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陰雲密布,打開窗戶後,有零星的雨點飛了進來。清音嗅了嗅,下雨時的空氣真可謂沁人心脾。她慶幸自己還能看到這樣的雨天,也慶幸這場雨還沒有嚴重到無法出門的程度。 “起床了?”身後傳來了說話聲。
清音轉過頭去,看到陳良端著一個托盤走了進來,托盤上盛放著豐富的早餐,一眼看去便讓人很有食欲。
“嗯。”清音裹緊毯子。雖然是夏季,但下雨天的空氣還是有些涼。
“你隻睡了不到五個小時。”陳良說。
“還好啦。”
“天氣也不算好,不如‘完美的一天’計劃改天實行?”
“不要。以後就沒機會了。”
陳良將托盤放在床上。上面有玉米三明治,紅豆飲料和煎蛋。這都是清音昨晚所說的“完美的一天”應該具備的早餐。
“你說起話來總像是已經罹患絕症的人。”陳良站在床邊說。
“本來就差不多嘛。”清音咬了一口三明治,味道非常棒。她伸出大拇指晃了晃。她指著碟子上的煎蛋,問道:“這個煎蛋怎麽做的?”
“隻是普通的雞蛋而已。”
“可是為什麽這麽小?”清音問。那煎蛋的確比普通的煎蛋要小好幾倍。
“唔,那個啊。先把生雞蛋放在冰箱裡,凍好後切成片狀,然後再煎就可以了。”
“哇,真厲害!”清音忽然想起了什麽,“你這裡不是沒有吃的東西麽?”
“在你睡著時,我去附近的早市買來的。”
清音向陳良投去感激的目光。“辛苦你了!”
陳良撓了撓後腦杓,走到窗邊,擔憂地望著外面。“你確定麽?天氣真的不怎麽樣。”
“確定,不用擔心。就算被雨淋慘了也沒關系。”
“既然是兩天的自由時間,我們也可以明天再進行那計劃。”
“不要,誰也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麽。”
陳良歎了聲氣。“那好吧。我隻是擔心這種天氣出去玩會生病。”
“你擔心的事情還真多。但我不管。既然你已經答應我了,那麽就算是下熱油,你也要陪我去。”
“既然這樣。”陳良終於妥協,“首先去海邊游泳和野餐,接下來一直玩到天黑,隨心所欲地做想做的事,然後精疲力盡地回家,計劃是這樣的,對麽?”
“沒錯!還有像我說的,晚上回來這裡後,我要喝的酩酊大醉,然後在你的衛生間裡嘔吐不止!”
“那我看來要繼續準備一包海帶。”陳良表情很無奈。
“哈哈!”
清音很快吃完早餐,隨後走進洗浴室衝澡。陳良家裡並沒有女士用的洗浴品,她隻能用陳良的代替。衝完澡剛剛走出浴室,她便發現陳良正背對著她在打電話。他的聲音很小,似乎特意不想讓自己聽到。
果然,聽到她的腳步聲,陳良迅速地掛掉了電話,看起來很可疑。
“是誰啊?工作有急事麽?”清音邊擦頭髮邊問。
“沒有。”陳良否認說。
“如果有急事的話――”
“沒事,我已經推掉了。”
“是工作的事?”
“嗯。”陳良的眼睛惹人懷疑地瞄向了別處。
“喂!完美的一天是不應該出現謊言的。”清音繃著臉說。
陳良歎了聲氣,終於承認道:“是最近認識的一個女孩子,問我今天能否見面。”
“這樣啊。”清音努努嘴,
“推掉沒關系麽?” “嗯。就算對方失望也沒有辦法。因為已經答應你了,就算再重要的事也要排到後面。凡事都要有先來後到。”
“可不是所有事都是講究先來後到的。”清音說。
“難道有不講先來後到的事?”
“當然有。”清音走到鏡子前,開始用梳子打理自己仍舊濕漉漉的頭髮,“比如剛剛給你打電話的那個女孩子,既然她主動約你見面,看起來已衷心於你。而你在她心裡的地位,也便會超越她先前認識的人,這不是違反了先來後到的原則麽?明明你是後出場的,在她心裡的順序卻排在了所有人前面。”
“聽起來很有道理。”陳良揚揚眉,“但我已經推掉了。”
“那就沒辦法了。”清音吹了個口哨,“希望能有別的男人像她追求你一樣追求她。”
“但願吧。”陳良說。
收拾妥當後,二人出門。外面的雨依舊淅淅瀝瀝著,沒有停下來的跡象。走出公寓樓後,清音在陳良撐開傘之前便跑進了車子。陳良將行李扔進後排座位,然後鑽進了駕駛室。
車裡有積蓄了一晚的香水味。清音不喜歡這種味道,她打開車窗,呼吸著雨後的濕潤空氣,雨水滴滴答答地落在了真皮座椅上。
“沒關系吧?”她指著座椅問。
陳良啟動車子。“反正是你的完美一天,怎樣都可以。”
清音莞爾一笑,撇過頭去望著窗外的雨景。相比於晴朗的天氣,她更喜歡這樣的雨天。她最喜歡的一首歌裡便有關於雨的歌詞。
“最美的不是下雨天,是曾與你躲過雨的屋簷。”她輕聲地將這句歌詞唱了出來。一旁的陳良擺弄了幾下車載音樂播放器。幾秒種後,車裡竟然響起了這首歌的旋律。
“你也喜歡這歌?”她問。
“嗯。”
“最喜歡哪句歌詞?”
“那倒不是。相比於歌詞,我更喜歡旋律。”陳良答道。
車子出發,二人一言不發地聽完了這首歌。然後她問陳良:“你喜歡什麽樣的音樂?”
“重金屬搖滾多一些。”陳良答道,“你呢?”
“民謠。”
“這樣啊。”
“嗯,民謠很好聽嘛。但要搞清楚,我說是民謠這兩個字好聽,而不是指民謠好聽。”
“真是奇怪的人。抽支煙沒關系吧?”
“當然,可以的話,我也想嘗試一下。進了監獄以後,大概會有需要抽煙的情況,所以要提前適應一下。”
陳良動了動嘴唇,似乎耗盡很大氣力才沒有把藏在喉嚨裡的話說出來。
他們很快便到達了海岸線。因為天氣原因,這裡並無其他遊客在。整個世界都是灰蒙蒙的,看不到遙遠的天際線,也分不清天空和海面。幾隻海鷗漫無目的地停在半空中,偶爾傳來幾聲啼叫聲。堤岸上的燈塔已經打開了穿透力十足的探照燈,指向雨中的海面。
車子順著沿海馬路勻速行駛著。清音將半個身子探出了車窗,雨水落在臉上,十分過癮。
“喂!快回到車子裡來!”陳良在車裡喊。
清音並沒理會,誰知接下來陳良竟一隻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抓著她的腰帶將她拽回了車裡。
十幾分鍾後,車子剛剛在露天停車場停下,清音便跳下了車子,小跑向沙灘。負責拿行李的陳良鎖好車子,遠遠地跟在她後面。
足足跑出了幾百米,清音才站定在沙灘上。她張開雙臂,閉著眼張開嘴,貪婪地將雨水和海風一起吸進身體裡。這樣鹹澀而純淨的空氣,或許她以後都沒有機會再遇到了。因為沒有打傘,她渾身很快就被淋濕了。
“怎麽跑那麽快?”陳良責備著跟了上來,“確定要在這種天氣游泳?總之我不會下水。”
“才不管你!總之我要下水遊一圈,就算溺水身亡了也沒關系!”
“真是要命……”陳良眉頭緊蹙。
清音很快便脫掉了衣服。因為沒有泳衣,她隻能穿內衣和內褲代替。海風很冷,她雙手環胸,慢慢走進海水。很快,她的腳踝就淹沒在了海水裡,海水涼透了,渾身的毛孔像進入警戒狀態一樣全部合攏,牙齒也開始打顫,她打起了退堂鼓。
“暖和麽?”身後的陳良邊扎露營帳篷邊說著風涼話。
“非常暖和!”清音反駁了一聲,賭氣地繼續向海水更深處走去。
“喂,小心點!”身後傳來陳良的喊聲。
“放心啦!”清音越走越遠,直到肚皮也沉進了海水後才停了下來。身體已經逐漸適應了海水的溫度,她回頭望向沙灘,陳良已經支起了帳篷,正在往裡鑽。
哼,不管他了。清音深吸一口氣,鑽進了水裡。
她潛泳了一會兒,重新浮上水面。內衣內褲緊貼在身上很不舒服,她索性將它們全部脫掉,隨手一扔,任它們在水裡越飄越遠。
她在水下遊來遊去,甚至遊到海底尋找珊瑚礁,但雨天的海水很渾濁,很難看清水下的模樣。而當她每次露出水面時,都能看到穿著一身長衣的陳良正坐在帳篷口望著她。
她招手示意他也下水,但他總是搖頭拒絕。
半小時後,她才心滿意足地朝沙灘方向遊去,她已經遊了很遠的距離,脫掉的內衣內褲也早已不見蹤影。當腳底板踩到海底的沙子後,她開始在水下走路。這種感覺非常奇妙,如同在沒有重力的星球上行走似的。
她知道自己很快就會赤身裸體暴露在陳良眼前,不知道那家夥會作何反應呢。單是想一想,清音就覺得很有趣。
終於,她能夠看清楚陳良的表情了。見她赤身裸體地從水中走出來,陳良先是一愣,然後猛地甩過了頭去,清音幾乎能聽到他用力過猛後脖子發出的“哢哢”聲。這家夥,難道從沒見過女孩子不穿衣服不成?
清音忍不住想繼續逗一逗陳良,她故意放慢鑽進帳篷的速度,然後假裝找不到毛巾,光著身子在帳篷裡挪動。陳良這期間自始至終一直望向另一側,仿佛那個方向有比女人的胴體更美麗的東西。
“胸罩和內褲都被衝走了。”她解釋說。
但陳良隻支吾了一聲。直到清音穿上衣服,他才轉過頭來。“怎樣,開心麽?”
“十分過癮!”
“不冷麽?”
“在水裡時還好,但是現在感到很冷。不知道會不會凍死。”
陳良伸出一隻手。“看下你的手指,大拇指和小拇指試著碰一下。”
清音照做後,陳良說:“能碰到的話,就說明你的體溫很安全,所以不用擔心。”
“哎?你怎麽知道的?”
“小時候父親教給我的。”
“這樣啊。不過雖然很冷,但游泳會讓人渾身充滿熱情,身體內部就像燃燒了一團火一樣暖和。聽說人體是讓水和火共存的唯一媒介。你也應該下水感受一下。”
“太冷了。”陳良說。
“男人還怕冷?你看那些冬泳的老人――”
“因為我不會游泳。”陳良打斷道。
“什麽?”清音對此很驚訝,“你不會游泳?”
“嗯。”陳良望向海面,“雖然從小生活在海邊,但就是學不會游泳,屬於那種一輩子都學不會游泳的人。無論用什麽方法,無論多麽出色的游泳教練,都無濟於事。”
“難道你是‘屍體體質’?”
“屍體體質?”陳良疑惑道。
“嗯。就是說有的人除非溺水死掉,才能在水面上漂浮起來。”
“哈哈哈……”陳良起初隻是輕聲笑著,接下來竟然笑到捂著肚皮的程度。
“喂,有那麽好笑?”
陳良眼角有笑出來的眼淚,他搖搖頭。“沒什麽,隻是我父親也說過類似的話。想著自己有一天溺水後在水面上漂著,被人評論終於學會了游泳的畫面,便覺得很好笑。”
時間已近中午。遊了一上午泳,清音覺得非常饑餓。好在兩人已經帶來了食物,剩下的便是選擇野餐地點的事了。
雨這時已經停了下來,但天空依舊是烏雲密布,看樣子下午應該還會有一場降雨。清音眺望四周,指著沙灘不遠處的一座矮山。“我們去那裡吧!”
那座山最多三百米高,沒有與其他山巒接壤,突兀地立在沙灘上,看起來像插在地上的利刃。有一條小路可以到達山頂,但需要繞到山的另一面才行。
清音並不打算繞路,她指著山的這一側,提議二人從這裡爬上去。
“開什麽玩笑。”陳良並不同意,“這邊是懸崖,根本沒有爬上去的路。”
“我知道,但我就是想從懸崖上爬上去。別抱怨了,快來吧。”說罷,清音已經開始往上爬了。
“可我實在不想爬。”陳良說。
“今天是我的‘完美一天’,所以你要聽從我的!”清音不容置疑地說。
陳良歎了聲氣,隻得照清音的話行動。兩人像類人猿一樣手腳並用,抓著雜草,踩著碎石,沿著破裂的山縫向上爬去。在付出磨破鞋底和手掌的代價後,他們終於站到了山頂。
“啊!成功啦!”清音雙手環在嘴邊,衝著海面大聲呼喊。一旁的陳良則坐在地上,檢查著破損的鞋子。
清音站立的地方是這座矮山的懸崖邊,是這條海岸線最為突出的一個點。低頭望去時,腳下已不再是沙灘和陸地,而是深不見底的海水。往遠處望去,除了海便是海。
“從這裡能看到許多風景呢。”陳良說。
“那是當然。而且這座山似乎比看起來要高,我能看到這座城市的所有山峰。”
陳良點點頭,指著遠方一個山頭。“那個是南山吧?”
“對。它西面那座應該是班夏山。那裡可是有郊狼的哦!”
“郊狼?”
“嗯,而且不只是郊狼,還有一座流浪狗墳場。”
“流浪狗墳場?”
“嗯。這是住在那裡的人的普遍叫法。那裡聚集了許許多多的流浪狗,都是附近的人家不想繼續喂養而遺棄的。它們在那兒自生自滅,四處找東西吃。就算遇到郊狼,也會饑不擇食的撲上去。”
“這樣啊。”
陳良打算將露營帳篷支起來,但因為山頂處的海風很大,帳篷很可能會被吹走,他不得不放棄。二人最終隻好在地上鋪上桌布,用岩石壓住桌布四角,將吃的擺在上面。
兩人坐下來,清音將鞋子脫下,赤腳盤腿而坐。她注意到陳良正在盯著她的腳出神。
“好看麽?”清音動了動腳趾。
陳良倏地低下頭去,聲音輕到似乎被風吹走了一半。“你的腳好小啊。”
“嘿嘿。”清音得意地笑了笑。
“像裹足的老太太。”
“真是蹩腳的比喻。”清音白了他一眼,“裹足是侵犯女人權利的惡行。想不通為什麽古代人會有裹足這樣的規矩。”
“嗯……”陳良遲疑著,似乎有話要講。
“你想說什麽?”
“古代人裹足倒的確是有原因,而我恰巧知道那原因是什麽。”
“是嘛!快說來聽聽,我很好奇。”
“要聽?”
“當然。”
“可是我覺得那原因說出來不太合適。”
“為什麽不合適?”
“出於我是男人,你是女人的考慮。那種事如果是兩個男人或兩個女人之間說出來的話,倒是沒什麽。”
“沒關系,你就說說看嘛!”清音伸出一根手指,“今天是我的完美一天,我要知道我想知道的一切事情。”
“那好。”陳良放下手裡的麵包,“裹足不是為了滿足男人的審美。事實上,裹足還有一個重要原因,那就是提高男性的性體驗。”
“不太明白。”清音說。
“因為裹足後,由於腳變形,女人走路時便需要拉緊整個腿部的肌肉才不會摔倒。這樣一來,會導致性器官部位的肌肉更為緊實,使女人……”陳良沒有說下去。
但清音已經明白了那是怎麽一回事。她補充道:“總是像處女一樣。”
陳良點點頭,重新拿起麵包。清音腦海裡開始浮現出自己曾經見過的一位裹過足的老人。
“很可怕。”陳良說。
清音點點頭,說道:“我外婆就裹足過。”
“是麽……”
“嗯,小時候見過一次。那隻腳真的非常可怕,就像是有人往皮膚下面塞進了一個鉛塊一樣。”
“嗯,那是骨頭變形的結果。”
“隻是為了滿足男人的需求,就強迫女人做那種事。這就是黑暗的男權社會。”清音下結論般說道。
“其實相比於其他習俗,這還算是比較人性的。”
清音怔了怔。“難道還有比這更變態的?”
“嗯,比如說割禮。”
“猶太人的割禮?”
“不,是阿拉伯和東南亞地區的。事實上,那些地區現在還存在著這種對女性的割禮。”
“變態在哪裡?”
“嗯,關於那個我是無論如何都不會說給你聽的,理由依舊是剛剛那個理由。”
“你是男人,我是女人的那個理由?”
“是的。”
看得出陳良這次態度堅決,清音沒有再問下去。二人吃掉所有的食物後,頭對著頭躺在桌布上,準備休息片刻,等到恢復體力後再出發。
烏雲終於漸漸消退,太陽也鑽了出來。海風偶起偶落,陽光像絲綢一樣從雲縫裡射出,海鷗在半空中啼叫著飛過。遠處山風的發電風車慢悠悠地轉動著。一眼望去,這番美景實在讓人流連忘返。唯一的遺憾是天空並沒有出現彩虹。但即便如此,清音已經心滿意足了,她真希望自己能夠在這座山頂一直待下去。
“看來下午不會下雨了吧。”清音喃喃道。陳良“嗯”了一聲。
他們不知不覺睡了過去。醒來時,時間已經過去了一個多小時。二人將桌布和食物垃圾裝起來,然後沿著另一側的山路下山。
山的這一側與另一側相比,風景截然不同。這裡沒有沙灘,也沒有懸崖,隻有人工修築的水泥觀景台和攔水壩。一條長長的人工棧橋通向海面,棧橋終點處有一座玉米狀的玻璃建築。
下山後,他們穿過棧橋,面前出現了一片寬敞的廣場。雨停之後,悶在屋子裡的居民們也走了出來,廣場上四處都有放風箏和騎雙人自行車的人。
“我想騎那個!”清音指著騎三人自行車的一家人說。
二人來到租車處,清音在一旁挑選中意的雙人自行車,陳良在一邊向老板詢問租車的事宜。
“押金三百塊,五十塊一小時。押金先付,歸還車子時再付小時費。”皮膚黝黑,將錢袋系在肚皮上的老板說。
陳良付了錢。清音挑選了一輛淡紫色的雙人自行車。老板掏出鑰匙將車鎖打開。
“上車吧。”陳良拍了拍前面的車座。
但清音搖搖頭。“我要坐在後面。”
“為什麽?這種自行車一般都是女生坐在前面的。”
“總之不要,我就要坐在後面。”
見清音執拗,陳良隻得依允了她。二人跨上車子,在廣場上騎了起來。
“為什麽不喜歡坐在前面?”陳良問。
清音張開雙臂。“要是坐在前面,就沒法像現在這樣放開雙手騎車子了。啊,真是個好天氣!”
“是麽?可是在前面照樣也可以這樣做啊。”說著,陳良果真將兩隻手都松開了,嚇得清音一陣尖叫。
“喂!抓好車把啊!”
沿著廣場騎了幾圈,清音開始覺得索然無味。於是他們趁老板不注意,將自行車騎到了沿海馬路上。
清音很開心,她一直很喜歡這種雙人自行車,隻是以前從未嘗試過。
“我想起一件關於騎自行車的事。”清音衝著陳良的後背喊道。
“說來聽聽。”
“我爺爺奶奶結婚那年,因為要外出,所以借來了一輛自行車。那時候的自行車不知你有沒有見過,前面有高高的橫梁的那種。”
“啊,我見過。”
“那就好。爺爺奶奶騎那種自行車時很有意思。爺爺雖然能跨上去,但不知道該怎麽從車子上跳下來。而奶奶雖然懂得如何下車,卻因為個子矮而跨不上去。結果到最後,兩人都騎不成,隻能把自行車還了回去。”
“哈哈哈!”陳良的笑聲從他被風吹起來的衣領後面傳了過來。
“你呢,有沒有什麽關於自行車的趣事?”
陳良幾秒鍾後才回答說:“有倒是有,但實在算不上有趣。”
“那麽也說來聽聽吧!”清音拍了拍陳良的後背,如同這樣做是在打開陳良體內的故事開關。
前面的陳良說:“我有過一輛自行車,被偷過三次。”
“同一輛?被偷過三次?”
“是呀,很不可思議吧?”
“快講給我聽聽!”清音立刻起了興致。
陳良娓娓道來。“第一次被偷是我自己犯的錯。那是在高中之前的暑假,我將車子停在院子裡,自己躺在屋子裡看電視。接著聽到有人在喊門,因為不想耽誤電視節目,我便假裝家中無人,躲在屋子裡沒有去開門。而幾十分鍾後當我走出去,卻發現停在院子裡的車子不見了。”
“啊?那人偷走了車子?”
“顯然是的。意識到這一點後,我可以說腸子、肝和胃全部悔青了。因為車子是父母送我的升入高中的禮物。丟了車子,我也就沒有辦法再騎車上學了。父母雖然失望,但還是決定再給我買一輛。於是我們去了二手自行車市場,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
“什麽不可思議的事?”
“我看到自己被偷的車子竟然出現在在一個攤位那裡待售。”
“哇,好巧!”
“是啊。想來一定是小偷偷走車子後,又賣給了那老板。但那老板並不承認這一點。想想也是,他怎麽可能承認這種事?那可是收買贓物啊。最後,我們隻得又付了些錢,才把車子重新買了回來。這樣一來,等於說我們付了兩輛車子的錢,卻買了同一輛車子。”
“真是倒霉。那第二次呢?”
“說到第二次,我滿腦子都是對高中學校的怨恨。”陳良說。
“怎麽回事?”
“那是高二那年發生的事情。還是那輛自行車,我將它停在學校車庫,沒想到又被人偷走了。我查看了學校監控視頻,發現小偷是同校的一位男生,但卻看不清長相。總之能夠確定的是,車子被本校學生偷走了。於是我報了警,警車開進學校,做了調查便離開了。我原本並不抱多大希望,認為自行車恐怕再也無法找回。可是事情的發展卻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嗯?”
“車子在第二天的早晨,又莫名其妙地出現在了車庫裡,而且還停在被偷走時的位置。我猜一定是小偷發現警察介入後,因為害怕而歸還了車子。可是我還沒從驚喜中恢復過來,卻被校長叫進了辦公室。”
“是祝賀麽?”
“祝賀?身為學校的校長,會為了祝賀不起眼的學生找回被偷走的自行車而把他叫進校長室麽?”陳良的聲音帶有嘲笑意味。
“那是為了什麽?”
“懲罰。”
“懲罰?”清音一愣,忘記了踩腳踏板的事。
“嗯。校長將我叫進辦公室,以‘不經考慮就隨便報警影響學校聲譽’為理由,給了我留校察看處分。而對於偷自行車的罪魁禍首,校長連提都沒有提過。”
“怎麽這個樣!”清音義憤填膺。
“很奇怪吧?小偷安然無恙,受害者卻因為維權而受到處分。所以那時候,我對那所學校除了怨恨再也沒有任何其他的印象。畢業以後,也從沒有回過學校探望。但是現在想想,倒是沒什麽感覺了,校長或許並沒有錯。”
“因為校長的行為,是出於他的真實想法?”
“是啊。從校長的角度來看,警車開進學校的確不是什麽好事。”
“明白了。”清音盯著陳良的脊背,“那第三次呢?”
“出了高中那檔事後,因為賭氣,高中余下的日子我再也沒有騎過自行車。直到念大學時,因為圖書館和宿舍之間距離太遠,我才將那輛自行車翻了出來,簡單修理了一下,開始在大學裡騎了起來。但是學校裡並沒有專門停自行車的地方,我隻能和其他騎自行車的人一樣,將車子鎖在路邊。大三那年,學校突然要參加衛生學校評選,大家經常停車的地方出現了一張‘禁止停車’的通知。原本大家都沒把這當一回事,依舊我行我素。可是有一天,大家突然發現,所有車子的車鎖全部被剪斷了,車子就那樣沒有任何保護措施地停在那裡。”
“然後就被偷了?”
“嗯。有十多輛車子同時被偷,我的車子就在其中。有人說車鎖是學校剪斷的,大家很惱火,認為這就是車子被偷走的原因。但大家再怎麽追究,學校也隻是同一句話‘誰讓你們不遵從告示’。大家隻能自認倒霉。”
“難道沒有想辦法維權麽?”
“作為弱者角色的學生而言,除了拳頭,我們沒有任何保護自己的方法,可我們總不能和學校打架,對吧?所以,我那輛自行車就這樣第三次被偷走,再也沒有找回來。”
“作為自行車而言,真的是很奇特的經歷。”
“是啊。現在想想看,從那件事以後,這還是我第一次騎自行車呢。”
“竟然沒有忘記怎麽騎。”
“這種事怎麽會忘記。”
沿海馬路彎彎曲曲地繞過山谷,但始終與海岸線平行。兩人不知不覺騎到了一段上坡路,坡度有些陡,似乎隻有機動車才能大氣不喘地爬上去。
“要加油哦!”陳良鼓勁道。
“沒問題!”
兩人用力踩著腳踏板,使出渾身力氣往前騎。騎到一半時,清音突然感到腳下一松,任憑她再怎麽用力蹬,車子也不再前進。接著,自行車竟然開始後退了!
二人跳下車子。仔細檢查後,他們發現車鏈因為承受不了拉力而斷掉了。
“啊,真是倒霉!”清音唉聲歎氣。
“是啊。”陳良看起來也很掃興。
“要原路返回,把車子還給老板修麽?”
“嗯,隻能那樣了。”
“可是已經騎出來很遠了,我累的一點也不想走路了。而且還車子時候一定會被老板罵,並且會被扣錢的。”清音說。
“那怎麽辦?”
清音望向前方,這段上坡路已經快到盡頭了。“先上去再說。”
陳良應允。清音在前面帶路,陳良推著車子跟在後面。總算爬到上坡頂點後,二人看到了一座橋。橋並不長,兩側有粗粗的鐵鏈,上面密密麻麻的掛著一些東西。
走近一些後,清音發現上面掛著的是許多中間帶有空槽的金屬鎖。陳良將自行車靠在橋墩上,他告訴清音說,這裡是新婚夫婦會來的地方。他們將新婚誓言鎖在中間的空槽裡,然後會將鑰匙扔進海裡,他們對彼此許下的誓言也就永遠不會被違背。
清音扶著橋欄往橋下望。和中午在山頂時看到的海不同,這裡的海水是灰色的。褐色的岩石露出水面,在陽光下閃爍著白光。水面波光粼粼,能夠看到她和橋的倒影。
她突然有了一個想法,雖然這樣做很不明智。但今天是屬於她的“完美一天”,她希望自己能夠不受拘束地做任何事。
她走到那輛雙人自行車旁,將它舉了起來,在陳良製止之前,她將自行車從橋上扔了下去。
“喂!”陳良想要阻攔,但為時已晚。隻聽“噗通”一聲,那輛雙人自行車乾淨利落地落進了水裡。在水面停頓了不到一秒鍾,便沉了下去。
“你在幹什麽!”陳良目瞪口呆。
“推著自行車怪累的。”清音解釋道。
“可是車子還要還回去。”
“那就不要還了。總之現在我不想還,也不想再推著一輛壞掉車子趕路。”清音雙手掐腰,嘟著嘴挑戰似的看著陳良。
“似乎一直推著車子的人是我哎……”陳良頗為無奈地說。
水邊這時聚集了不少人。他們一會兒看著水面,一會兒看看橋上的清音,不時驚奇地議論著。
陳良望著水面,半天沒有說話。
“你生氣了?”清音問。
陳良搖搖頭。“沒有。”
“真的?”
“嗯。因為今天是屬於你的完美一天,你可以隨心所欲地做事。”
“哈哈!這才對嘛!”清音興奮地拍打著陳良的後背。
商討過後,他們一致認為不能再原路返回,以防遇到租自行車的老板。他們打算繞遠路,先回停車場取車,再另作打算。
沿著沿海馬路步行了一段路後,他們轉而搭乘公交車。車站已經擠滿了打算回家的人。二人上車後,好不容易才找到位子坐下。
一路無話。臨到下車時,陳良打算給一位五十歲左右的女人讓座,清音卻製止了他。
“千萬別給她讓座。”她壓低聲音說,“這種年紀的大嬸,你給她讓了座,她不但不會感激你,還會在心裡怨恨你把她當做老太婆。”
望著那大嬸像吊著秤砣一般垂下的嘴角,陳良點點頭坐了回去。
到達停車場後,二人精疲力盡,像熱帶雨林裡的猴子一樣爬進了陳良的車子。
“我從來沒想過,自己的車裡竟然這麽舒適!”陳良閉著眼感歎道。
“對啊對啊!”清音同意道。
“接下來去哪裡?”
清音拍了拍肚皮,“現在好餓啊。”
“去吃飯?”
“好。但不想在外面吃。去買菜,我們一起做晚飯如何?我很想那樣做。”清音說。
“知道了。”陳良問,“你的廚藝如何?”
“完全沒問題!”
“那就出發。”陳良一腳踩下油門。
他們來到市中心的一家大型商城,陳良將車子停好後,兩人搭乘電梯進入二樓的超市區。
“要買些什麽呢?”電梯裡,清音問。
“喜歡吃什麽就買什麽。”陳良的回答很乾脆。
“可是現在突然想不起來到底要吃什麽。真奇怪,剛剛明明還在腦子裡列出了很多要吃的東西,來到這裡後卻想不起來了。”
“嗯,就像發工資之前想好要買什麽,發工資之後卻將要買的東西忘得一乾二淨一樣。”
“一點沒錯!”
到達二樓的超市後,二人推著一輛購物車,疲倦又興奮地采購起來。他們買的東西漸漸塞滿了購物車。當他們來到熟食攤時,陳良決定再多買隻燒鵝。
“我忽然想吃菠蘿飯,你會做麽?”清音問。
“會。”陳良說。他雖然很少做飯,但不代表不會做。剛開始獨居的那段時間, 他曾用了很長時間研究廚藝。
“那我去買菠蘿,你在這裡等我一下。”清音說。
“好。”陳良答應了一聲,指給服務員自己看中的燒鵝。
清音蹦跳著走開了。售貨員用油紙包住燒鵝,稱量後貼上價錢遞給陳良。陳良剛接過來,忽然聽到身後傳來“砰”地一聲悶響。
他循聲望去,看清眼前發生的事後,他隻覺得手臂失去了力氣,手中包著油紙的燒鵝也掉在了地板上。
不遠處,清音被三個健壯的男人摁在了地上。其中一位身著黑色T恤的男子掏出了銀光閃閃的手銬。另一位寸頭男子將清音的雙手惡狠狠地壓在後背上。周圍越來越多的人圍攏了過來。
清音的雙手很快便被戴上了手銬。她始終都未抵抗,順從地接受了自己被製服的命運。發覺陳良正在盯著她看後,她眨了眨眼,臉上掛著淺淺的笑容。旁邊的地板上有一隻菠蘿安靜地躺在那裡。
旁邊站著的一人正向圍觀的人解釋警察正在辦案,讓圍觀群眾不再驚慌。隨後清音被那幾個男人從地上拽了起來,推搡著朝超市出口走去。一路上,清音始終未回頭看一眼。
人群漸漸散去後,陳良才撿起地上那隻燒鵝,扔進了購物車。他上前兩步,將那顆同樣掉在地上的菠蘿撿了起來,上面已經貼上了價錢。
他低頭看著那隻菠蘿,靜默了許久,然後他將它小心地放在了旁邊的生鮮攤位上,推著購物車徑直離開了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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