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簡彌在十八樓參加生日派對時,簡生也剛剛走進住院一部。她愁眉苦臉地走進電梯,手裡提著一個金屬飯盒,裡面是父母給簡彌準備的晚餐。 “十五樓。”報了樓層後,她注意到電梯員正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眼神中充滿詫異。簡生不明白她為何會這樣,但也沒有多問。
到達十五樓後,簡生發現簡彌的病房內並沒有人。這是一間單人病房,血液病區的病房幾乎都是一人間的,這和其他病患區不同。比如十樓以下的病區,每間病房幾乎都是三人間。
留守值班的護士告訴簡生,簡彌正在十八樓參加生日派對。簡生隻好回到病房,打開電視機,邊看新聞邊等簡彌回來。
簡生有一句沒一句的聽著新聞,等了約莫半小時簡彌才回到病房。姐妹兩人冷淡地打了聲招呼。
簡生告訴簡彌,晚飯放在床頭櫃上,要趁熱吃掉。晚餐都是一些清淡蔬菜,很適合病中的簡彌。
簡彌坐在床邊一語不發地低頭吃了起來。簡生坐在一旁繼續看電視新聞。簡彌生病以來,姐妹兩人常會這樣獨處一個房間,但她們始終都很少會交談。
簡生倒並不覺得存在於兩人之間的這種沉默是否會令人尷尬。她很清楚,對二人而言,面對彼此時都像是在看鏡子裡的自己。雖然外表一模一樣,但無論做什麽動作都是相反的。簡生伸出左手時,鏡子裡的簡彌伸出的卻是右手。簡生向左走,鏡子裡的簡彌則向右走。這麽多年來,她們一直是像這樣朝著完全相反的方向前行的。
一則“在班夏山下發現流浪狗屍體”的新聞播出後,簡生看了一眼吃東西的簡彌。
若非要說兩人曾經一模一樣,那自簡彌生病以來,她們二人的外表已經的確有所差別了。
簡彌的臉頰不再似往日那樣豐滿,顴骨突兀,眼神也變得空洞無力,皮膚透著一種幾近透明的蒼白。松垮的病號服包裹著的身材也不再像以前那樣標致。
只是有一點是讓簡生也驚奇的。身患白血病的人在接受化療後,往往頭髮都會脫落得厲害。但簡彌卻是活生生的例外,已經化療四次的她很少會掉頭髮。這一點除了讓其他女病患羨慕,就連醫生們也感到詫異。
“在看什麽?”原本低頭吃東西的簡彌突然開口問。
簡生立刻甩過頭來。“沒有啊。”她的心臟卻像做了壞事突然被捉到一樣,“撲通撲通”跳個不停。
“明明在看我。”簡彌說。
簡生不得不隨便編個謊話。“最近想換個髮型,但還沒有決定是不是應該去換。”
說著,她摸了摸自己的長發,這髮型自她高中時期開始,便從未變過。
“你不是已經留長發留了很多年了?”簡彌問。
“就是說啊。所以想換一個髮型了。”
“打算換什麽髮型?”
“像你那樣的短發如何?”和簡生一樣,簡彌的髮型也是從高中時起便沒有變過。至於她為何會選擇短發的髮型,簡生心知肚明。
簡彌夾起一塊西蘭花塞進嘴裡。“隨你便了。”
“應該會合適吧?”簡生笑著說道。
良久,簡彌才點了點頭。“應該比較適合。”
“嗯。因為沒有剪過,所以我也不知道。不過看你留短發很好看,所以應該不會差到哪裡去——我是說,應該會很好看的。”
“可以用尺子量一下。”簡彌說。
“尺子?”
簡彌用左手在耳垂下方比劃了一下。“耳垂到下巴的距離,只要是五點七厘米以下,就可以留短發。否則,還是長發合適。”
“真的麽?”簡生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說法。
“信不信由你。”簡彌又往嘴裡塞了一塊西蘭花。
“知道啦!”簡生轉過頭來繼續看新聞。她的心情不再似幾分鍾前那般沉重。二人方才的對話很正常,是發生於姐妹之間常見的那種對話。她開始覺得,兩人之間的那道冰牆其實也有融化的可能。
身後的簡彌這時突然開口問:“你想留短發,一定還有別的原因吧?”
簡生不解地看著妹妹。“什麽意思?”
簡彌緩緩說道:“孕婦一般都會選擇短發吧,為了肚子裡的孩子能夠充分吸收營養。”
簡生覺得空氣裡有什麽東西即將被引爆。“你……你在說什麽啊……”
“看來你已經做出決定了。”簡彌將飯盒扔在桌上。
簡生頓感不安,她用手指撩開擋住眼睛的劉海。“你,你別這樣想我……”
簡彌並沒有回答,她冷哼一聲,爬到床上,用被子蓋住了腦袋,不再搭理簡生。
簡生孤零零地站在那裡,看著簡彌的身體將被子頂起了一個虛弱的輪廓。她不知此刻該說什麽。
晚間新聞還在播放著,天色漸漸黑了下來。簡生咬咬牙,提起手包,沉默著走出了病房。
三村理發店。
簡生走進來時,店內坐滿了要打理頭髮的人。理發店裡唯一的理發師正忙得團團轉。洗發,剃須,剪發,所有工作都由他一人來做。念大學之前,簡生便常來這裡剪頭髮。現在掐指一算,她已經有八年時間沒有來這裡了。
“請稍等一會兒。”理發師的聲音很疲憊。他掃了簡生一眼,接著像突然想起什麽似的眼前一亮。
“你是?”理發師眯起眼睛,正在努力回憶。
“您還記得我?”簡生笑著問。
“唔,當然記得!好久不見啊!”理發師停下手裡的活,笑眯眯地說。理發店裡的人也都開始打量簡生。
“是啊,八年多了呢。”簡生說。
“當年的女學生,如今已經是漂亮地不像話了呢!”理發師說。
“哪裡的話!”簡生害羞地笑了笑。
“這次來剪頭髮麽?”
“嗯。”簡生用手指比劃著剪刀的動作,“而且這次我想要‘心情剪發’。”
所謂的心情剪發,即是三村理發店的理發師會聽客人講述自己的煩惱和心事,然後設計出最合適客人心情的髮型。簡生記得高中時,一位男生來到這裡訴說自己失戀的遭遇,結果理發師三下五除二,把那男生的頭髮全部剪了個精光。理發師解釋說,失戀的話,當然要把頭髮全部剪掉。等到頭髮長出來,心情自然也會恢復。
“已經很久沒有人要求那種剪發了呢!”理發師似乎倍感意外。
“哎?您已經不再提供‘心情剪發’了?”簡生問。
“嗯。因為要求那樣做的人越來越少,幾乎沒有人記得了。”
“我記得那時候在這裡可是相當流行呢。”簡生說。
“是啊是啊。”理發師向往地說道,“不過今天可以破例重新為你那樣剪一次,那就麻煩你稍等片刻。我還有幾位客人。”
“當然,還需要很久麽?不然我待會兒再來好了。”簡生說。
“可以,那麽——”理發師瞄了一眼等待的客人,“三十分鍾以後吧,那時候再來一定可以。”
“好的!”
簡生轉身走出理發店。三村理發店的老板對時間的把握特別準確,他既然說三十分鍾以後再來,那麽早一分鍾晚一分鍾都不會合適。
她在老街的青石板路上慢慢地朝前走著,她暫時還不想回家。
真正恐怖的不是死亡,而是死亡前的等待。簡生如今更加領會了這句話的含義。每次回家,她都要面對父母的滿臉愁容和欲言又止。她清楚,父母很想知道她會作出什麽決定,卻擔心一旦問及又會給她徒增壓力。
簡生理解父母的為難。她和簡彌都是他們的女兒,父母不希望她們任何一個受到傷害和委屈。可是殘酷的現實就擺在那裡,是無法逃避的。
而丈夫那邊,他此次並沒有和她一起回來,而是留在了他們居住的城市。得知自己如今面對這樣的選擇,丈夫出人意料地沒有逼迫她作出何種選擇,甚至沒有過問她的想法。丈夫只是告訴她,無論她做什麽決定,自己都會站在她這一邊支持她。
而當簡生告訴丈夫,希望他能夠來她身邊,陪她一起度過難關時,丈夫卻斷然拒絕了她的請求。
“如果我去陪你,看到懷孕的你,我一定會忍不住逼你作出有利於我的選擇。”丈夫說,“究竟如何選擇,誰也不能幫你。只能你自己來做,你也應該避免受到任何人的影響。抱歉,明明結婚時發過誓,未來無論出現何事都要和你一同擔當的,這時候卻還是只能在一旁看著你。”
聽到丈夫的這番話,電話這頭的簡生早已泣不成聲。
對丈夫如此善解人意,簡生實在心存感激。但她心裡也很清楚,丈夫一定希望她能選擇留下孩子,有哪個男人會放棄自己的親生骨肉,去救和妻子速來不和的妻妹呢……
況且,她到目前為止還沒有將自己以後無法再懷孕的事告訴丈夫。她覺得丈夫有如今這樣的態度,多半是因為他認為兩人以後還會有孩子。一旦丈夫得知她以後不會再懷孕的話,恐怕就不會像現在這樣善解人意了。
簡生越想越覺得痛苦,卻又不知究竟該如何是好。那兩個選擇擺在她面前,越來越像兩團亂七八糟的線團,互相交織,扯都扯不開。她看不到未來,也不知道事情會向何種方向發展……
簡生決定先找一家店坐下來吃些東西休息片刻,暫時擺脫掉這擾人的現實。
她沿著老街的青石板路朝前走著。離開這城市多年,但這條街的布景和格局依舊是她記憶中的模樣。除了新開張的幾家商店,那些熟悉的商店依舊還佇立著。這樣走了一會兒,出現在她右手邊的一家餐廳讓她眼前一亮——樹洞餐廳。
“好久沒有來這裡了呢。”簡生自言自語道。她差點都忘了有這家店的存在。剛好,她現在也的確需要一個能夠吐露心聲的地方。
樹洞餐廳是在她小學四年級時開張的,如今已有近二十年的歷史。餐廳內,一張長達十幾米,近五公分厚的掛毯將整個房間分成前廳和用餐室兩部分。前廳擺放著客人儲存財物的儲物箱和點餐台。掛毯後面則是一條長長的之字形走廊,穿過走廊後便是用餐室。
客人進入餐廳後,會由服務員引路,帶他們到用餐室就座。用餐室是一處伸手不見五指的大房間,那裡沒有任何光源,而前廳處的掛毯也將外面的光線阻擋在了外面。在這裡吃東西時,客人們什麽也看不到,為了避免將食物送進鼻孔裡,他們需要全神貫注地判斷餐具和食物的位置,然後通過味道和口感猜測吃到的是什麽食物。整個用餐過程很像是一場探險。
簡生至今仍能記得自己第一次在這裡用餐時吃的東西:豌豆卷和炸雞翅。她甚至仍能憶起它們的味道。而記憶之所以如此清晰,是因為閉上眼感受到的東西總能讓人印象深刻,所以人們才會在接吻時閉上眼睛。
但樹洞餐廳最吸引人的並不止於此。之所以叫樹洞餐廳,除了用餐環境像在樹洞內,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就像那童話故事所講,樹洞是用來傾聽秘密的。
在樹洞餐廳裡,沒人知道坐在自己旁邊的人究竟是誰。即使是多位熟人一同進去用餐,也會被服務員引入相隔很遠的地方就座。之所以這樣做,也是為了打消客人的擔憂,讓他們能夠放心大膽地吐露不適合朋友聽到卻又不吐不快的秘密,並且也無須擔心這些秘密會被泄露,因為沒人知道這些秘密究竟出自誰之口,畢竟大家完全看不到對方。即使在餐廳裡相談甚歡,走出餐廳後也會變成互不知曉的陌生人。
簡生走進樹洞餐廳。她在前廳的儲物箱存下鑰匙和手機,能夠發光的東西都是不能帶進用餐室的。然後在點餐台點好喜歡的食物。點餐台後面站著一位小麥色皮膚的少女,她的頭髮在腦後優雅地挽著,臉上帶著自小在果園長大的痕跡。她要簡生稍等片刻,最後一位負責引路的服務員剛剛離開不久。
幾分鍾後,一位將夜視儀推到額頭的塌鼻子男生從掛毯後面走了出來。點餐台女孩對他招呼了一聲,男孩走到簡生身前,彬彬有禮地鞠著躬。“請扶著我的肩膀,我會為您引路。”
“麻煩你了。”
男孩轉過身去,簡生將手掌搭著他右肩。男孩戴上夜視儀,掀開掛毯,帶領簡生走進了之字形走廊。
掛毯落下後,周圍立刻一片黑暗。簡生一時沒有做好準備,差點尖叫出來。她記得自己第一次來這裡時便尖叫過,當時前面的引路員便被自己嚇得撞到了牆上。
男孩走的很慢。簡生小心翼翼地跟在他後面,生怕撞到什麽東西。身處黑暗的環境,她很難分清自己此刻是睜著眼還是閉著眼。
“我始終不明白,為何要設計這樣一條彎彎曲曲的走廊?”簡生問。
“如果掛毯後面就是用餐室的話,豈不是一掀開掛毯,用餐室就有光了?”男孩答道。
簡生這下恍然大悟。
轉了幾次彎,簡生耳邊傳來了斷斷續續的說話聲。男孩也突然停了下來,一隻寬大的手握住了簡生的左肘。
“別緊張,慢慢坐下來。”是那男孩的聲音。
原來已經來到了用餐室。簡生伸出一隻手,很快便摸到了一張柔軟的椅子。她在男孩的幫助下,緩緩地坐在了上面。
“稍等片刻,您點的東西很快就會送上。我先走了,有什麽需要舉手就可以,我們會看到。”男孩說完這話後再未出聲。簡生猜測他已經回到了掛毯那一側,等待為新的客人引路。
簡生左右張望著,但什麽也看不到。這片黑暗的濃度很高,不見任何光線湧入。那陣斷斷續續的說話聲也在耳邊響徹著,但因為交談者太多,很難聽清某段談話的內容。
簡生試圖靠聲音來辨別坐在她身邊的人。她的左手邊聽起來是一位中年女人。坐在中年女人對面的也是一位女人,但聲音要年輕一些。兩人談話的聲音很小。簡生聽了一會兒,似乎中年女人有一位同性戀女兒,她為此很懊惱,年輕些的女人正在勸解她。
不一會兒,另一個聲音加入了進來。是一個年輕的男人的聲音。他同樣將聲音壓低,嗓音像是被磨砂紙打磨過一樣粗糙。
像這樣躲在一旁,不被人察覺地偷聽他人的談話,實在是一件趣事。簡生向那個方向湊近了一些,想要繼續聽一會兒。但這時她察覺到有人坐在了自己對面。因為她聽到了服務員低沉的囑咐聲。與那塌鼻子男生對她說的話如出一轍。緊接著,那裡又傳來了手指敲擊桌子的聲音。
“真是個神奇的餐廳呀。”對方的聲音很年輕,是個男孩子。
“是啊。”簡生接話道。回答看不到的陌生人的自言自語,也和偷聽談話一樣有趣。
對方顯然沒有預料到會得到回應。幾秒種後他才開口說道:“我是第一次來這裡,以前從沒有在這樣的餐廳裡用過餐。”
“你不是這座城市的?”簡生問。
“是,但我很少來這裡。”
“我也是這座城市的,但幾年前去了外地生活。不過呢,在我去外地之前,我常來這裡玩。”
“這條街麽,還是這家店?”
“都是。”
“真棒。因為我家在城市的另一頭,離這裡很遠,所以很少來這裡。”對方回應道。
“這樣啊。”
兩人一來一回地交談著。對方說:“這裡竟然真的一點光線都沒有呢!”
“對啊,否則又怎能毫不顧忌地吐露秘密?”簡生說。
“吐露秘密?”
看來對方對這裡並不了解。簡生向對方解釋了樹洞餐廳的迷人之處。
對方發出了讚歎聲,然後問:“這麽說,你是來吐露秘密的?”
“算是吧。”簡生答道。
這時有人出現在了簡生身邊。那人說自己是傳菜生,並將簡生點的餐放在了桌上。簡生聽到了盤子和桌面的碰撞聲。確認簡生沒有其他需要後,傳菜生無聲地消失在了黑暗中。
“我點的餐剛剛送來了。”簡生對對面那人說。
“在這種環境下吃飯,會是什麽感覺呢?”
“就像在瘴氣彌漫的森林裡,戴著呼吸器跳舞。”簡生說。
“聽不懂。”
“等你點的東西送上來,你就會明白我的話了。”
簡生摸索著找到杓子,用左手抓住盤子邊緣,嘗試著用杓子在盤子裡舀起些東西,然後將杓子送到嘴邊。在此之前,她從未注意到人類吃東西時的動作會如此有條理。
但眼下在這片黑暗中,這一系列簡單動作卻並不容易做到。簡生第一次嘗試便將杓子伸到了下巴上,第二次又伸到了鼻孔裡,第三次才順利地將食物送進了嘴裡。她慢慢咀嚼著,用除去聽覺外唯一的感官享受著食物的味道。
“味道如何?”對面那人問。
“蠻不錯的。”簡生說。
“真羨慕你,不知道我點的東西什麽時候送來。”
“應該很快了。”簡生放下杓子,“在這期間聽聽我的秘密如何?”
“哎?你願意說麽?”
“嗯。身處這樣的環境,此刻很想說出來。因為壓抑得太久了。”
簡生開始將自己的處境慢慢說給對面那人聽。起初她還在想,自己很久沒有向別人傾吐心聲,大概會因為不熟練而語塞。但沒想到的是,一切進展地很順利。她詳盡講述了自己和簡彌自小到大的鬥爭,以及簡彌如今等待自己拯救的故事。
足足講了十幾分鍾,她才停了下來。內心中的苦悶也得到了前所未有的釋放。
她發覺整個用餐室都異常安靜,先前籠罩在這個房間裡的不絕於耳的交談聲已經消失不見,她不由得懷疑自己在講述時,整個房間裡的人都悄悄地溜了出去。但緊接著她又意識到,難道整個餐廳的人剛剛都在聽她的故事?
對面那人終於開口打破了房間內的沉默。“你有自己的選擇了麽?”
“還沒有。”簡生說,“因為無論哪個選擇,都太艱難了。”
“就算沒有選擇,內心也一定有傾向吧?”對方又問。
“嗯,其實也沒有什麽傾向。我身體裡現在有一個天平,孩子和妹妹坐在天平的兩頭。不管我傾向哪一邊,天平的另一邊的人就會立刻跳到我面前,讓我很難抉擇。”
“列個清單吧!”說話聲來自稍遠的地方,是一位年輕女子。簡生想的沒錯,傾聽她故事的不只她對面這一個人。
“什麽清單?”簡生問那聲音。
“就像《魯賓遜漂流記》裡那樣,將兩個選擇分別寫出來,寫出每一個選擇的好處和壞處。最後比較一下哪一個選擇的好處更多——”
還沒等她說完,便有人替簡生反駁道:“都是親人,怎能用好處和壞處來做定奪!”
“我只是提個建議而已。”那女子的聲音低了下去,“那你認為呢?”
反駁者回應道:“我認為,你應該聽從內心最真實的想法,不要去聽任何人的建議。”這是和丈夫一樣的觀點。
“你沒聽她說麽,她本來就是不知道內心的真實想法的。”另外又有人說道。
“可是那樣的話……”
整個餐廳的人都開始討論起來,七嘴八舌地發表著自己的看法。但他們無一不是站在中間立場去考慮,始終沒有人提出實質性的建議。有人甚至建議簡生不要聽從醫生的話,懷著孩子去做移植手術,賭一賭。對於這樣的建議,簡生無可奈何。
“選妹妹吧。”說這話的是先前坐在簡生左手邊的那中年女人。簡生記得她方才還在為她女兒是同性戀的事情而懊惱。而她話音一落,餐廳裡立刻鴉雀無聲。這是第一個給出了明確答案的人。
“選妹妹吧。”那女人像擔心眾人未聽清般又重複道。
“為什麽?”有人搶在簡生前問。
那女人回應道:“至少你能保證你妹妹的健康。萬一選擇了孩子,將來孩子出生後,還不知道會是什麽樣的人呢。”
“怎麽能這樣說話啊?”“這是完全不負責任的看法!”四周傳來反對的聲音。
“萬一生出來個同性戀,就更夠你受得了。”女人冷淡地說道。
如同一石驚起千層浪,女人的話引起了整個房間甚為激烈的譴責聲。 www.uukanshu.net 角落裡甚至傳來了摔碎玻璃杯的聲音。
話題的轉變速度讓簡生發懵。好在有人用拍桌子的方式將話題重新引到了簡生的事上。一輪毫無意義的爭論之後,終於又有人給出了比較中肯的建議。
“其實你無論做什麽選擇,都是不公平的。”說這話的人聲音很特別,包含著只有經歷歲月磨礪的人才能擁有的品質。
“請您解釋解釋,我不太懂。”簡生說。
那人接著說道:“擺在你面前的,並不是兩個公平的選擇。一個是已經二十多歲的還在世的妹妹,另一個卻是一個未知因素。”
“未知因素?”
“沒錯,未知因素。你現在做選擇,其實是將那未知因素和妹妹去作比較。而關於那未知因素,它在你的思想世界裡是不停變換的。這也是你至今為止搖擺不定的原因。你想象它出生後是個病態的孩子時,你便會傾向於拯救你的妹妹。你想象那是個出色的孩子時,你身體裡的那個天平就會傾向於救孩子。”那人的看法引來周圍人的一片讚同。
“真正的選擇,是將二者置於完全公平的地位。想想看,如果你的孩子已經出生,將他和你的妹妹同時擺在你面前,非要你只能留下一個,你會選哪個?”
用餐室的角落此刻響起了鋼琴演奏的《DanceRehersal》。琴聲融化在黑暗裡,將簡生團團圍住。
簡生下意識地摸了摸肚皮,陷入了思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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