不時會有一張試卷被風吹到天上,打著轉落在了別處。
他們跟在其他學生後面,將書包裡的東西都倒進那座“小山”上,然後站在距離較遠的地方觀望。再過一會兒,這裡就會出現一位學生代表負責用火把點燃它們。維持秩序的是學生會的高二學生,他們人手一把鐵鍬或掃帚,緊張兮兮地站在四周。
焚書活動還未開始,漆原和小妝二人與平日熟絡的同學們聊著高考的事。有些學生已經在計劃去各所大學旅行,方便在成績公布後選擇最合適的學校。
“你想好去哪裡念了麽?”與漆原關系要好的同班男同學問。
“還沒有想過呢。”漆原如實回答說。
“一定是和小妝念同一所大學吧?”
漆原聳聳肩。“那也不一定,畢竟她的成績要比我好很多啊。”
“也就是說你們已經打算異地戀了?”
“還不確定呢。”望著不遠處的小妝,漆原回答說。
有關於高考之後要選擇的城市和大學,昨晚他們再次討論過一番。漆原告訴小妝,自己還沒有決定要去哪裡,因為他對自己的成績實在太大把握。
“是麽……”小妝說,“我覺得應該沒問題。你的成績一直都不錯。”
“但和你比起來就差一大截了。”漆原說。事實也正如他所言,小妝的成績一向比他優秀得多。
二人就此沉默下來,陷入各自的心事。漆原知道,那一刻,他們都想到了未來將在不同城市念大學的可能性。
小妝接下來問他:“如果我們的成績相差不是很大的話,念同一所大學如何?”
“那當然沒問題。”漆原答道,“但是萬一成績相差得很遠呢,或者說就算成績差不多,學校沒問題了,那麽專業呢?”
“你想報什麽專業?”小妝問。
“我還沒有確定。沒有討厭的專業,但也沒有特別喜歡的。”
“難道就沒有非常中意的專業麽?”
“因為我對大學裡的專業還沒有接觸過,自然就談不上喜歡和討厭。”漆原如實回答說,“那你呢?”
小妝想了想,回答說:“我想學歷史學。”
“歷史啊……”漆原內心一緊。
“嗯,這個你感興趣麽?”小妝眨巴著黑溜溜的眼睛問。
漆原搖搖頭。“對歷史我實在沒什麽興趣。”
“怎麽這樣!”小妝立刻抗議道,“你剛剛不是還說對大學的專業沒有接觸過,
談不上喜歡和討厭麽?” “可是歷史的話,在高中就接觸很多了呀。我確信自己對那個不感興趣,而且我是學理科的,恐怕也無法報歷史專業吧?”
小妝嘟起嘴,她無法反駁,因為漆原所說是事實。
見小妝悶悶不樂,漆原隻好開始安慰她。“不要太擔心。未來的事誰說的準呢。萬一我們因為專業興趣不同吵了一架,最後卻發現連成績都差一大截,不能報同一所大學,豈不是白白吵架了?”
“可是如果真的讀兩所不同的大學,那……”
漆原知道小妝在擔心什麽,他伸手將小妝攬在懷裡。“你擔心的事情永遠不會發生,你可是陪我送走過母親的人。”他這樣一說,小妝的情緒才平靜下來。
這次談話就這樣結束。但二人都覺得內心很壓抑,因為對未來的事他們並沒有討論出一致的結果。
耳邊響起一陣歡呼,漆原的心思回到這片空地上來。他看到學生代表已經舉著火把穿過了人群,走向了那座“小山”。周圍的學生像迎接奧運聖火一樣鼓掌歡呼著。
“點火!點火!”一位男生帶領大家開始有節奏地齊聲高呼。
學生代表站在了“小山”旁,她高舉著火把,火光投射在她身上,有人說她很像“自由女神”,引起一陣哄堂大笑。“自由女神”在原地轉了一圈後,放低火把,點燃了那座“小山”。似乎早就已經等不及要燃燒一樣,火苗頃刻間越竄越高,沒有一分鍾的工夫,“小山”就成為了一座“火山”!
“呀吼!”“太棒了!”“我們畢業了!”周圍各種歡呼聲此起彼伏。每個人的臉都被火光映照的通紅。在這個夏夜,火讓整片空地的空氣變得更加悶熱難耐,但卻沒有一個人打算離開這裡。每個人都靜靜地望著中間的火山發著呆。
幾分鍾後,“小山”依舊在燃燒著。有人開始哭泣起來,有人在向火堆大聲喊著話,但聽不清內容。不時能看到人群中有學生緊緊抱在一起。
接著不知從何處開始,圍著火堆的學生們開始手牽著手,圍著“火山”組成了一個圓圈。圓圈中的人慢慢踱著步,跳起了“篝火舞”。越來越多的學生們加入了進來,場面異常熱鬧。
小妝走在漆原前面,手被漆原緊握著,跟著人群轉著圈。忽然,她放開了前面那人的手,轉過身面衝漆原,漆原看到她已經滿臉熱淚。
漆原牽著小妝離開圓圈,走到一旁。他將小妝的眼淚用手擦掉,他的手早已經被煙熏黑,小妝的臉也被他越擦越髒,幾下就被他擦成了熊貓眼。漆原“噗嗤”一下笑了出來。
“笑什麽呀!真是的……”小妝惱怒地說。
“沒什麽,隻是覺得你……怪好看的。”
“哼。”小妝撇頭望向火堆。火已經越燒越旺,黑色的灰燼飄得四處都是。
“我剛剛已經想好了。”漆原說。小妝轉過頭來望著他。
“如果我們的成績差不多的話,就去你挑選的學校。至於專業,反正我也沒考慮好對什麽感興趣,就隨便挑一個好了。”
“那豈不是委屈你了?”小妝說。
“比起要學的專業,我更關心能不能離你近些,隻要能跟你在一個學校就好。”
小妝微微一笑,眼淚湧了出來。“如果成績差很多呢?”
“那就挑兩所相隔不遠的學校。這樣我們也可以定期見一次面。”
“真的?”小妝嘴角一彎,露出雪白的牙齒。
“嗯。”漆原點點頭,“我可不想像我母親那樣孤獨地過日子。”
小妝重重地點了點頭,撲進了漆原的懷裡。圓圈中有他們相識的同學,看到他們抱在一起後,紛紛起哄吹起了口哨。漆原衝他們招了招手,但並沒有放開小妝的打算。
晚上八點鍾,焚書活動接近尾聲。堆積如山的書紙試卷已經變成一地厚厚的灰燼。學生會的人已經分成若乾組,在學校四處巡查,防止飛起來的火星落在地上引發火災。好在夜晚並沒有風,否則他們的工作一定會難以進行。
漆原和小妝跟著人群離開空地。兩人的臉頰都被煙熏得漆黑,但所有人都是這副模樣,他們也不再在意。他們正走著,忽然一位中年女人攔在了他們面前。那女人身材中等,濃妝豔抹,耳朵上掛著大得誇張的半月形狀的黃色耳墜。
“漆原?你是漆原?”女人問。
漆原一怔,他覺得這女人眼熟,但卻想不起對方是誰。一旁的小妝也詫異不已。
“您是?”漆原問。
“果然是你啊!剛剛看到你我還在懷疑呢。你和幾年前比起來都沒怎麽變呢,倒是長高了一些。”
漆原依舊沒有摸著頭緒,想不起這女人是誰。“請問您是?”
“怎麽沒看到你媽媽?”女人踮起腳,四下張望。
“這個……”漆原咬了咬嘴唇。看來對方是母親的朋友,而且尚不知母親已經去世的事。
對方繼續自說自話:“你也在這裡上學?我兒子也在這裡上學。今年剛參加完高考,你也是剛剛參加了高考對不對?”
漆原點點頭。
“你媽媽呢?怎麽沒有看到她?”女人再次問道,“沒有一起來麽?”
漆原隻好回答說:“她前不久去世了。”
漆原確信,對方聽到母親去世後的表情,絕對是自母親去世後,他所見到的最為震驚和真實的。單因為這個,他對眼前這女人立刻產生了不可言喻的好感。
半小時後,漆原和這位中年女人坐在了一家咖啡館裡。女人開著一輛奔馳轎車,一路載著漆原來到了這裡,小妝說這種場合不太方便,並沒有隨同前來。一路上女人一句話沒有說,隻是默默開著車。
中年女人似乎常來這家店,輕車熟路地帶漆原找到了座位,服務員對她也十分尊敬。
“到底怎麽回事?”服務員走遠後,中年女人問。
“阿姨是母親的朋友麽?”漆原反問道。他至今還沒回憶出自己在哪裡見過她。
女人一愣,手指著自己。“你不記得我了?”
漆原搖搖頭。“我……我們見過是麽?”
“當然見過!大約四年前,在你家附近,你有印象麽?”
見漆原依舊沒有回憶起來,女人歎了聲氣,說:“你不記得也可以理解。當時我路過你們家,碰巧遇到了你媽媽和你。我記得當時你急著回家,很快就離開了,但我和你媽媽聊了很久。”
“啊,想起來了!”漆原一拍腦袋,女人的提示讓他茅塞頓開。
幾年前的確有一次,他和母親在外吃完東西回家,在路上遇到過一位和母親年齡相仿的女子,她們立刻攀談起來。而他因為急著回家先行離開了,母親過了近一個小時才回到家。漆原記得母親後來說過那位阿姨是她大學時的同學。
“這麽說,您是我母親大學時的朋友?”
“對,你想起來了?”女人很滿意地微微一笑,“我叫石可。”
“石阿姨。”漆原致意道。
石可從包裡掏出一盒女士香煙抽出一根,點燃後深深吸了一口。她將煙盒朝漆原這裡推了推,漆原搖搖頭,說自己並不吸煙。
“真是個乖孩子。不像我兒子,每天都會問我要錢買煙。”石可撇了撇嘴。她沉默著望著牆上一幅畫。隨後,她將隻吸了兩下的香煙摁滅在煙灰缸裡。
“到底出了什麽事?”她問。
“大約一個月前,她去外地出差,發生了隧道坍塌事故。”漆原答道。
石可掐了一下手指,“怎麽會發生這種事。為什麽沒有人通知我?”
“事情發生得很突然,除了母親公司的同事,應該沒有其他人知道此事。”漆原說。事實的確如此,因為那部手機無法開機,當時他沒辦法通知到更多的人。
“真是太不可思議了。一條生命,就這麽突然消失不見了。”石可緩緩搖著頭,似乎隨時都會哭出來。但漆原並沒有心情安慰她,畢竟他自己正是死者的兒子。
“你父親還好吧?”石可問。
“我沒有父親。”
“什麽?”石可露出了第一次聽聞母親死訊時的表情。
“石阿姨不知道麽?”漆原說,“這麽多年一直都是我和母親兩人生活。”
“啊,原來傳聞是真的……”石可若有所思地說,“那次和她偶遇,我也沒有問過這事兒。”
“什麽傳聞?”
“這個啊……”石可猶豫了一下,說,“是大學同學間的傳聞。說是你母親在大學畢業後不久就懷孕了,而且……而且是未婚先孕。”
“嗯,那是真的。”漆原說。母親的確是未婚先孕,大學畢業後僅一年就生下了他。
“算了,不說這個了。”石可擺擺手,像在驅趕看不見的蟲子,“你現在怎麽樣,如何生活?”
“靠母親的遺產和事故賠償金。另外,以後念大學的話,也可以一邊打工一邊念書,養活自己應該沒有問題。”
“你這麽懂事,漆欣一定很欣慰。如果有什麽需要幫助的,要聯系我。我一定會幫你。”說罷,石可從包裡拿出一張名片遞給漆原,上面寫著“汽車玻璃公司總經理”幾個字。
“謝謝阿姨。”漆原接過名片。
“高考的成績如何?”
“還可以吧。不出意外的話,應該能夠順利考上。”
“嗯,聽起來比我家孩子強多了。他啊,總是貪玩,對高考從不放在心上,一心隻想著如何啃老。唉,你或許認識他吧?他叫……”
二人又聊了半小時左右,分別之前,石可再次叮囑漆原,若有需要幫忙的地方,一定要聯系她,千萬不要客氣。漆原這時忽然想起了那件自己正在奔波的事情。
“說到這個,的確有件事情希望阿姨能幫幫我。”漆原說。
“嗯,你說。我一定幫!”石可立刻說道。
“您那裡有我母親的照片麽?”
“照片?”石可皺了皺眉,“為何要她的照片?”
漆原告訴了她自己現在正在照片作為遺像的事。
“啊,照片的話……”石可看著天花板,“好像有一張畢業照――”
“畢業照?”漆原截斷道。
“嗯,是啊。就是那種集體照的合影。”
“也可以!”漆原激動地說,“隻要照片夠清晰,掃描後再用電腦軟件處理一下,拿到母親單獨的照片應該沒問題!”
“可以麽?”聽漆原這樣一說,石可也很高興,“如果那樣的話,我立刻回去找找看!”
“那就拜托您了!”漆原說,“我在家裡找了很久,但沒能找到任何母親的照片,您說的畢業照也沒找到!”
“嗯,你放心!”石可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
漆原沒有想到,石可的做事效率非常高。在咖啡館聊過之後的隔天上午,她就打來了電話,並且帶來了好消息:畢業照找到了!
漆原興奮不已,忙問何時可以去拿。石可說隨時都可以。於是二人約定立刻見面,地點還是昨晚見面的咖啡館。
到達咖啡館時,石可正坐在昨晚的位置,細細地盯著放在桌上的一張照片。那應該就是他們在電話裡所說的畢業照了。
“石阿姨!”漆原幾步走上前。
“來了啊,快坐!”石可指著對面的座位。漆原坐下後,她將照片推到他面前。“瞧瞧吧,考考你的眼力,能找出你母親是哪一個麽?”
漆原拿起相片。那是一張黑白色的合影照,上面約有三十人,無論男女,都穿著白色的襯衫和黑色褲子,很像是一隻正在演出的合唱隊。女生數量要多一些,站滿了第一排和第二排。為數不多的男生則站在了最後一排。
漆原迅速掃了一眼,隨後指著第二排左數第二位女生。“是這個,對吧?”
“嗯!沒想到這麽快就找到了啊!”石可笑眯眯地說。
“因為母親都沒怎麽變樣啊。”漆原說。照片上的母親應該是二十一歲左右,但和現在相比除了髮型,面容並沒有太大變化。
“嗯。我記得那年在街上遇到你和你母親,我也是大吃一驚。真奇怪,時間好像把她給遺忘了,都這麽多年了,她竟然一點沒變。不像我……”石可摸了摸臉頰,“一臉皺紋呢。”
看到石可略顯松弛的皮膚,漆原猜測那一定和她吸煙有關。別說抽煙,母親連酒都很少喝。
“哪裡的話,阿姨和照片裡也沒什麽差別,還是那麽年輕。”漆原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很誠懇。隨後他重新打量了一番照片,指著第一排最中間的一位臉圓圓的女生。“這個是您對吧?”
“臭小子,真會說話!對啊,那個就是我,眼神很好使嘛!”石可看起來高興地不得了。漆原慶幸自己一下子就蒙對了。
他重將目光移回母親身上。“她那時候真漂亮。”
“是吧?”石可說,“漆欣那時候可是心理系的系花呢!不知道有多少男孩子偷偷喜歡她。”
“原來她也招人喜歡過啊,那她在大學時談過戀愛麽?”
“嗯,談過。我記得是一個高高瘦瘦的男孩子,喜歡打籃球,長相也不錯。但聽說總是惹出不少麻煩。”
“那人也在這裡面麽?”
“那倒不是。他不是心理系的,似乎是數學系,但我也記不清了。那時候漆欣的相貌可以算得上全校皆知,所以不只是心理系的男孩子們喜歡,整個學校的男生,至少有一半是仰慕她的。隻是他們確立戀愛關系的時間似乎比較晚,應該是鄰近畢業那幾天的事。”石可說。
“臨近畢業才確定戀愛關系?”
“嗯。”
“那他……”漆原欲言又止。
“怎麽了?”
“那個人,阿姨認識?”
“不認識,隻是遠遠地見過幾面。”說完,石可一下子明白了漆原在詢問什麽,她定定神,答道,“我也不知道,那人是不是你……”
“明白了。”漆原默默點點頭。
“漆欣,沒有跟你說過……你父親的事?”
漆原搖搖頭。“那是我和母親之間的禁區,絕對不能提的。當年他離開後,我母親很受打擊,好長時間才恢復元氣。關於那人,我也只知道這點事,姓名,職業什麽的,一無所知。”
“這樣啊。”石可歎了聲氣。
“嗯。”漆原重新望向照片,“也就是說,照片裡這幾個男生,也有幾個是喜歡我母親的咯?”
“那當然!豈止是幾個,是大部分!”石可手指著那幾個男生,“隻是我知道的,喏,這個,還有這個,這個,這個,還有……這個,可都是送過情書的呢。”
“情書啊……”漆原笑了笑。一直沒有多少朋友的母親,原來也接到過情書這種東西。
“嗯,那時候我們幾個女生還湊在一起偷偷打開過幾封呢。那些句子現在讀起來也非常肉麻。”
“偷偷?”漆原注意到了這個詞。
石可吐了吐舌頭。“怎麽說情書也是私人信件,隻能趁漆欣不注意時,我們偷出幾封來看。”
“為什麽?”漆原問,“明知道是私人信件還要那樣做啊……”
“因為好奇嘛!”石可說,“但其實還有最主要的原因。我們……不,是有的女生,特別想知道,有沒有自己喜歡的男生也給漆欣寫情書,也想知道他們究竟會在情書裡說出什麽話來。”
“如果發現了有那樣一封信一定非常不好受。”漆原說。
“唉,別提了。”石可將視線落在別處,“幾乎所有的女生都發現過喜歡的男生給漆欣寫了情書。那種滋味實在是……”
“明白了。”漆原嘴角一彎。
“明白什麽?”
“明白母親為何很少有朋友了。”漆原說,“女生可以分為在‘男生中受歡迎’和‘在女生中受歡迎’兩類。”
石可點點頭。“那時候漆欣的確沒什麽朋友。因為情書的事,她的確不受女生歡迎。但我知道,漆欣是一個很善良的女孩子,同時也很固執。對於自己不受其他女生歡迎,她一直欣然接受,從來也不會抗爭。”
“嗯,聽起來的確是母親的作風。”漆原說。這種性格一直伴隨著母親,她從不在乎周遭人對她的議論。
“是啊。我記得那時候她一直都是獨來獨往。”
漆原看著相片。“這些女生聽到討厭的母親去世後,大概會感到開心吧……”
“別這麽說!”石可看起來有些慌張,“怎麽可能那樣!剛剛我說的,隻不過是年幼無知的女孩子的小別扭而已!沒有人會因為別人的過世而高興的!”
漆原也意識到自己的話實在過分。“抱歉,阿姨,我隻是……說那種話太不應該了。”
石可微微歎息。“你這孩子……”
漆原拿起照片。這是自母親離世以來,他第一次在夢境之外看到母親。石可坐在對面並未再說話,漆原覺得她是在為自己剛剛那番話而感到不舒服。為了緩解尷尬,漆原抬頭問道:“那阿姨呢?”
石可一愣。“我?什麽?”
“阿姨那時候有喜歡的男生麽?”
“啊?”石可的臉頰一下子緋紅了一片。
“看來猜對了。”漆原將照片推到石可面前,“那人在這裡面麽?”
石可臉上掛著女人被猜中心事特有的笑容。
“是哪一個,這個麽?”漆原隨便指了一個男生,石可搖搖頭。
“那是這個?還是這個?啊!這個啊!”漆原立刻將目光聚焦在那人身上。從照片來看,那是個卷發男生,眉毛很濃,腰板豎的挺直。
“看起來真像橄欖球運動員呢!”漆原感歎道。這男生身材非常魁梧。
“那時候哪裡有什麽橄欖球啊。事實上,他連運動都很少參加。”
“這樣啊。”
“有沒有注意到?他也是我剛剛給你講過的給漆欣送過情書的幾人之一。我當然就沒被他放在眼裡。”石可失落地說。
“連阿姨這麽好的人都錯過啊,真是不可原諒。”漆原目光一一定格在那些男生的臉上,“看起來這些男生都是這樣,因為母親錯過了不少很棒的女孩子。”
“就是說啊。唉,那時候不只是我們,男生們也是蠢得要――”石可忽然不說話了,她看到漆原面色鐵青,兩隻眼睛死死地盯著相片。
“怎……怎麽了?”石可問。漆原的表情讓她受到了驚嚇。
“喂!漆原?”
漆原放下照片,骨節發白的手指按在最後一排一位男生身上,問石可:“這個人,叫什麽名字?”
“哪一個?”石可歪著頭看了一眼,“他啊……他叫林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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