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曉登去世的消息後,簡彌除了震驚,卻並未太過悲傷。悲傷屬於健康的旁觀者,對於患了同樣疾病的她來說,死亡也是將在不久後發生在她身上的事。
認識曉登的人全部都趕來送別。大家說著些諸如“曉登在另一個世界也會快樂長大”的話安慰著彼此。簡彌站在這群人之間,覺得這種話分外刺耳。
送走曉登後,簡彌立刻回到了病房。她側身坐在窗台上,俯視著醫院的廣場。廣場上滿是急匆匆的行人,他們像螞蟻一樣走來走去。往遠處看,能看到站得筆直的交通警察和收取停車費的老頭。
她從兜裡拿出手機。方才在送別曉登時,她接到了一條短信,但當時並未來得及看。
“我們已經到了。”
來信者是她在大學時的好友。簡彌盯著那條短信看了許久,然後甩手將手機扔在了床上。
陽光照射在玻璃上,像鏡子一樣倒映著她的側臉。她望著玻璃,上面的那張臉雖然消瘦,但還算年輕。她覺得這也算是一件好事。即便此時死了,她也將會永遠保持年輕的模樣。
有人曾告訴她,靈魂的重量和年齡是呈反比的。死亡時的年齡越小,靈魂便會越輕盈,因為尚未被這世界玷汙。不含雜質的靈魂會輕盈地一直往上飄到天堂。就像曉登,只有六歲的他,靈魂此時一定已在天堂裡了。
那麽她呢,會飛上天堂還是沉入地獄?簡彌想不出答案。
“咚咚咚。”
敲門聲響起。簡彌轉過頭,推門走進來的是簡生。
簡彌微微一愣,簡生真的將長發剪掉了,現在的她留著齊耳的短發。簡彌不得不承認,這髮型的確很適合她。
簡生手裡提著午飯。見簡彌在看她,她的臉頰微紅。“我在三村理發店剪的……”
“哦。”簡彌應道。前天兩人之間的那場對話她並沒忘記。
簡生關上房門,將午飯放下。簡彌依舊望著窗外,透過玻璃的倒影,她看到簡生坐在了床邊,正面對著自己。
“我來的時候,聽說十八層的曉登……”簡生說。
“是十七加一層。”簡彌說。
“哎?”玻璃裡的簡生怔了一下。
“是十七加一層,不是十八層。”簡彌抬頭望著天空。有幾朵雲像極了曉登病房裡的千紙鶴。
簡生沉默了片刻後,問:“你還好麽?”
簡彌搖搖頭。“我沒事。你不用擔心。”
“曉登去世了,你一定很失落吧?”
“倒是沒有多麽失落,只是……”
“嗯?”
“有些震撼。”
“震撼?”
“忽然發現死亡竟然離自己如此之近。似乎它此時就在樓上,和我只差了幾層樓的距離。大概很快就會來找我了吧。”
“你別這麽說!”簡生責備道。
“哼。”簡彌露出笑容。她此刻沒有心情和簡生爭辯。
“我想和你聊聊。”簡生說。
“聊什麽?”
“關於我們之間的事。”
“那就說說看吧。”
簡生似乎努力在組織語言,半晌後,她直視著簡彌的眼睛,問:“你一直在等我作出決定對麽?”
“當然。”
“可是不知你能不能理解,這選擇對我來說實在很難做出……”
“我知道。”簡彌依舊望著窗外。
簡生問:“作為你來講,你一定希望我選擇的是你吧?”
簡彌並不否認。“是啊,有誰不願意活下去呢。”
玻璃裡的簡生低頭看了看肚皮,這動作沒有逃過簡彌的眼睛。她輕輕歎了聲氣。“就連我小外甥,一定也很想活下去。”
她這話一出,身後的簡生忽然流下了眼淚。她緊緊捂住嘴,表情痛苦。
簡彌仰頭看著天空。“你知道麽,有時候我想不明白,像我們這樣的姐妹,面臨這樣的境況,即將死亡的我,不是應該為了爭奪生存的機會和你大吵一番麽?可是事實卻是,除了前天那次勉強稱得上是吵架的對話,自我生病以來,我們似乎從沒有吵過架。”
簡生點點頭。事實的確如簡彌所說。
簡彌繼續說道:“有時候我還會告訴自己,不妨心狠手辣一點,趁你不備,把你推倒在地,讓你意外流產,這樣你就只能救我了。可是這樣的想法一出,我就特別的厭惡自己。怎麽會有這樣的想法呢?”
“你不是那樣的妹妹……”簡生哽咽著說。
簡彌苦笑了一下。“所以到最後,還是什麽也做不出來,連和你吵架的力氣都沒有,只能安靜地等你作出選擇。這便是奇怪的地方,小時候我們不是處處作對麽,為何現在卻又吵不起來了呢……”
“或許是那時候,我們已經將一輩子要吵的架都吵完了吧。”簡生說。
“話說回來,那時候我們也很少會激烈的爭吵吧?”
“更多的時候是冷戰。”
“沒錯,冷戰。”簡彌重複道。她衝著鏡子裡的簡生露出笑容,看到後者也露出了像她一樣的表情。
“簡彌,我想說的是……”
“什麽?”
簡生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了接下來的這番話。“無論是你,還是肚子裡的孩子,都是對我很重要的人。我不會隨便就作出什麽決定,我會很慎重地考慮這件事。我想讓你知道的是,你無須擔心我們之間曾經存在隔閡這事會影響我的選擇。我面臨的是放棄一條生命和拯救另一條生命,那些年輕時發生的幼稚的事絕不會影響我的選擇。你能明白我的意思麽?”
“能。”簡彌應了一聲。
“一直以來,我都知道你一直在刻意成為和我不同的人。我也知道,每天都看到自己的影子活在真實的世界裡是一件很奇特的事情。有些人能夠享受這事,但也有些人,比如你,並不認為這是多麽有趣的事情。”
“的確是這樣。”簡彌用手指戳著玻璃。
“其實我也是這樣想的。”簡生說。
簡彌手指按在了玻璃上,她緩緩問道:“你也認為有雙胞胎姐妹這件事很無趣麽?”
“嗯。”簡生點點頭,“小時候曾也以為這很有趣。無論走到哪裡,都會有人在議論你有一位雙胞胎姐妹,她們會當著你的面去討論你們之間的不同,毫不避諱你的感受。如果能夠找到一個不同點,就像發現新大陸一樣高興……”
“有時還會派人收集我們的照片擺放在桌上,用放大鏡尋找我們的不同。”簡彌接話道。
“沒錯。要是發現不了不同之處,甚至還會大失所望。”
“但後來就不一樣了。”簡彌說。
簡生歎了聲氣。“是啊。到了高中以後,因為我們的不同之處已經越來越明顯,大家又轉而開始尋找我們的相同點了。”
“而他們也依舊會越來越失望。”
“嗯。”簡生抓著手腕,“從我們特意變成截然不同的人開始,便必然會是這樣的結果。”
“後來,我們也只有長相還是一樣的,其他一切都不同了。”簡彌說。
“徹底不像雙胞胎姐妹了呢。”
長時間的沉默,姐妹兩人分別望著窗外和地板。
良久,簡生說:“我一直以為,我們接下來會一直這樣生活下去。遠離雙胞胎姐妹身份的困擾,以獨生女的身份生活。卻不曾想,命運竟然會這樣捉弄我們。”
簡彌點點頭。“不過,這樣的時日恐怕也不會多了。如果你選擇了孩子,那你最終也將真正以獨生女的身份,一個人活在這世界上了。再也不用擔心有人會議論你是雙胞胎了。”
簡生面帶惆悵。“簡彌……”
但她還沒有說完,簡彌就截斷了她的話。“我不會勸你選擇救我,雖然我希望最後是那樣的結果。但究竟如何選擇,決定權在你手裡。我只希望一點,無論你作出何種決定,那都是你的確切想法,不要在未來後悔。我不希望你出於不情願而選擇我,卻在未來懊悔終生。那樣的人情,我這輩子都還不起。”
簡生緊緊抿著嘴唇。“你放心,一定!”
姐妹倆再次沉默下來,但這次的沉默卻比以往每一次都讓人舒服。
簡彌的目光落在了那塊手機上面,她從窗台上走下來,伸了個懶腰。“好想出去走走啊。”
“咦?”簡生微微歪著頭。
“每天待在這樣冷清的病房裡,病歪歪的,很想出去呼吸一下新鮮空氣,看看風景。”
“這樣啊。”簡生笑了一下,“那我們一起去如何?”
簡彌瞪大眼睛地望著她。
“總是待在病房裡的確不是什麽好事。不過,下午你就要做化療了。等後天如何?明天一整天的時間用來恢復一下體力。”
簡彌輕輕一笑。“好的。”她重新望向窗外,感覺天空的顏色比方才更加藍了。
下午的化療一如往常。疼痛席卷全身,每個細胞都在聲嘶力竭地掙扎,企圖從這個病殃殃的身體裡逃脫出來。近兩個小時之後,了無生氣的簡彌才被推回了病房。因為體力透支的很厲害,回到病房後她便一直在昏睡。
簡生守在床邊,醫生方才告訴她,簡彌的身體狀況已經越來越糟糕。
醫生走後,簡生仔細地端詳著簡彌熟睡的面孔。她伸手撫摸簡彌的頭髮。簡彌這時微微皺了皺眉,但並未醒。
簡生急忙收回手,卻被手上的東西嚇了一跳,那是一團形如枯草的頭髮。
簡彌終於也開始掉頭髮了……
簡生內心一緊。時間已愈發緊迫,眼看自己懷孕即將逾四個月。接下來幾天,自己必須盡快作出選擇。否則一旦超過期限,就算她那時想要選擇簡彌,恐怕也於事無補了。
她幾乎能夠想象得到那時候簡彌會說出什麽話來。
“這下好了,你已經等到懷孕四個月了!你可以心安理得地告訴所有人,你已經沒有辦法打掉孩子了,即使你很想救我但已經沒有機會了!沒有人會怪罪你,他們反而會安慰你……”
簡生了解自己的妹妹,她一定會說出這樣的話。可是在幾天內作出選擇,她真的能做到麽?
簡生覺得自己已深陷泥沼,她的周圍沒有任何可以抓住活命的岩石,任何人拋過來的救命繩索也都變成了稻草,她只能在沼澤裡越陷越深,直到被淹沒……
簡生痛苦地將額頭壓在床單上。她向來優柔寡斷,從來不能像簡彌那樣利落地做出決斷。如果她和簡彌調換身份,由簡彌身處她的處境,簡彌一定很快就能做出選擇。
她多希望此刻能有人替她作出選擇,出現在她面前的這兩個選擇已經將她擊垮,她完全沒有了思考能力,時間過了這麽久,她仍不知該如何選擇。
可她找不到這樣的人,她身邊所有的人都將選擇留給了她自己,沒人願意幫她拿捏和定奪。但她不能怪罪他們,這種境地,她只能獨自面對。
忽然,她想起了一件事!她猛地抬起頭,瞳孔因為興奮而顫抖著!
昨晚在樹洞餐廳時,曾有一人告訴她有處地方能夠幫她。當她追問時,那人說了“時光銀行”這個名字。
那人接著告訴她,老街裡有一條小巷,巷子裡有一棟二層建築,那裡便是時光銀行,也是能幫到她的地方。說完這些話後,那人便不再言語。簡生猜測他已經離開了餐廳,因為無論她怎麽問對方,都再沒得到任何回應。
簡生當時並沒有將此事放在心上。但如今回憶起來,那人所說的時光銀行,或許真的能夠幫到她……
熟睡的簡彌又皺了皺眉。望著手裡那團頭髮,簡生這次立刻做出了決定。
足足打聽了三個人,簡生才終於找到了那條小巷。
小巷很窄,最多只能容許兩輛自行車並排行進。它隱藏在五彩斑斕的商店招牌中,很難被注意到。簡生走進巷子,胳膊上沾上了綠色的苔蘚。剛剛下過一場雨,牆縫裡有蝸牛和一些黑色的蟲子正在爬進爬出。
沒走多遠,一棟二層小樓便浮現在眼前。那是一棟至少百年歷史的建築,外表看起來破敗不堪。朝西的一面牆爬滿了爬山虎,正面有幾扇封閉的木棱窗戶。
樓前有一個荒廢的花園。滿地都是被雨水打下來的樹葉,角落的灌木叢肆意地生長著。中間是一處噴泉,一座白色的女人雕塑矗立在其中。
簡生繞過噴泉,走到樓前。小樓的正門被漆成了銅綠色。門兩側各有一個石柱,左邊的石柱上掛著一個木牌。上面寫著“”,字體很花哨。
這裡是時光銀行?簡生忍不住皺眉,這裡看起來更像是被遺棄的福利院,怎麽也無法和“銀行”聯系在一起。
帶著滿腦疑問,簡生推開門走了進去。而門後的場景立刻讓她瞠目結舌。
映入眼簾的這棟建築物的內部,和先前看到的景象簡直是天壤之別。腳下是能夠映出人影的高級地板,天花板雕刻著讓人眼花繚亂的藝術作品,上面還掛著十幾座十分氣派的水晶吊燈。幾根粗實的金色柱子連接著天花板和地板,精致的雕塑有秩序地擺放在大廳內。
身穿筆挺西裝的男子們腳步匆匆地走過,看起來每個人手裡都有急需解決的工作。他們的皮鞋一塵不染,走路時身後如同刮起一陣風。
一位皮膚如紙一般蒼白的男子背著雙手,迎面向簡生走來。
“歡迎光臨時光銀行。”他走近後,說。
“這裡是……”簡生還沒能從驚詫中緩過神來。
男子看出了簡生的疑惑,滿臉微笑著說:“沒錯。這裡是時光銀行。”
“這樣啊。”簡生點點頭,暗自埋怨自己不該表現得像沒見過世面似的。
男子臉上的笑容紋絲不動。“請問您是怎麽找到這裡來的?”
“哎?”
“不會是誤打誤撞闖進來的吧?”
簡生忙答道:“不是的!我在樹洞餐廳聽人介紹過這裡。”
“樹洞餐廳啊……”男子想了下,“明白了。”
“想起來了?”簡生問。
男子點點頭,轉過身去。“請跟我來。”
簡生跟在他後面,走向大廳深處。走了一會兒,前方出現了一張栗色的木桌,那裡坐著一位戴眼鏡的男人。二人耳語了幾句,臉色蒼白的男子對簡生說:“這邊走,跟我來。”
“到底是怎麽回事?”簡生跟上對方的腳步,問。
男子放慢了腳步。“不是所有人來到這裡,我們都會為其提供服務的。所以我要先問清你是如何找到這裡來的。”
“你是說需要花錢才能接受服務?”簡生問。
男子搖搖頭。“也不是。雖然的確需要支付費用,但如果沒有經過我們的審查,花錢也是沒有用的。”
“哎?”
男子說:“像我們這樣的機構,是不能隨便向任何人提供服務的。”
“你們這樣的機構?”簡生重複道。
“嗯。”
“那是什麽樣的機構?”簡生問。
男子並未作答,只顧引著簡生朝大廳深處走去。簡生見他不回答,隻得沉默地跟在他後面。
最後他們站在了一扇厚重的木門前。男子說:“我的任務是將你帶到我的上司面前。他會為你解釋的。”
男子敲了敲門。門後傳來應門聲。他推開門,將簡生讓了進去。
這是一間寬敞的辦公室。房間正中間擺放著一張碩大的紅木寫字台,後面坐著一位中年男子。他有些禿頂,但眼睛卻很明亮,給人一種十分精明的印象。
臉色蒼白的男子向那人鞠了一躬後,便退出了房間,隻留下簡彌和那人單獨留在了這裡。直到這時,簡生才意識到自己有些魯莽,問也不問就跟著來到了這裡,連這裡是什麽地方還都不知道。
寫字台後面的男子饒有興趣地打量著她,隨後開口說道:“不必緊張,我不是壞人,我姓孟,你可以叫我孟洋,孟子的孟,太平洋的洋。”
簡生忽然覺得這人的聲音有些熟悉,像在什麽地方聽到過。
“這裡是什麽地方?”簡生問。
孟洋聳聳肩。“你不是已經知道了麽?”
“時光銀行?怎麽叫這樣的名字?它是銀行?”
“的確是銀行,但保管的並非金錢。”
“那保管的是什麽?”
“時間。”
“時間?”
“是的。”
“時間的話,怎麽保存?”
男子笑了笑。“你聽說過時間囊麽?”
“聽說過。”
“我們的工作便類似那個。我們為客戶儲存下東西,保存在堅固的類似時間囊的容器裡。”
“就這麽簡單?”簡生問。如果只是這樣,為何會從建築物到工作人員都如此神秘?這棟建築物的內部又會裝飾得如此奢華?
“當然不是。”孟洋說,“如果只是這麽簡單的話,我也不會建議你來這裡尋求幫助了。”
“哎?”簡生一下子想起來了!眼前這位孟洋正是那晚在樹洞餐廳裡建議她來這裡的人!
“是你!是你告訴我時光銀行這個地方的!”簡生驚呼。
“一點兒沒錯。”孟洋立刻承認。
簡生沒想到竟然會在這裡遇到對方。她問:“那麽,這裡能幫我什麽?”
孟洋微微正身,說:“那晚我聽了你的故事,你希望有人能夠幫你作出選擇,對麽?”
“是的。”
“但結果卻是,沒人能幫你作出選擇。置身於你的境地,能夠作出選擇的,只有你自己。”
“是這樣。那——”
“可是,”孟洋忽然抬起一隻手,“如果能有一個辦法讓你提前知道自己的選擇是什麽,是不是做選擇就輕松多了?”
簡生深感疑惑,但她沒有發問,而是等待孟洋繼續說下去。
孟洋繼續解釋說:“這一點恐怕做學生的最為了解。往往在做一道很難算出答案來的數學題時,窮盡腦汁卻沒有答題思路。這時如果能看一眼參考答案,哪怕只是看到一小部分解題的過程。我們便會恍然大悟,‘原來這個問題可以這麽解啊’。之後我們會發現,看起來很困難的問題,其實很容易解出來。”
簡生想起了上學時的事,不由得點了點頭。
“所以說,只要讓你知道自己最終做出的選擇是什麽,你就能從目前的困境中走出去,不必每天都為如何選擇而愁眉苦臉。因為既然已經知道了最終的結果,就無需再糾結現在該如何選擇了。”
“你說的道理我明白,可是該怎麽做呢?”簡生問,“我是說,應該如何知道自己最終的選擇?”
“去未來看一眼就可以了。”孟洋聲音平靜地說。
“去未來?”簡生不禁懷疑對方是在捉弄她,“哪裡有能去未來的地方?難道你是說時光機?”
原本這只是她的一個玩笑話,誰知孟洋竟認真地點了點頭。
“好,很好。時光機器,哼!”簡生雙手抱胸,她已經有些生氣了,“那麽請問,我去哪裡能找到時光機器?還是說我應該回家上網網購一台?”她忍不住冷嘲熱諷。
“你不需要去找時光機器。”孟洋並不在意自己受到了嘲諷,“你只需要讓時光機器來找你。”
簡生瞪著對方。她不明白,眼前這人為何能夠如此一本正經地開玩笑。
但孟洋並未察覺,繼續說道:“所以我叫你來這裡,時光銀行能夠幫你做到這件事。”
簡生怔了一下,立刻問:“你的意思是說,你們有時光機器?”
“可以這樣說,但也不全對。”說罷,孟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他的個頭很小,站起來時竟然和坐在椅子上差不多高。
他繞過寫字台,領著簡生走出辦公室。接著,他們朝另一個方向走了一會兒,最後站在了一處電梯前。
電梯很快就來了。二人進入電梯,孟洋按動電梯盤,一陣嘈雜的聲音從電梯井傳上來後,簡生意外地發現電梯竟然是在勻速下落。
“這是要去地下麽?”簡生問。
孟洋點點頭。“沒錯。相比於地面,地下更容易保存我們的時間囊。火災、地震、戰爭,都很難殃及它們。”
“時光機器也藏在這下面?”
“嗯,不過它並非時刻都在這裡。”孟洋說。
簡生細細品味著孟洋的話,但仍舊百思不得其解。“我還是不太明白你剛剛說的那些話,什麽叫讓時光機器來找我?”
“我慢慢講給你聽。”
孟洋看了一眼電梯盤,上面顯示著地下樓層數。他們要去的是地下十五層,而電梯的下降速度非常緩慢,如同在抗拒地心引力似的,距離到達十五層還有一段時間。
“你有沒有想過這樣一件事。未來我們會是什麽樣的人,會和什麽人結合,會有什麽樣子的成就?地球還會存在多久?時間機器究竟只是人類的設想,還是真的能做出來?你想過這些問題麽?”孟洋望著簡生。
“想過些。”簡生說。
“而就目前的科技水平,當然,我指的是民間機構的水平。諸如軍方、秘密研製機構一類的地方,我當然無從知曉。單就我們普通人來說,時間機器是很難製造出來的。而且按照目前的科技發展速度,即使再過上幾十年,也不一定能夠發明出來。可是,再過幾百年呢,幾千年呢?誰能保證那個時候人類還製造不出時光機呢?”
“有道理。”
“如果真的如我們所想。在未來的某個時間段裡,人類真的能夠製造出時光機,能夠將未來的人帶到我們這個時代。那麽,會是什麽樣子的呢?”孟洋像是在發問,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的確值得思考。”
“是的。時光銀行就是以這個設想為存在根基的機構。我們建造能夠幾百年屹立不倒的建築物,並修築能抵禦天災的地下場所。在這樣嚴密且安全的場所內,我們將這個時代的東西儲存下來,一旦它能夠穿越時間,出現在未來人面前。那就可以讓未來的人類知道,在我們這個時代,有些人正在嘗試著聯絡他們。”
“那你剛剛說讓時光機器來找我們,又是什麽意思?”簡生問。
“是這樣的。除了堅不可摧的建築物和地下場所,極其牢固且不會遭到毀滅的容器也是非常必要的。試想,如果我們在這樣的容器裡留下一封信,當然這封信的材質也需要能夠經得起時間的考驗。而在這封信裡,我們寫下現在的時間,經緯度,地點,邀請未來那些能夠進行時間旅行的人來到這個時間點。你想想看,會發生什麽?”
“天……天啊!”簡生吃驚地捂住了嘴巴。
“說說看,會發生什麽?”孟洋看起來很滿意簡生的反應。
“那樣的話,就會有未來的人出現在我們面前!”
“就是這樣。”孟洋打了個響指,“這便是我先前和你講過的,讓時光機器來找我們。”
“能做到麽,這種事?”
“要實現這樣的設想,需要做大量工作,同時也要看運氣,以及很多因素。除去我們方才講過的建築和容器的準備工作,最重要的是,我們要留下這樣一封信。同時寫信者在留下這封信後,一定要讓自己的後代知道這封信的存在。後代也要將這封信告訴他們的後代。只有這樣,才能保證這封信的存在不會被遺忘。而這封信也就會一直流傳下去,直到有時光機器出現。而那時候,若信被重新打開,在信中約定的時間……”孟洋露出笑容,“就會發生奇妙的事情。”
“發生過麽?”簡生興奮地問。
電梯門此時“叮咚”一聲打開了。孟洋搖搖頭。“奇妙的事情麽?保密。”
二人走出電梯,出現在簡生眼前的,是一間類似銀行大廳的橢圓形房間。牆壁是銀灰色的,表面似乎鍍了一層堅固的金屬。一扇扇同樣銀灰色的金屬門整齊地鑲嵌在牆上。每扇門上都標記著數字,從左至右依次排開,最後一扇門上的數字是“21”。
“這裡一共有二十一扇門。”孟洋介紹說。他走到右邊,牆上掛著一台類似入門電話的機器,查看一番後,他告訴簡生:“16號房間空閑著,我們就用那間吧。”
孟洋領著簡生走到“16”號門前,推開門和簡生走了進去。這是一間只有幾平米大的房間。房間中央放置著一張桌子和三把椅子,桌上有一個正方形容器,而桌子後面是另一扇門,不知能否打開,也不知將通向何處。除此之外,房間內再沒有別的擺設。
孟洋關上房門,房間立刻變得密不透風。簡生這才發現,桌上那個正方形容器實際上是一個金屬盒子。盒子上雕刻著一連串阿拉伯數字。
“接下來應該做什麽?”簡生問。
“當然是最重要的事。”孟洋指了指那個金屬盒。
“這是什麽?”
“稀有金屬製作的保險箱,非常堅固,很難摧毀。密封性也非常棒,就算丟進海裡,保存在裡面的東西照樣會完好無損。”孟洋說。
“它是用來保存什麽的?”
“信。”
“給未來的人的信?”
“沒錯。而且除了信,不能用來保存任何東西。”
“為什麽?”
孟洋聳了一下肩,說道:“曾經有客人偷偷地在保險箱裡放置了一個茶杯,後果不堪設想。”
“茶杯能帶來什麽後果?”簡生質疑道。
“那茶杯在現在來說雖然微不足道,但在未來卻不是那樣。它在某個時代造成了很大的影響。現在存放在博物館的古董,放在古代不也是很普通的生活用品麽?”
“你是說——”
“嗯,我想你已經猜到了。”孟洋說,“那茶杯在未來成為了收藏品,被人用很高的價格購買。”
“竟然會有這種事!”
“所以從那以後,這裡便出台了一項新規定。”
“什麽規定?”簡生問。
“每個房間裡都必須有一個銀行的工作人員守在旁邊。你可以理解為這是在監視客人。”
“監視客人不準把除信以外的東西放進去?”
“那只是監視的內容之一。”
“還會監視什麽?”
“你們的談話內容,這樣說來,用監聽這個詞可能更合適。”
“為什麽要這樣做?”
“為了減少來自未來的人出現在這個時代後帶來的影響。”
“怎麽講?”
“舉個例子,比如說你想問未來十年內投資什麽生意最賺錢,我們就會阻止你。你想問社會會發生什麽變化,我們也會阻止你。總而言之,未來的人一旦出現在這個時代一定會帶來影響,但我們要做的,便是將這種影響降到最低。”
“我好像明白了一些。”
“嗯。但雖然我們付出了很多努力,卻永遠不可能將影響減少到零。那種影響一定會存在,你要有這樣的心理準備。”
“我要有心理準備?就是說未來的人一旦出現,就會影響到我了?”
“當然也不一定。”孟洋嘴角一彎,“你永遠不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麽。”
簡生停了一下,說:“我知道了。”
“那就好。另外,待會兒負責監視你的,正是本人。”孟洋說。
“那沒問題。只是我還有一個問題想問。”
“請講。”
“那就是收費的問題……像你們這樣的機構,不可能是免費提供服務的吧?”簡生望著對方。
“你說的沒錯,我們的確是收費的。畢竟要維持這機構如此龐大的運轉,必須要有充足的資金。”
“那你們的費用……是多少?”簡生問。雖然她很想在這裡尋求幫助,但如果費用太過離譜,她只能放棄。
“你的費用?”孟洋微微一笑,“你無需擔心那個問題,已經有人幫你墊付了。”
“墊付?幫我?”簡生倍感意外,“是誰?”
“關於那個啊。抱歉,我們要保密。不過我可以透露點消息給你。”
“可以麽?快說。”
“為你墊付費用的那人,和你是有關系的。”孟洋的語氣很耐人尋味。
“有關系?你是說我們認識?我的朋友?家人?”
“那就不能說了。我只等點到為止。”孟洋說。
“這樣啊……”簡生低頭望著地板,“沒想到我這麽幸運啊,真是十分感謝。”
“什麽都沒有做就得到了發自真心的感謝,這種感覺真是不賴。”孟洋揚了揚眉。
他走到桌前,將保險箱的正面朝向自己。保險箱的鎖似乎隱藏在金屬外殼內部,因為簡生並未看到鎖眼。孟洋鼓搗了一會兒後,保險箱發出了一陣“哢啦哢啦”聲,但沒有立刻打開。
“需要等一會兒,這種保險箱打開需要一點時間。”孟洋解釋說。
“像這樣的保險箱每個房間都要一個麽?”
“那倒不是。房間雖然也有很多,但遠不及這種金屬盒子的數量。”孟洋指了指保險箱上那一串數字,“看到這串數字了麽?”
“嗯。它代表什麽?”
“代表這是第多少個盒子。”
簡生咽了口唾沫,忍不住發出驚歎。保險箱上的那串數字足足有十一位之多。究竟什麽規模的地下世界,才能儲存下這麽多保險箱?
保險箱終於打開。孟洋從保險箱裡拿出了信封和筆,遞給簡生。“開始寫吧。”
簡生從信封裡倒出了兩張紙。紙摸起來非常光滑, www.uukanshu.net 材質極其特殊,絕非能在商店裡買到的那種。
“我該寫什麽?”她問。
“當然是你最想知道的事。”孟洋轉過身去,面朝牆壁不再言語。
望著手中的筆紙,簡生陷入了沉思。
孟洋所說的話可信麽?自己留下的信息真的能夠抵達未來,而來自未來的人也會隨之出現在她面前麽?
猶豫片刻後,簡生拉出椅子坐了下來。她深吸了一口氣,低下頭在紙上“刷刷”地寫了起來。
親愛的你:
我是張簡生。你好麽?
此時此刻,我坐在一個奇怪的地方,滿懷疑惑,心存焦慮,期待著我最想要知道的答案。而能夠幫助我的,只有你。
我不知道你的名字,但如果你真的是我的後代,你一定能夠告訴我:在2013年這一年,得知簡彌患白血病的我,同時也是懷有身孕的我,在簡彌和未出世的孩子之間,我究竟選擇了救誰?
如果你知道答案,就請來到我面前吧。
背著雙手面朝牆壁的孟洋忽然說:“桌子上面有這裡的具體地址。時間的話,除了今天的日期,建議寫十分鍾後。”
“謝謝。”簡生在已經寫好的信後面加上了時光銀行的地址。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表,在寫下日期後又加上了一句:“21:25分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