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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街事件簿》第2章
  “您有客人,陳律師。”第二天剛剛來到事務所,負責接待客戶的前台便對陳良說。  “誰?”陳良揉了揉太陽穴。昨夜喝酒一直喝到凌晨,導致現在腦袋還昏沉沉的。

  “市檢察院的黃檢察官,正在會客四室等您。”

  “好。”陳良應了一聲,走向會客四室。這次會面是在計劃之中的,隻是他沒想到對方這麽早就來了。

  陳良走進會客四室時,黃檢察官正坐在沙發上優哉遊哉地喝茶。

  “黃檢察官,不好意思,讓您久等了。”陳良上前說道。

  “陳律師。”黃檢察官和陳良握手,“好久不見。”

  “嗯,您最近還好?”

  “還好還好,你呢?”黃檢察官和陳良年紀差不多,身形卻比陳良足足大了一倍。油光滿面的臉龐幾乎能夠反射出房間的倒影。

  “還不錯。”

  二人就座,寒暄過後,陳良便步入正題。

  “黃檢察官。防疫站站長那宗案子,您聽說過麽?”

  “哪一件?”

  陳良壓低聲音。“秦站長貪汙案。”

  “唔!”黃檢察官拍了拍腿,“聽說過。一審已經結束了吧?”

  “是啊。”

  “一審結果怎麽樣?”

  “當事人很不滿意。當然,那案子的一審並不是我為其辯護的。”

  “這樣啊。”黃檢察官樂呵道,“我想也是。如果是陳律師的話,當事人是不會不滿意的。”

  “哪裡的話。”陳良擺擺手,“一審結束後,當事人不知從誰那裡聽說了我,所以來找到我,希望我能為他們辯護。”

  “唔。”黃檢察官答應一聲,繼續聽下去。

  “那件案子我研究過,證據確鑿,法律依據也很清晰,可以說沒有多少突破點能動搖裁判結果。”

  “嗯。”

  “可是作為律師而言,既然已經接受了委托,自然要盡心盡力為當事人服務。總不能收了人家的錢,不為人辦事吧?”

  “那是自然。”

  “所以,這次找黃檢察官,也是為了這事。我覺得,我們或許能像前幾次那樣,合作一番。”

  “你是說……”黃檢察官露出狡黠的笑容,“合作?”

  “沒錯,合作。”

  黃檢察官往回一縮身,不停地用手掌磨挲著下巴。隨後他斜眼望向陳良。“報酬呢?”

  “當事人說了,隻要能夠如願,價格我們定。”

  “分成呢?”

  “每次合作,幾乎都是黃檢察官盡心竭力,我不過是沾沾光而已。所以自然還是和前幾次一樣,黃檢察官拿大頭。”

  “哈哈!和陳律師合作就是痛快!”

  “哪裡哪裡……”陳良客氣道。望著對方這張大臉,他幾乎能看到那後面的大腦正在飛快地計算著什麽。

  這位黃檢察官表面一本正經,私下則一直在進行著“買賣犯罪線索”的勾當。他將手裡掌握的其他犯罪的線索私底下賣給犯罪嫌疑人,讓他們因為揭發別人的犯罪而立功,進而減輕刑罰。

  四年前,陳良第一次接觸這種“生意”。當時黃檢察官第一次找到他時,他還沒有膽子去做這種行當。他很清楚,這事非常危險,一旦事態敗露,後果不堪設想,牢獄之災不可避免。

  “風險完全不用擔心。知道這種事的除了我們兩個,不過隻有當事人和他的家人而已。而他們是絕對不會泄密的,否則豈不是自己葬送了自己?”黃檢察官這樣對他說之後,

他才多少打消了部分疑慮。  於是他和黃檢察官開始了第一次合作,一起將某個犯罪團夥犯下的搶劫罪線索以高價售賣給了陳良代理的一件故意殺人案的犯罪嫌疑人。說來也巧,昨晚他還遇到了那人,他那滿嘴的黃牙齒和叼在嘴邊的牙簽實在讓人印象深刻。

  從那以後的四年間,兩人斷斷續續地合作了多次。拋去風險不談,其中的獲利讓陳良越來越無法抗拒。時至今日,他已經開始主動聯系黃檢察官尋求合作了,要知道,以往那些“合作”一直都是黃檢察官主動來找他進行的。而據他所知,他也並非唯一從事這一“交易”的律師,這中間的利潤讓很多律師都難以抗拒。

  “那麽,就拜托黃檢察官了。”陳良站起身,準備送客。

  “陳律師放心,我回去後好好研究一番,一定會有合適的線索!”黃檢察官也站起來與陳良握手辭別。

  送走黃檢察官後,陳良的頭更痛了。他離開會客四室,走向自己的辦公室。臨走進辦公室之前,他想起了一件事。

  他將手伸進西裝上衣的內袋,掏出一直藏在裡面的錄音筆,按下了保存鍵。

  周五一整天繁忙的工作結束後,陳良便準備啟程回父母家。每周的這個時間,他都會回家與父母一起吃晚飯。父母住在海岸線對面的小島,小島並不遠,隻是四面環海,近一小時的輪渡是唯一的交通方式。

  陳良每次回父母家,天氣都很晴朗,從未出現因天氣原因而停航的狀況。

  坐上輪渡後,陳良很少會坐在客艙裡休息。更多的時候,他會站在甲板上看海。白色的沙堤,深藍色的海,灰褐色的燈塔,坐在堤岸盡頭頭戴草帽釣魚的老者,和盤旋在半空的海鷗,這些場景經年不變,讓他既熱愛又抵觸。

  因為父母以打漁為業,他從小就在海邊長大,但不可思議的是,他卻從來不會游泳。這在村子裡是一件能夠當做笑柄的事。據他所知,村子裡針對他流傳著兩種截然不同的說法。一種人說:“做律師有什麽了不起,連游泳都不會。”而另一種人說:“既然是律師,不會游泳也無妨。”

  陳良並非沒有學過游泳,對小時候努力學習游泳的場景他依舊記憶猶新。父親那時候總是開著漁船,載著他到遠處的海域學游泳,那裡的海面也很平靜,是非常完美的學習游泳之地。而陳良對那裡最滿意的一點是,那裡人跡罕至,學習游泳時不會被其他人看到。要知道,學習游泳的陳良,動作活像剪掉腳蹼的鴨子一樣滑稽。

  父親自在地浮在水面上,手托著陳良的肚皮,不讓他沉下去,教導他如何讓身體在水面上保持平衡。他告訴陳良,人類和所有哺乳動物一樣,一旦進入水裡,心跳就會減慢,憋氣的時間也會比在陸地上多出近一倍。

  “所以你不用擔心會嗆水,試著控制你的身體,保持平衡。”父親教導說。

  陳良依照父親的指導嘗試了無數次,卻都以失敗告終。每每都會沉進水裡,鼻腔和肚子裡灌滿鹹鹹的海水。最終就連父親也不得不承認,陳良在水裡浮起來的唯一辦法,大概隻有溺水而亡。

  一想到這,陳良便忍不住發笑。甲板上的水手們正在鐵架上烤魷魚,那香氣實在誘人。陳良深吸了一口,掏出錢包朝水手們走去。

  回到家時,父母已經早早備好了晚飯。一家三口圍坐在桌邊,邊吃邊聊天。晚飯有烤魚、海膽蒸蛋和蟹鹵面,都是陳良愛吃的食物。

  父親這時告訴陳良,村子裡又有一個年輕人即將結婚。

  “這麽說,我是唯一沒有結婚的年輕人了。”陳良咬了口魚肉。母親做的烤魚很合他的口味。

  “所以說啊,你要趕快結婚,如果再不結婚的話,好姑娘就都被人挑走啦!”母親催促道。

  “好還是壞都是相對的。在別人面前是好姑娘,在我這裡未必是。同樣,在別人那裡是壞女孩,在我這裡也不一定。”陳良說。

  “臭小子,真是胡攪蠻纏!”母親皺起眉頭。

  “事實上――”父親在一旁說道,“你這次回來,我們有事情要和你商量。”

  “什麽事,不會又是相親吧?”陳良翻了個白眼。

  “別那麽不屑一顧,正經點。其實也算不上是相親。”

  “不然還會是什麽?”陳良懷疑道。過去幾次回家吃晚飯,安排他相親是一家人的主要話題。

  “我們在婚姻介紹所給你報了名。”父親說。

  陳良一愣。“那跟相親有什麽分別?”

  “當然有區別。”母親臉上帶著商討家庭大事時慣有的嚴肅神情,“婚姻介紹所的成功率要比相親高很多。”

  “成功率?媽,你覺得婚姻介紹所的成功率是指什麽?”

  “當然是指能夠促成多少對結婚的男女。”

  “婚姻介紹所這種地方,一直以來目標都隻是安排人盡快結婚。至於婚姻能持續多長時間,他們從來不管。如果結了婚又離婚,那還算什麽成功的婚姻?婚姻介紹所的成功率,不是應該按照促成的婚姻能堅持多久來論的麽?”

  “照你這麽說,那婚介所豈不是成功率大概都不會高到哪兒去?”母親說。

  “當然。結婚又不是終點,不要總認為結了婚就一切萬事大吉了。就算是通過婚介所結了婚,該離婚還是要離啊――”

  聽到兒子出言不遜,母親生氣地用筷子敲了敲陳良的腦袋。“說什麽不吉利的話!”

  一旁的父親咳嗽了一聲。“總之你也到了該結婚的年齡了,不要總是想逃避。而且我們給你找的那家婚姻介紹所,就算按你的標準去算,成功率也是很可觀的。”

  “有這樣負責任的婚介所?”陳良懷疑道。

  “嗯。我們是在電視裡看到的廣告。好多人都說那裡真的不錯,在那裡找到了很合適的結婚對象。不管怎麽說你也要去看一下,你的婚事――”父親嚴肅地點點頭,“真的不能再耽擱了。”

  母親起身走到客廳,從電視機上拿來一張名片遞給陳良。“就是這家。”

  陳良接過名片看了一眼。

  “明白了。”父母如此堅持,他也隻好答應下來。但他內心並不打算真的去那裡。

  吃罷晚飯,陳良正在和父母一起看電視,忽然接到了一宗意想不到的電話。

  打來電話的是他在大學時關系要好的朋友森果,她已經準備結婚,這次打算回母校拍婚紗照。她的結婚對象同樣是法律系的一位男生。兩人在大三時確定了戀愛關系,經過六年的愛情長跑,如今總算修成正果。

  森果告訴他,她和未婚夫將在下周六上午抵達。陳良立刻告訴她自己會去接機。自畢業以後,他和森果還從未見過面。

  接下來的一周,陳良將工作提前完成了差不多,而後在周六的上午遵守約定,趕去機場接森果。

  航班準時到達。陳良在機場出口見到了森果和她的未婚夫。和學生時代相比,森果成熟不少,不再如往日般稚嫩可欺,會因為受到小委屈而大哭一場。

  森果的未婚夫名叫泳達。泳達的五官如同雕塑品般標致。他家境優越,但本人並非隻懂花天酒地的公子哥,他為人努力,也知道奮鬥,讀大學時便在一家電器行擔任經理一職。但他也並非平易近人的性格,只會同與他一樣有抱負的人交往,上學時圍繞在他身邊的那些男生,個個都不是等閑之輩。而身為森果的好朋友,陳良和泳達最多算是認識,並無深交。

  三人在機場附近吃了午飯,交流彼此的近況。對於陳良依舊單身一事,森果似乎耿耿於懷,吵著要把自己的朋友介紹給他認識。陳良並未拒絕,但也沒有表現得很積極。

  吃過午飯,他們首先去了森果預訂好的婚紗店,在那裡接上攝影團隊、服裝師和化妝師,然後啟程出發去母校。

  母校風景一如既往地優美。學校坐落海邊,北門和海岸線之間隻隔著一條沿海馬路。陳良記得上學時,每逢盛夏,經常能看到光著上身隻穿泳褲的男生從宿舍樓跑出來,穿過學校廣場一路跑到沙灘,扎進冰涼的海水裡。他不知如今還會不會有人那樣做。

  一行人在籃球場附近停下車子,籃球場後面是一棟氣派的建築。這裡是法律系的教學樓。

  “為什麽來這裡?”陳良站在車外,問正在車裡換婚紗的森果。

  “當然是有原因的。”森果答道。陳良望向泳達,他隻是吐吐舌頭,臉上掛著神秘的微笑。

  十幾分鍾後,森果穿著婚紗爬出了車子。不得不說,她那張臉仿佛是專門為了穿婚紗而生的,不算漂亮但顏色極深的眉眼與潔白的婚紗互相襯托,頭髮自然地挽著一個髻,耳邊的劉海微微卷曲,渾身透著一股清秀隨和的女性之美。

  “女人能夠穿婚紗簡直是太幸運了。”陳良誇道。

  森果調皮地笑了笑,轉身面向泳達。後者早已眼圈泛紅,捂著嘴的雙手正在微微顫抖。

  森果告訴大家,他們的目的地將是四樓的一間自習室。大家立刻出發。走進教學樓後,一襲婚紗的她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大家都不知為何這裡會出現穿婚紗的人。

  爬到三樓時,森果問陳良:“你知道我們為什麽一定要去那間自習室來拍婚紗照麽?”

  陳良答說不知道。

  “上學的時候,我和泳達就是坐在那間自習室裡一起準備司法考試的。而確定戀愛關系的那個夏天,我們約定以後如果兩人結婚,一定要在那間自習室我們坐過的地方拍一張婚紗照。”

  “原來如此。”陳良恍然大悟。走在他後面的那位扛著化妝箱的女孩子輕輕地“哇”了一聲。

  到達四樓的那間自習室時,森果因為臉上出汗,妝有些花,化妝師隻好重新為她補妝。就在這功夫,她拜托陳良為她做一件事。

  “何事?陳良問。”

  森果的聲音從化妝棉後面傳出來。“你去自習室看一看,裡面是不是有學生在自習。”

  “好。”陳良走近自習室,透過門上的小窗,他看到裡面坐滿了大學生。他們專注地伏在桌子上,完全沒有發覺四樓走廊正站著一個身著婚紗的準新娘。

  “人很多。”他告訴森果。

  森果的表情很平靜,似乎對這樣的情況早有準備。“那就麻煩你跑一趟咯。”

  “我?”陳良一愣。

  “當然。我和泳達都穿著禮服,隻有你穿得正常一些,而且又沒事做。所以就麻煩你進去一趟。記住,是北邊倒數第三排和第四排緊挨窗戶的位子,如果恰好有人正坐在那裡,你就求他們騰個位置,我們隻是拍組照片,不會耽擱他們太長時間的。”

  一旁的泳達一臉壞笑地看著他。陳良心裡暗自叫苦,看來這兩人早就這樣打算過了,而他也隻能按森果的吩咐去做。

  他躡手躡腳走進教室,好在整間自習室裡的人都在埋頭學習,並沒有注意到他。眼下是夏天,這裡又是法律系的自習室,陳良猜測這些人應該都在準備九月份的司法考試。

  陳良不禁想起,幾年前他也曾像這些人一樣,坐在這裡辛苦準備司法考試。司法考試向來是最難的考試,考試范圍也讓人抓狂。他們需要在兩個月內熟記幾十門法律,同一套試題要重複做很多遍,加上天氣又炎熱不堪,那種折磨也隻有法律專業的學生能夠忍受。

  森果所說的窗邊的那兩個座位,此刻正有兩個大學生坐在那兒。一位瘦弱的男生坐在前面,坐在他後面的是一位大眼睛的女生。男生正在埋頭寫著什麽,那位女生則正戴著耳機望著窗外。

  “打擾了。”陳良走上前,硬著頭皮小聲說道。

  大眼睛的女生因為戴著耳機,並未聽到陳良的話,依舊側頭望著窗外。男生則抬起頭,警惕地盯著陳良。

  “什麽事?”男生問。他的桌子上放著一本厚厚的《刑法攻略》,果然是在準備司法考試。

  陳良手扶桌子,壓低聲音詳細地告之原委。聽罷,男生有些不耐煩,看來很不情願學習被打斷。他撇撇嘴,問:“是哪兩個位子?”

  “你的,還有――”陳良指了指那位大眼睛女生。那女生不知何時已經回過頭來,她摘下了左耳的那隻耳機,好奇地打量著陳良。陳良衝她笑了笑。

  “稍等。”男生從另一側轉過頭去,和那女生低聲商量著。女生面前也放著一本與法律有關的書。陳良猜測這兩人認識,或許正是一同準備司法考試的同學。

  “如何?”陳良聽到男生問了一句。

  “當然沒問題!”女生爽快地答應下來。她神情興奮地問陳良:“是您要拍麽?”

  “唔,不是,是我的朋友。”

  “真棒,竟然有這樣好的創意!”

  “唉,真是沒辦法。”男生依舊發著牢騷,但已經站起身來。“要拍很久麽?”

  “很快就會結束的,實在抱歉。”陳良說。向一個比自己小了七八歲的男生道歉的感覺實在糟糕。”

  但那位女生的態度和男生截然相反。“沒關系,想拍多久拍多久!”

  她的聲音吸引了周圍人的注意。原本埋頭苦讀的學生們,此刻都在望著這邊。

  陳良隻好向大家道歉:“不好意思,各位,打擾一會兒。這事很快就會結束,請大家諒解,稍微忍耐一會兒就好!”

  其余人依舊一臉茫然,不明白正在發生何事。陳良來不及解釋,急匆匆地跑出教室,將森果幾人叫了進來。

  當穿著婚紗的森果走進教室後,整個房間立刻響起了震耳欲聾的喝彩聲。大家終於明白了這是怎麽回事。有人揉著眼睛,似乎以為眼前的景象是幻覺。走廊上路過的學生也站在門口朝裡張望,想弄清楚這裡究竟發生了何事。

  森果和泳達紅著臉朝那兩個座位走去。教室裡的人竊竊私語。有人拿出了手機,開始拍照。

  大眼睛的女生和那位男生早已讓出了各自的座位。陳良看到那男生手中依舊拿著一本司法考試輔導書。

  森果走到那位女生的座位前,她摸摸桌子,而後轉頭朝向了窗外,肩膀在小幅度地抖動。她的未婚夫在她前面那男生的座位坐下後,低頭咬著手指一語不發。周遭的議論聲和目光絲毫沒有打攪到他們。

  攝影師和補光師調整好設備後,他們按照計劃拍了幾組照片。兩人拍攝期間,整間教室裡的人都聚攏了過來。陳良看到有好幾位女孩子都眼圈紅紅的,那位大眼睛的女生更是如此。有人在打電話招呼朋友到這裡來,幾對情侶一臉羨慕地望著森果和泳達。

  拍攝完畢後,森果和泳達在講台向所有人鞠了一躬表示感謝,教室裡的學生們也給以掌聲,並大聲送出給二人的祝福。等到一行人走出教室時,教室裡的歡呼聲仍未停歇。

  離開教學樓後,接下來他們去了籃球場。泳達熱愛籃球,兩人拍攝了幾組和籃球有關的照片。然後是學校的公園、圖書館,最後是海邊。所有拍攝工作結束已是晚上七點鍾。眾人筋疲力盡,攝影團隊和化妝師趕著回婚紗店處理照片,陳良三人打算先去吃晚飯,然後去酒吧喝酒,慶祝今天大功告成。

  陳良開車載著他們去了老街,因為森果想要去老街的那家“與子偕老”餐廳。那是一家情侶餐廳,早在陳良大學時期就已存在。

  三人到達時,餐廳裡已經坐著很多情侶。他們相對而坐,在燭光下小聲耳語。窗邊一位老先生正緊握著面前一位老太太的手,後者害羞地低下了頭。正對店門的牆壁上,貼滿了情侶的合影。

  陳良忽覺自己有些多余,畢竟這裡是情侶餐廳,而他則是單身一人。他告訴森果自己想去其他地方,吃完東西後再同去喝酒。而森果也並未挽留,看來她的想法與陳良一樣,拍攝了一整天婚紗照的她,也很想與未婚夫單獨在一起用晚餐。

  陳良走出餐廳,獨自在老街的青石板路散步,一邊尋找中意的餐廳填飽肚子。這條街的餐廳他幾乎都嘗試過,現在卻拿不定主意到底應該去哪一家。

  繞過前面的轉角,他抬頭一看,不由自主地吹了個口哨。“都走到這裡來了啊。”

  他面前的這家店並不是餐廳,而是一家名字叫“Delalumière”的佔卜館。陳良只知道那是法語,但不知該如何翻譯。而之所以知道這是佔卜館,也是因為他曾聽同事提起過。

  “算命的是一個吉普賽女人,是一家很準的佔卜館哦!”同事很神秘地告訴他。

  陳良向來都對佔卜術不感興趣。以往路過這裡時他從來都是徑直走過。但此刻,他卻突然很想進去試試,並沒有什麽具體的原因,隻是沒來由地產生了這樣的衝動而已。

  他遲疑了一下,朝這家他叫不出名字的佔卜館走去。

  佔卜館門是孔布櫟木製作的,如今這樣多雨的天氣,它的表面摸上去卻很乾燥。陳良推開木門,一股香薰的味道撲鼻而來。

  這是一間被隔成兩間屋子的房間,中央擺放著一張圓木桌。一個水晶球放置在上面。燭台上的蠟油幾乎累積成了一個小型城堡。桌子兩側各有三張椅子。

  一位看上去約有六七十歲的外國女人在桌子後面坐著。她的頭髮又黑又密,掛著許多精致的發飾。她的皮膚布滿皺紋,身上披著數不清地顏色鮮豔的絲綢。

  “請坐。”身為吉普賽人,她的漢語卻很標準。

  陳良在桌子這邊的椅子坐下,與佔卜師面對面。

  佔卜師微笑著指了指燭台邊一個玻璃皿,裡面有很多紙幣。她的左手缺了無名指,其余手指上戴滿了戒指。乍一看,戒指的數量甚至比手指還要多。

  陳良從錢包裡掏出一張五十元紙幣,投進玻璃皿。

  “你想要知道什麽?”佔卜師微笑著問。

  “未來的事。”陳良說。

  “年輕人都對這個問題很感興趣。”

  “那是自然。”

  “那麽告訴我,你信任佔卜麽?”佔卜師問。

  陳良決定實話實說。“說真的,我不是很相信這東西。我來這裡佔卜,也隻是突發奇想而已。”

  “為什麽不相信?”

  “就是單純的不相信而已。”

  “總該有不相信的理由吧?”

  “非要說理由的話……”陳良想了想,說道,“因為佔卜術並沒有根據。我一直認為,佔卜師隻是說些神秘兮兮的話嚇唬別人而已。”

  佔卜師笑了笑。“每個人的生命軌跡都是早就被確定好的。佔卜隻是將我們命中注定要發生的事提前告知被佔卜的人而已。”

  “命中注定?”陳良搖搖頭,“那更是我根本不會相信的東西。”

  “你不相信命中注定?”

  “完全不相信。事在人為,一個人的命運,還是要靠自己來做主。

  “難道你沒有想過,你認為你的命運由你自己做主的這副心思,也是命運早就計劃好的?”

  “那更是無稽之談。”陳良毫不客氣地說道。

  但佔卜師並未生氣,她說:“既然這樣的話。我舉個例子試著說服你,如何?”

  “洗耳恭聽。”

  “讀過大學麽?”

  “讀過。”

  “大學被安排住進同一間宿舍的人的姓氏都很接近,或者說姓氏的首字母都是同一個英文字母,對麽?”

  “沒錯。”陳良說。事實的確如對方如此,他念大學時,同一間宿舍的人的姓氏首字母都是“C”。

  “每個人的姓氏都是從父親或母親那裡繼承來的,也是從自己的祖先那裡繼承下來的。這一點你也同意吧?”

  “當然。”陳良不知對方為何這樣問。

  “所以我們可以這樣認為,從你的祖先確認自己的姓氏那一刻起,你就已經注定要在某所大學的某間宿舍裡,遇到某些和你姓氏差不多的人,對麽?”

  陳良半張著嘴,啞口無言。雖然對方的話多少有些漏洞,卻又似乎難以反駁,乍一聽也的確有幾分道理。

  見自己的說服初見成效,佔卜師的笑容頗有成就感。“那麽接下來讓我開始為你佔卜如何?”

  陳良問:“怎麽佔卜?”

  “伸出你的右手。對,不是左手,是右手。”

  陳良伸出右手。“不是說男左女右麽?”

  “沒有的事。”她抓住陳良的右手,在燭光下審視了一番,“你想要知道你的未來?”

  “是的。”

  “比如說?”

  “什麽都可以,隻要是未來發生的事。”

  “唔,那還真是不可思議啊。”佔卜師松開了陳良的手。

  “什麽意思?”

  “正如我所說,一切都是命中注定。”佔卜師拿起一根細針,挑了挑燭芯,火苗在半空中搖曳。

  “你的生命已經度過了近三十年,你經歷了很多事,也見過很多人。你以前對佔卜從不感興趣,今天卻突然決定走進這裡。這並非突然奇想,而是命中注定。而就在你坐在這裡的時候,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人,也走過了許多地方,經歷了許多的事,而專程來到這裡和你相遇。”

  “在這兒?”陳良問。

  “準確的說是在門外。”佔卜師說,“你走出這裡後看到的第一個人,你會愛上她。”

  凝視著佔卜師那雙碧綠色的眼睛,陳良確信對方並非在說玩笑話。

  是光線的緣故麽?還是說這房間裡的香薰有讓人失去思考力的作用?陳良有那麽一刻,竟然從心底想要相信對方的這番話。他晃了晃腦袋,企圖讓自己恢復理智。

  而佔卜師也沒有再說話,她開始擺弄起了手指上的戒指。

  “你是說,我走出這裡後,會遇到一個我愛上的人?”陳良問。

  “沒錯。”佔卜師說。

  “這……不太可能吧?”陳良說,“你說我會愛上從這裡走出去看到的第一個人。可是如果我故意在這裡拖延幾分鍾再走出去呢?到時候看到的一定是另外一個人。難道說僅僅幾分鍾,我會愛上的那人就不同了?”

  佔卜師攤開雙手。“你永遠不知道命運的安排有多麽出乎人的意料。你故意在這裡耽擱幾分鍾,那人也會在其他地方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耽擱幾分鍾。”

  陳良舔了舔嘴唇。他再一次感到了那種奇特的感覺,為何自己聽到這樣荒唐的說法,卻能夠忍住不去嘲笑對方。放在平時,這是絕對不可能的。

  “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佔卜師最後說完這話後,便拿起桌子上一摞塔羅牌翻看起來。陳良知道,這是此次佔卜已經結束的信號。

  他停頓了一會兒,然後從椅子上站起來,轉身走向門口。站在那扇孔布櫟門前,他心裡忐忑極了。

  出現在這扇門後面的那女子,佔卜師口口聲聲說他會愛上的那人,不知會是什麽樣子。

  這樣一想,他便對開門這個簡單的動作產生了敬畏,心髒撲通撲通跳著,肩膀也使不上力氣。他深吸了一口氣,鼓足勇氣拉開了門,走了出去,卻發現街上竟然空無一人,整條老街空空蕩蕩。

  “一個人都沒有啊……”陳良踏上青石板路面,左右張望著。

  這時,他感覺自己踩到了什麽東西。他低頭一看,發現他踩到了一個紙團。他彎腰將紙團撿起,展開後,發現那竟是一張畫像。

  畫像裡是一位留著短發的女子。額頭飽滿,眼角微微上翹,鼻梁像阿拉伯人一樣高聳挺拔,嘴唇小巧,下巴圓潤,是位長相頗為不錯的女子。

  這畫像是從哪兒來的?

  陳良抬頭四下張望,看到不遠處正有一個人影朝他這裡走來。光線太暗,他看不清對方的面容。

  “你走出這裡後看到的第一個人,你會愛上她。”佔卜師的話立刻在他的腦海裡浮現出來。

  陳良咽了口口水,緊張地盯著那人越走越近。

  “喂,那個不要亂扔!”那人剛一走近便喊道。陳良定睛一看,這人身上竟穿著環衛工人的製服,手中提著掃帚。

  是老街的保潔員。

  “這個?”陳良看了眼手裡那幅已經皺巴巴的畫像,“不是我扔的,我隻是撿起來而已。”

  “給我吧。”對方伸手將畫像搶了過去,轉身走開了。

  陳良原地呆立了幾秒鍾,然後回頭望了一眼佔卜館的招牌。

  “果然不能相信算命的人說的話啊。”他搖搖頭,嘲笑著方才在屋子裡的自己。

  離開佔卜館,陳良就近找了一家面館,吃了沒有滋味的拉麵。付帳時,他無意中看到了錢包裡的一張名片,那是母親對他講過的那家婚姻介紹所的名片。名片的顏色是喜慶的紅色,上面有“衷久”兩個字,那是婚姻介紹所的名字。

  他忽然想起了下午時森果和泳達拍攝婚紗照的畫面。從前的他很少會羨慕新婚的戀人,而今天面對著泳達卻有了不一樣的感受。店員將零錢找給他後,他立刻決定去這家婚姻介紹所看看。

  陳良覺得今天實在是新奇的一天。要知道,佔卜館和婚姻介紹所這兩種地方,以前的他即使路過也不會多看一眼。

  婚介所在一百米外的地方。陳良走進店裡時,除了身穿統一製服的店員,並沒有其他客人在。接待他的是這家介紹所的經理,一位梳著背頭,眉眼熱情的男子。

  經理首先要求陳良登記下自己的名字和諸如身高體重與職業一類的基本信息,隨後便交給他一份問卷,告訴他裡面的問題需要他親自完成。

  “這裡面是什麽問題?”陳良問。

  “大多是一些隻有客人自己才知道的事情,所以需要本人來完成。”經理回答說。

  經理將他引到大廳旁的一間屋子,這裡擺著幾張桌椅。“請在這裡把問題仔細回答完畢。”

  “好的。”陳良在一張三角桌邊坐下。那位經理則走出了這間房間。

  問卷有三張,題目涉及性格愛好、生活方式一類,其中也夾雜著類似於心理測驗的題目。除此之外,也有關於經濟狀況和對收入多少的看法一類的主觀性問題。

  房間裡播放的是FUNKYMONKEYBABYS的歌曲,他一邊跟著旋律哼唱,一邊完成問卷。隨後他起身走出房間,在大廳找到經理。

  “這些問題有點類似性格測試呢。”陳良將問卷遞給他時說了一句。

  經理接過問卷。“是呀。我們會參考這些因素,為您尋找最合適的伴侶。”

  “而且其中也有關於收入和家產的普通問題。”

  “那些同樣也是擇偶必須考量的因素。”

  陳良笑了笑。“畢竟婚姻也是需要門當戶對的。”

  “可以這樣說。”

  “你們似乎和其他婚介機構不太一樣,其他的店似乎並不在意客人的性格和精神層面的東西呢。”

  “我們這樣做也是在為客人負責。如果隻參考經濟因素,恐怕婚姻很可能會出岔子。”

  “說的沒錯。”陳良想到了自己在接手離婚案件時遇到過的那些夫妻,“想要維持一段長久的婚姻,的確是需要考量太多因素。”

  經理微笑著點點頭,問:“陳先生,您認為應該如何維持一場持久而幸福的婚姻呢?”

  “當然是找一個心愛的人。”陳良答道。

  “錯。”經理搖搖頭。

  “那就是門當戶對。”陳良說。

  “那您指的是哪方面的門當戶對呢?”經理問。

  “經濟方面,這個詞不就是這樣衍生出來的麽?”

  “隻說對了一部分。”經理又搖了搖頭。

  “那你說是什麽?”

  經理笑眯眯地說出了一個詞。“同類。”

  陳良微微一愣。“什麽同類?”

  “同類。”經理解釋道,“一段長久的婚姻,最重要的往往不是愛情,而是要求雙方屬於同一類人。我所說的同一類人,並非全部指雙方擁有相差無幾的經濟條件,而是指雙方擁有相似的性格、人生觀、生活方式等。隻有這樣,才會減少矛盾,雙方因為能夠在多種事上產生默契和共鳴,婚姻才能長久持續下去。”

  “可是有些人倒是希望尋找和自己有很大差異的伴侶, 那樣才更容易被彼此吸引不是麽?”

  “陳先生所說的那些人,是在尋找戀愛對象,而非婚姻伴侶。隻是他們並沒有意識到這點而已。每個人都是長著不規則棱角的多邊形,如果兩個總是不合拍的人生活在一起,各自的棱角會經常碰撞和摩擦。久而久之,再鋒利的棱角也會被磨平,最終雙方會變成兩個永不接觸的圓,永遠無法碰到彼此而失去交集。婚姻自然也就無法再維持下去。”

  “如果是兩個同類的人呢?”

  “那就如同是兩個齒輪,彼此能夠完美契合在一起。共同運轉著生存下去。”

  “這樣啊。”

  經理繼續說道:“婚姻不是談戀愛,不能只靠被彼此吸引就結合在一起。喜歡,確立戀愛關系,能不能走到結婚,適不適合在一起生活,這是四件完全不同的事情。而我們這裡就是從最後一件事出發,為客人找到最適合一起生活的伴侶。”

  “那麽如果彼此並不相愛呢――”

  “能不能相愛,就不是我們所能掌握的了。”經理說,“畢竟愛情的力量不是人為能夠掌控的。我們隻為客人尋找最適合結婚的對象,至於能否相愛,我們實在無能為力。畢竟不是所有婚姻都與愛情有關。”

  果然是能夠以婚姻能否長久維持來計算婚姻成功率的地方。

  陳良聽到口袋裡傳來了手機鈴聲。他拿出手機,是森果打來的。想象著那對即將結婚的情侶洋溢著幸福的笑臉,他竟然也開始期待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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