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沒找到麽?”意章問。 “稍等。我記得是在抽屜裡的。”懷裡的聲音從床頭那邊響起。
“開燈找找看吧?”
意章剛想伸手去找電燈開關,卻被懷裡製止了。
“別!”
“沒關系的……”
“還是別了,我擔心……”
“擔心什麽?”
“開了燈,你看到這張臉的話,就沒心思做了吧?”
“怎麽會!”意章反駁道。
“總之稍等一下,我很快就能找到。”
“那好吧。”意章在黑暗中翻了個身,“萬一我睡著了,你記得叫醒我。”
“那我盡快找。”懷裡說著,那個方向傳來一陣翻箱倒櫃的聲音。
結果意章一直睡到了第二天天亮才醒來。睜開眼睛時懷裡已經不在二樓。意章揉揉惺忪的雙眼,聽到了樓下傳來了水流聲和瓷器碰撞聲。
意章找到一件衣服穿上,走下樓,立刻看到了正在吧台後忙碌的懷裡。他戴著口罩,正在擦拭玻璃杯。咖啡館還沒有到開門營業時間,店裡並無其他人。
“早上好。”懷裡說。
“起床多久了?”意章問他。
“快一個小時了。”
意章在吧台前的高腳椅坐下。“不好意思,昨天晚上睡著了,你後來怎麽沒有叫醒我?”
懷裡露在口罩外面的眼睛彎成了一個很好看的弧度。“因為看你睡得那麽香,沒忍心吵醒你。”
“真是體貼。那豈不是委屈你了?”
“沒關系啦。”
待懷裡擦淨那隻玻璃杯後,意章又問:“所以最後找到了麽?”
“安全套?嗯,找到了。”
“在哪裡找到的?”
懷裡指了指意章。“在你枕頭下面。”
“啊!”意章拍了拍額頭,“你當時大可叫醒我的!因為我也很想做嘛!”
懷裡搖著頭。“你那麽困,萬一做著做著你又睡著了,我豈不是很沒面子?”
“哈哈哈哈!”
笑罷,意章系上圍裙,走進廚房給二人做早餐。
早餐是涼拌面和蔬菜煎餅,二人面對面坐在一起,品嘗著意章得天獨厚的廚藝。只有在吃東西時,懷裡才會摘下臉上的口罩,臉頰上那道至今仍觸目驚心的傷疤也呈現在了眼前。
黑紫色的傷疤從左鬢角一直延伸到嘴角,橫跨整個臉頰,傷疤的兩側延伸出眾多黑色的小針腳,遠遠望去像是一條黑色蜈蚣趴在臉上。
注意到了意章的目光,懷裡用手指敲了敲臉頰。“這個還是那麽難看,對吧?”
意章忙搖搖頭,但很快又點點頭。“沒關系。”
“能容忍?如果有嘔吐的想法,趕快去。”
“瞧你說的!”意章用筷子敲了下懷裡的頭。看著懷裡疼得呲牙咧嘴的模樣,意章又想起了這道傷疤的故事。
與懷裡確定戀愛關系還是意章初一時候的事。情竇初開那年,懷裡成為了她的初戀,而這段初戀也保持著頑強的生命力,一直延續了十幾年,從初中到高中,又到大學,直到今天。雖然還沒有真正結婚,但二人都已經認準了彼此將會是自己此生的伴侶。
意章二十五歲生日過後,他們終於決定給長達十幾年的戀愛長跑畫上一個圓滿的句號——結婚。這事順理成章的提上了日程,裝飾新房,雙方父母見面,訂酒店,一切都有條不紊地進行著。二人平靜地等待著結婚的到來。而就在婚期愈發臨近時,
一次嚴重的意外事故發生在了懷裡身上。 與同事一同去野外打獵的懷裡,所持的獵槍出了問題,原本應該脫膛而出的子彈竟在槍管內爆炸,彈片四下飛出,扎進了懷裡的頭部,他當即倒在了血泊中。
送往醫院進行急救後,很幸運地,懷裡並無生命危險。扎進臉部的彈片沒有進入頭骨,這是不幸中的萬幸。取出所有彈片後,醫生也盡全力對傷口進行了修補縫合。而不幸的是,意章和懷裡的爸媽從醫生那裡得知,懷裡臉上那道因為爆炸造成的傷疤再無痊愈可能,它將伴隨懷裡一生。
出院幾個月後,懷裡臉上的那道傷疤依舊像受傷之初那般扎眼。意章陪他去過多整容醫院,但每一次結果都令人失望。除了被醫師指指點點,傷疤被當做醫學難題供開會研究討論一番外,再無其他進展,每一位醫師都否決了傷疤治愈的可能。
面容被毀,任誰都無法接受這樣的打擊。懷裡也同樣如此。但相比於其他有過類似遭遇的人,懷裡對情緒的控制力要強很多。剛出院那會兒雖也有過亂發脾氣摔碎東西的情況,但次數屈指可數,並且隻持續了幾周時間。而且懷裡從不當著父母和意章的面發泄憤怒,在三人面前,他從來都刻意保持著平靜和樂觀。意章偶爾幾次察覺懷裡有脾氣爆發過的情況,也是通過紙簍中的幾塊玻璃碎片發現的。
近兩個月後,懷裡總算平靜地接受了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除了時常站在窗前發呆,他再也太過反常的地方。就連懷裡的父母也覺得這實在不可思議,讀過史鐵生的他們,早已做好了長時間迎接狂風暴雨的準備,而平和的懷裡讓他們既欣慰又詫異。
但意章對懷裡的這番平靜始終不敢掉以輕心,看著懷裡平靜的笑容,她總覺得那後面還藏著些什麽。但具體是什麽,意章不敢去想。
一日下午,懷裡的父母出門辦事,隻留意章和懷裡兩人在家。懷裡坐在窗前,請求意章在他面前坐下,稱有事想和她談。
“關於這個,”懷裡手指傷疤笑著問,“你怎麽看?”
“我麽?”意章看著那傷疤,說,“無所謂啊。”
她並不是在刻意安慰懷裡,她是真的那樣想的。那道傷疤雖然醜陋,徹底毀掉了懷裡的容顏,但對她而言,那僅僅是一道傷疤而已。相比於和懷裡十幾年的感情,它不過只是一件小麻煩而已,構不成什麽威脅。
懷裡沉默了一會兒,又問:“是實話?”
“是實話。”意章點點頭,她和懷裡對視著,希望懷裡明白她所說的是自己的心聲。
懷裡說:“沒關系。如果不能忍受的話,離開就行了,不必擔心我,我不會做什麽傻事的,會老老實實地活下去。”
意章微微一笑。“沒了我,你能活下去?”
懷裡也笑了。“我只能說我會盡力。”
意章撇了撇嘴。“得了吧。沒了我,你連考試都沒辦法通過。”她站了起來,伸手拍了拍懷裡的頭,“晚飯想吃什麽?”
“什麽都好。”回答時,懷裡的聲音聽起來比平日還要平靜。
他們並沒有談論意章要不要離開的話題,但他們彼此都清楚,意章已用岔開話題的方式宣告:她會始終陪伴在懷裡身邊。而這次談話後,意章才明白了懷裡的笑容背後藏著的東西究竟是什麽。
她松了一口氣,懷裡只是在擔心意章會離開他,而非麻痹別人準備做什麽傻事。
而另一方面,意章決定不離開也不涉及什麽“女友的責任”和“不嫌棄長相”一類的問題,事實上,意章並非是在深思熟慮後決定留在懷裡身邊的,而是她壓根就沒有想過自己是否要離開懷裡。雖然還沒來得及舉辦婚禮,但那一句“無論貧窮還是疾病,你是否願意不離不棄始終陪伴在他身邊”的婚禮誓言,早已在意章心裡重複過無數遍。
這次談話後不久,懷裡忽然決定辭掉自己在公司的工作。
“沒辦法,現在的我無論做什麽工作,和誰進行商議,我話還沒說完,別人就會突然打斷我,問我臉上這道傷疤是怎麽回事,好像其他任何事都沒這個重要似的。我的工作沒法進行下去了,因為每次他們一那樣問,我就沒心思再談論工作了。”懷裡抱怨說。
“那就辭掉好了。”意章邊切菜邊說。
“這樣一來,我要盡快找個合適的工作。身為男人,無論怎麽樣也要養活家人才行啊。”
“有合適的工作麽?”意章問,“臉上有這條蜈蚣,做什麽工作都會有人問起吧?”
關於傷疤,他們兩個已經到了可以拿它開玩笑的地步。
懷裡當然也毫不介意。“說的是啊。那要怎麽是好?有什麽工作是適合毀容的人來做的呢?”
這個問題懷裡考慮了足足一周。這期間他完全辭掉了工作,獨自蟄伏在家瀏覽報紙和網絡上的招聘信息。一周後的一天,他突然拿出一份報紙放在了父母和意章面前。
“我要開店。”他對三人說。
意章拿過報紙,見上面有一則“店鋪租賃”的告示,地點在海邊的老街。
“開什麽店?”懷裡父親問。
“還沒有想好,不過開店的話,對我來說很合適啊。”懷裡說。
“怎麽個合適法?”
“不用拋頭露面啊,只需要待在屋子裡就可以。”
“開店就不用拋頭露面了?來了客人不照樣得跟客人面對面打交道?”父親說。
父親的話的確有道理,懷裡一下子泄了氣,他發出一聲奇怪的鼻音,然後將報紙團成一團扔進了紙簍,鑽進了臥室。澆滅了兒子熱情的父親立刻被妻子狠狠訓斥了一通。
意章默不作聲地從紙簍裡撿起報紙,走到懷裡臥室前敲了敲門,裡面沒有應聲,意章輕輕推開門走進去,見懷裡正仰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發呆。
意章在床邊坐下。靜默了一分鍾後,她問:“真的開店的話,想要開什麽店?”
懷裡歎了聲氣。“開什麽店也無所謂啊,爸說的對,開什麽店都得跟客人打交道不是?可這道傷疤,可沒有招財進寶的效果。”
“那——如果是我和你一起開店呢?”意章說。
懷裡“騰”地一下坐了起來,直視著意章。“你剛剛說什麽?”
意章輕聲說:“我說,我和你一起開店啊。”
“那學校的工作呢?”
“辭掉就可以啊。”
“真的可以?”
“嗯!”意章點點頭,“本來我就已經厭倦在學校的工作了,換個工作也無妨。現在最要緊的是,真的開店,你打算開什麽店?”
“倒是有一個想法,原本是想剛剛說的,但被爸哪兒一說,我也不知道那想法靠不靠譜。”
“說說看。”
“你不會嘲笑我吧?”
“嘲笑不嘲笑的,聽了才知道。”
懷裡重又仰躺下來,雙手墊在腦後,半晌後才說:“你知道我一直都想成為作家的事,對吧?。”
“知道。”意章說。第一次聽懷裡說他的夢想是寫小說還是高二時的事,當時他剛剛獲得了一項全省范圍的學生文學獎。
“聽起來挺不切實際的吧?”懷裡自嘲道。
“是麽?可是我覺得,夢想本來就應該不切實際,太符合現實的話,只能稱之為計劃。”
懷裡微笑道:“這句話很不錯。如果我寫書,一定要把這句話寫進去。”
“繼續說下去,做作家和咖啡館有什麽聯系?”
“實際上,和咖啡館沒什麽太大關系,但是和在哪裡開咖啡館有關系。”
“在哪裡開咖啡館?”意章將手裡那張團成一團的報紙展開,細看後問,“你是說在老街?”
“嗯。那是條神奇的步行街,我們去過的,你記得麽?”
“記得。”
“吉普賽女人開的佔卜館,一見鍾情的書店,什麽也看不到的餐廳, 因為這些店鋪的存在,那裡每天都發生著許多有趣的故事。想要成為作家,就需要創作的靈感,而發生在那裡的故事恰恰可以成為創作的靈感源泉。所以,我想去那裡開一家咖啡館,人們可以在咖啡館裡講述故事,而我會聆聽那些故事,記錄那些故事來創作我的作品。”
“原來是這樣。”意章說。
“嗯,我想這件事很久了。”
“既然這樣,那我們一起去開店如何?我負責照顧店裡的生意,而你負責收集故事,創作你的作品。”
“可以麽?”懷裡滿眼期待。
“與你想成為作家的夢想一樣,我也很希望能夠擁有一家店,自己給自己工作什麽的。況且我一直很擅長做甜點,我去報個學習班,好好培訓一下,開咖啡館應該沒問題吧?”
懷裡握住意章的手。“那一定很棒!”
“肯定很棒!”
懷裡看起來很激動,他一把攬過意章,讓她躺在自己身邊。
“你真的願意那麽做?”懷裡問。
意章點了點頭。懷裡又說:“謝謝。現在的我,很需要能夠活下去的理由。別看我現在蠻不在乎,我真的不知道還能像這樣撐多久。這道傷疤毀了我的生活,也毀掉了我活著的很多可能性。它就像是一個黑洞,會慢慢吞噬掉我活下去的信心。我必須找到什麽東西讓我有生活下去的動力。成為作家是我的夢想,既然是夢想,我相信它能支撐我活下去。”
“我知道。”意章輕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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