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一結束,城市幾乎是一夜之間便迎來了來自北方的冷空氣。居住在海邊的人早已習慣了這個城市夏天之後便是冬天的氣候,在這裡,秋季永遠可以忽略不計。 意章裹上圍巾,站在沿海馬路上,遠遠望著沙灘上的一個人影。這段時間以來,她幾乎每天都能在海邊看到獨自散步的阿柚。
天氣不再炎熱之後,阿柚時常會在海邊散步,有時候一待就是一整天。雜貨鋪也已許久沒有開門營業了。許多賒帳期限到期後來還帳的人,隻得留下紙條,將錢塞到卷簾門下面,或是交給隔壁的花店轉交。
海風愈發凜冽。遠遠看去,被吹亂頭髮的阿柚像是一隻被粘在沙灘上的風箏,早晚會騰空而起,飛上天空。
“阿柚!”意章衝著那個方向喊道。
阿柚緩緩回過頭來,看到是意章後,她從沙灘上站起來,走了過來。
“天涼了,去咖啡館裡坐坐吧。”阿柚走近後,意章說。
阿柚雙手插兜,臉頰被海風吹得通紅。她看著意章手裡提著的袋子。“去買什麽了?”
“燈泡。”意章回答說,“二樓的台燈壞掉了。跟我回咖啡館坐坐好麽?”
阿柚默不作聲地點了點頭。二人穿過沿海馬路,走向老街。路上,她們看到了扛著鐵鍬的烏鴉畫館的畫家。自打搬進老街以來,幾乎每一次見到這位畫家,他都是扛著鐵鍬的形象。
他究竟是要去做什麽?
意章剛想問阿柚是否知情,但看到阿柚的臉色後,立刻打消了這個念頭。現在的阿柚,恐怕對什麽也不感興趣了。
二人一路沒說一句話,終於走到一千零一夜後,意章甚至松了一口氣,她從沒和哪個人走了這麽長的一段路卻沒有過一句交談。
推開門走進來時,意章吃驚不小。一直在二樓創作的懷裡此刻正站在吧台內側,聽吧台邊的一位年輕女孩子說話。他仍舊戴著口罩,兩隻眼睛聚精會神地看著那女孩。
“……這就是阿原和烏鴉林沐的故事。”意章聽到女孩說。
“我回來了!”意章說道。
懷裡和那女孩同時望了過來。
“回來了啊。”懷裡說,“沒人照看生意,有客人來,我隻好臨時幫幫忙。”
“謝謝!”意章說著,瞄了那年輕女孩子一眼,長相還算眉清目秀。
“這位客人講了一個很棒的故事,也已經按照半價付了錢。”懷裡對意章說。
阿柚在那女孩旁邊坐下。“一杯海鹽咖啡。”
“收到。”意章答應道。給阿柚做好咖啡後,她才突然看到女孩面前有一杯香草拿鐵。
“拿鐵是你做的?”意章偷偷問懷裡。
“嗯。”
“還不錯嘛。”意章揚揚眉,她從不知道懷裡竟會調製咖啡。
她將海鹽咖啡輕輕放在阿柚面前。“多喝些,在海邊待那麽久,身子受涼了可怎麽好?”
“嗯。”阿柚答應一聲,拿起咖啡杯湊到嘴邊。
這時,有人在敲打咖啡館的櫥窗。四人循聲望去,敲打窗戶的是一位和女孩年紀相仿的男生,他背著雙肩包,似乎是附近大學的學生。而那年輕女孩也立刻衝那男生揮了揮手,收拾東西跑了出去。
那女孩剛跑出咖啡館,又有一位年長些的男子與她擦肩而過,走了進來。他看上去有三十歲,西裝筆挺,領帶也扎得硬邦邦的,表情看上去很緊張。
“您好!”他走過來說。
意章抬頭應了一聲。“您好,請問有什麽可以幫您?”
“請問——”男子左右打量了幾眼,問,“您是這裡的蛋糕師麽?”
“蛋糕師?”意章一怔。一旁的阿柚也饒有興趣地望向男子。
“就是負責做蛋糕的。”
“您是說甜點?”
“對對!甜點!”
“本店的所有東西,都是我親手做的,請問有什麽問題麽?”意章問。
這種季節,男子額頭竟然出現了豆大的汗珠。他右手伸進西服,出人意料地掏出了一枚精巧的戒指出來,上面鑲嵌著一顆不大卻很耀眼的藍鑽。
“好漂亮!”意章不由得讚歎道。一旁的阿柚很平靜,倒是臉上浮現出了笑意。
“呼,你會喜歡麽?”男子問。
“哎,我?”意章指著自己。
“身為女生,會喜歡這個吧?”男子問。
“當然會喜歡!女孩子哪有不喜歡鑽戒的?特別是這枚戒指的顏色,太迷人了!”
“那就好。”男子很滿意意章的評價,“戒指是我自己挑選的,所以有女孩子喜歡就好,證明我的審美沒有問題。”
意章問,“您決定求婚?”
“啊……”男子表情變得尷尬起來,“不是的。其實是……表白。”
“哎,表白?”
“嗯,希望她能做我女朋友。”男子邊抖動肩膀邊說。
“那為什麽要送戒指?”
男子撓了撓頭髮。“這是一個很好的表白禮物,不是麽?”
看著男子真誠的眼神,意章決定不告訴他戒指並不適合表白的真相。
“那您是想?”意章問。
“唔,是這樣!”男子食指和拇指夾著那枚戒指,“待會兒她點東西吃時,請將戒指藏在裡面!”
原來是打算效仿電影裡的情節。意章接過戒指,戒指上仍殘留著男子手指的余溫。近前來看,那枚藍鑽更是像銀河裡的星辰一樣美麗。
“麻煩偽裝的像樣些!”男子囑咐道。
“包在我身上!”意章小心地收好戒指,男子這才離開吧台,找了座位坐下。
“很期待呢!”意章偷偷對阿柚說。一旁的懷裡湊了上來,端詳了好一陣兒那戒指。
幾分鍾後,店裡走進來一位留著齊耳短發的女子,她身材曼妙,戴著眼鏡,渾身上下透露出一股成熟的氣質。她的嘴邊有一顆黑痣,更顯得整個人嫵媚性感。
坐在座位上的男子忽然站了起來。意章明白,這女人便是男子即將表白的女主角。
女子走向男子那裡,二人站在一起時,意章腦海裡浮現出“般配”這個詞。
意章走出吧台,上前將菜單遞給他們。
“小藍,想吃點什麽?”男子問。
“嗯——”被稱作小藍的女子翻看著菜單,然後說,“請來一份椰果冰淇淋,再要一份康寶藍。”
“好的。”意章答應道。男子隨便點了些東西,偷偷衝意章使了個眼色。意章眨了眨眼,然後收回菜單,回到後廚做準備。
她將戒指藏在椰果冰淇淋裡,在表面塗抹了一層厚厚的椰果醬來做掩飾。懷裡和阿柚依舊在吧台那裡,意章聽到他們似乎在交談。這段時間阿柚常常待在咖啡館裡消磨時間,和懷裡也熟絡了很多。而對於懷裡臉上的傷疤,阿柚也在三人一起用餐時見過多次。
“你還好麽?”意章聽到懷裡在問。
意章停下了手裡的工作,一動不動地聽著吧台處的動靜。她心裡惴惴不安,雖然懷裡只是簡單的問候,但放在阿柚身上,很顯然是在問她有沒有從那件事的陰影中走出來。
意章既埋怨懷裡哪壺不開提哪壺,又迫切地想要知道阿柚會如何回答。因為擔心阿柚會反感,她一直不敢去問這個問題。她微微後仰著身,望向吧台,從這個角度,她能夠看到阿柚的一半臉。
還好,阿柚並未動怒,也沒有明顯的難過跡象。
“還可以吧。”阿柚的回答輕描淡寫。
“壞事情總會過去的。”懷裡說。
“嗯。”阿柚在點頭。二人之間的對話隨之停止,誰都未再次說話。懷裡在修剪指甲,阿柚則在品嘗咖啡。當意章將冰激凌做好,放進小冰箱,開始動手製作康寶藍後,她才聽到吧台那裡又傳來了說話聲。
說話的是阿柚。“能問你一個問題麽?”
“請講。”懷裡答道。
阿柚的問題並未立刻拋出,在沉默了近一分鍾後,她才問懷裡:“我們都是遭受過重大打擊的人,但我聽意章說,你在出事以後,很快就平靜地接受了現實。”
“是這樣。”懷裡說。
“怎麽做到的?”
意章放下手裡的咖啡匙,靜靜地聽著,懷裡的回答幾秒種後飄進了後廚。
“你相信轉世麽?我相信。我一直認為我們是有來生的。我們這輩子,不過是我們無數次人生中的某一個而已。我告訴自己——我所經歷的一切苦難都只是我這個人生中的一部分,而這個充滿苦難的人生,也只是我無數個來生中的某個普普通通的人生而已。既然我會擁有無數個人生,那麽這個人生就算苦難一些也沒什麽了不起的。這樣一想,人也會坦然很多。”
阿柚在笑。“原來如此。大部分人都只會用“明天會更好”來安慰自己,但很少有人能用‘下輩子會更好’來安慰自己。”
“說的是呢。”懷裡答應著。他拿起意章買的燈泡,對意章打了聲招呼後,便爬上了二樓。因為最近一直在桌邊寫書,他的背已經駝得愈發厲害。
意章擦了擦眼角,端著冰激凌和康寶藍走出了後廚。阿柚正低著頭,看著杯子裡的咖啡在思考著什麽。意章走出吧台,送上那女子點的東西後,她不露痕跡地衝男子點了點頭,男子立刻一臉緊張起來。
意章回到吧台,坐在阿柚對面偷看男子那邊的進展。阿柚依舊在低頭想著心事,似乎對現場表白這事毫不感興趣。
那女子正在和男子聊天。一分鍾後,她才將冰淇淋拉到面前,拿起了杓子。
“阿柚阿柚,好戲要來了!”意章小聲說道。阿柚這才半轉過身,望向男子那邊。
只需要看那男子的後腦杓,便可知道他此刻有多緊張。不要說他,就連意章自己也無比緊張起來。一千零一夜開店幾個月,還從未發生過現場表白的事。
女子吃冰淇淋的速度很慢,並且還常常放下杓子,好半天才重又拿起來。意章很清楚自己放置戒指的位置,她確信按照女子現在的速度,還要至少三分鍾才會迎來驚喜。
“有件事,想要和你說。”阿柚的說話聲打斷了意章的注意力,她不知何時開始已經回過頭來,沒再關注男子那邊了。
“什麽事?”意章隻好收回目光,望著阿柚。
“我把雜貨鋪賣了。”
意章愣了好幾秒種才意識到阿柚說的是什麽。她咬著手指,靜靜地看著阿柚。
“昨天的事了。”阿柚又說,“對方出的價碼不錯。”
意章沒有作聲,她現在已經完全忘記即將發生在這裡的表白事件了。
“已經把錢打過來了。”阿柚聲音自始至終很平靜。如同她出售的不是自己心愛的雜貨鋪,而是一件可有可無的玩具。
“這麽說……”意章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很輕松,“月光雜貨鋪就要成為歷史了啊。”
阿柚搖搖頭。“不一定,買家告訴我他很喜歡雜貨鋪的經營理念,似乎準備繼續經營下去。”
“真的?”不管怎麽說,雜貨鋪還能繼續存在也算一個好消息。
“他還告訴我說,他準備改良雜貨鋪的某些地方。比如將雜貨鋪裡的商品價格全部提高幾成,他覺得那樣的話雜貨鋪的利潤會更豐厚。”
“那還會有人去那裡賒帳麽?”意章問。
“應該沒問題吧。畢竟對於賒帳的人來說,是不會在意價格的。”阿柚撇撇嘴,“無所謂了,反正和我沒關系了。”
“那——接下來呢?”
阿柚放下咖啡匙,說:“我準備離開了。”
“離開……”
“嗯,離開這裡。”說罷。阿柚望向那面貼著國家地圖的牆壁,那裡有一顆藍色圖釘是她曾經釘上的。
意章明白了,阿柚終於要去找小志了。
她很想問阿柚,賣掉雜貨鋪後,她母親那邊會怎麽處理。阿柚母親現在仍然在看守所內,聽說不久之後就會正式移交檢察院提起公訴,涉嫌的罪名正是強奸罪。而阿柚母親的同夥——對阿柚施暴的男子也已在不久前落網。意章那天曾和阿柚一起去警局進行確認,阿柚只看了那男人一眼便逃出了警局。
她的心思像是被阿柚看穿了。阿柚說:“賣雜貨鋪的事我也通過律師轉告她了,錢我也會給她留下一半。”
“這樣啊。”意章察覺到,阿柚已經不再稱呼那個人為“媽媽”了。
“咳咳!”後面傳來一陣咳嗽聲,但意章沒有心思去在意。
“那你什麽時候離開?”
“明天的火車。”阿柚苦笑著說。
意章一驚。“怎麽這麽突然?”
“該處理的事都處理過了,再留在這裡也沒什麽能做的事了,還不如盡快離開。”
“怎麽不提前說一聲?”
“這不也算是提前了麽?”
意章怔了一下,說:“明白了。”
身後又傳來一陣咳嗽聲,比之前要猛烈許多。
“我去送你。”意章說。
“嗯。”好在阿柚沒有拒絕。
二人陷入了沉默。這時,一個黑影忽然衝到阿柚身邊,衝刺速度太快,撞到吧台後險些將吧台往後推了幾公分。意章和阿柚同時被嚇了一跳,責備地望著那黑影。
“救命救命!”黑影不是旁人,正是那位準備表白的男子。他一臉驚慌,領帶也不再整齊。
“怎麽?”意章問。
男子環著手不停地敲著自己的喉嚨。“卡……卡……卡住了!”
“什麽卡住了?”意章剛問完,立刻醒過神來,戒指!
她急忙望向男子身後,只見那女子手扶地板跪在地上,正不住地咳嗽著。她還將手指伸進嘴裡,似乎是打算逼吐。
“啊……”意章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很快,意章走出吧台,和那男子跑上前去。一人給女子倒水,一人幫她拍背,甚至使用海姆立克急救法企圖讓女子將戒指吐出來。忙亂了一遭後,女孩子忽然恢復了平靜,但並未有戒指從嘴裡跑出來。
男子擔憂地問:“好點了麽?”
女子努力咽了口口水,臉色因為剛剛那一番折騰不再蒼白,反而有了些許血色。她表情痛苦,委屈地望著男子。
“下去了……”
“下去了?”男子問。
“吞下去了……”女子說。
意章看著桌上那半份已經融化的冰淇淋,心裡想著這個故事無論如何要讓懷裡寫進作品裡。她望向吧台,坐在那裡的阿柚手裡握著咖啡杯,整個人說不上是高興還是孤獨。
這件趣事在當天便被老街的人傳得沸沸揚揚。不只是在一千零一夜,外面的人也在聊這事。有人很關心那女孩子最後該如何把戒指取出來,也有人想知道這樣一來男子算不算已經完成了表白。
“大概不會成功吧?”售賣山地車的老板說,“要是那戒指最後隨著大便一起出來,還怎麽捧在手裡表白?也沒有女孩子願意戴那樣的戒指吧?”
隔天清晨,意章早早地來到月光雜貨鋪。已經易主的雜貨鋪在外觀上並未看出什麽變化,老式的卷簾門已經拉起,阿柚正站在一樓收銀台邊,身邊是一個銀灰色的行李箱。
“來了啊?”阿柚招呼一聲。
“都收拾好了?”
“嗯。”阿柚拽出行李箱拉杆,“我們走吧。”
“不再多看一眼麽?”意章問。
“不用了。”說著,阿柚提起行李箱,毫不留戀地走出了這棟她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建築,就像從未在“留下來”和“投奔戀人”這兩個選擇間輾轉反側難以抉擇過似的。
搭乘出租車去火車站的途中,阿柚將頭靠在車窗上,望著窗外的街景一句話也不說。坐在前面的意章也沒有忍心打攪她。
到達火車站後,阿柚買了兩張相同車次的火車票,出發時間與終點站均一樣。
“為什麽也給我買票?”意章問。
“這樣你才能通過檢票口,去月台送我上火車不是?”阿柚說。
“那倒是……”意章恍然大悟。
兩人到達的時間剛剛好。在候車大廳只等了不到十分鍾便開始檢票。意章和阿柚跟在一眾長龍後面,通過檢票口,然後走下一段長長樓梯,來到了月台。
月台上已經聚集了不少旅客。火車還沒有來,站在安全警戒線前的人伸長了脖子,盯著火車來的方向,如同那樣做火車會突然從天而降似的。從鐵軌上吹來的風帶著一股淡淡的鐵鏽味,吹亂了他們的頭髮。
“終於真的要走了啊,還真是一波三折。”意章說。
“是啊。”阿柚點點頭。
“火車要開多長時間?”
“不知道,但我要坐到終點站再下車,所以應該會很久吧。”阿柚看了一眼火車票,說。
“聽起來會是一個漫長的旅途。”
“說的是啊。”阿柚也望向火車即將駛來的方向,“記得小志走的時候也是坐火車,我問她為何不坐飛機,小志說她喜歡坐火車,火車的聲音很適合一個人旅行和思考。看來她說的很有道理,現在輪到我一個人坐火車思考了。”
“思考什麽?”
阿柚笑了笑。“亂七八糟的事情。”
意章有些難過。“總覺得一切都太過倉促,我們還認識不久,就要離別了,這實在不是一個能講出來的故事。”
阿柚笑了笑。“走火入魔了不成?走到哪裡都想著故事?”
“習慣了啊。”阿柚說,“而且怎麽說這也和懷裡有關。”
“他的書寫的如何了?”
“很順利。”意章答道,“每天都會因為寫書忘了吃飯和休息。”
“啊,真棒!看來他有寫書的天賦。”
“嗯。不過懷裡也說,不是他有沒有天賦的緣故,換作其他人在老街生活的話,也能創作出好的作品,他說根本不需要動腦筋,只要將老街裡的故事寫成文字就可以了。”
“真是謙虛。”
“他是真的這麽認為的呢。”
“這麽說,老街裡的故事和人,都會出現在懷裡的作品裡?”
“大多數。”
“也包括我麽?”
意章沉默了一下,問:“你介意麽?”
阿柚搖搖頭。“當然不會介意,甚至還很高興呢。能夠成為一個故事的一部分,是一件很榮幸的事。你可以告訴懷裡,我的故事,我的……所有故事,他都可以寫進他的作品裡。”
“那樣的話,我替懷裡向你表示感激!”
阿柚笑了笑。“到時候一定要把作品寄給我一份哦。”
“好。”
阿柚忽然握住意章的手,她的手很是冰涼。
“我們現在的離別,也會出現在我的故事裡麽?”阿柚問。
意章抑製著眼淚的流出。“我想會的。”
“要把這部分寫的感人一些哦!”
“一定!”
意章重重地點了幾下頭,和阿柚緊緊抱在一起。她看不到阿柚的臉,但她知道阿柚此刻肯定在哭。
一聲長鳴,遠處的火車緩緩駛了過來。
回到一千零一夜,意章徑直爬上二樓,將阿柚臨別時的話轉述給懷裡聽。懷裡打開了音響,房間裡傳來了周傑倫的《晴天》。
“……所以這就是阿柚的故事的結局麽?滿身傷痕,去投奔自己的愛人?”阿柚仰躺在床上,說。
坐在寫字台前的懷裡牙齒咬著筆,晃了晃頭。“也算是比較好的結局吧。”
“但願是。”
“阿柚說她同意我將她的故事寫進書裡?”
“嗯,她是這樣說的。”
懷裡眯起眼睛,www.uukanshu.net 像是在沉思什麽。樓下傳來了推門聲——有客人光臨了。意章從床上爬起來,親了親懷裡的頭髮,轉身走下了樓梯。
來人讓意章吃驚不已,是最近一直扛著鐵鍬在老街走過的烏鴉畫館的那位畫家。與以往一樣,他手裡依舊握著那把鐵鍬。
“您好!”意章說。
畫家走到牆邊的作為坐下。意章遞過去菜單時,看到畫家手裡有一個卷成卷軸狀的紫色紙條。他沒有細看菜單,隻點了一杯美式咖啡。
意章送上咖啡時,畫家正在讀那張紫色紙條上的字,他深低著頭,耳朵兩側的頭髮似在抖動。
意章沒有打擾他,放下咖啡後便回到了吧台。她系上圍裙,接著從上衣兜裡找到了一張沒有使用的火車票——阿柚離開時給她買的那張。
距離火車出發已經過去了一個小時,阿柚此刻在火車上在做什麽?有沒有聯系小志,讓她來接自己?
意章在心裡默默祈禱著,祈禱阿柚在這座城市經歷的所有傷害,都能夠在愛人那裡得到治愈。
意章低頭注視著那張火車票,然後走向那面貼著地圖的牆壁前。她打算將這張火車票釘在地圖上,以此紀念她和阿柚的這段友誼。
她站在地圖前,望著地圖上那枚阿柚親手按下的藍色圖釘。
看清楚那枚圖釘所標記的城市後,她手一松,火車票緩緩飄落到了地板上。
火車票上的終點站,和藍色圖釘下的那個城市,並不是同一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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