粵菜,源於廣東,起於明,興於清而盛於民國,以用料考究多樣,做工繁複著稱,號稱是中國菜系之中的“食之鮮味”。 而且,它是中國菜系中海外影響力最大的一派,大到什麽地步呢?據說在海外大部分國家,只要提起中餐管子,幾乎就是指代粵菜。以至於出現了外國人隻之有“粵”而不知有“中”的奇特現象。
也因此,幾百年來,粵菜憑借自己的優勢特色雄霸嶺南,扎根海外,迅速崛起。已然成為了中國四大古典菜系中崛起最晚,但發展最迅速的菜系,沒有之一!
因為五嶺是粵地標志性的山川地脈,故而有背景傳承的粵菜廚子,都會帶著嶺南人的這份自豪,“以山為廟”,自稱一句“五嶺廟”裡燒香的!
可在國內,特別是北方,這五嶺廟的處境卻不是那麽風光了。
以國內來說,粵菜因為地域性太強,崛起略晚,反而限制了其擴張性,勢力范圍基本被控制在五嶺以南的兩廣台灣地區。除了全國主要城市,且專門經營粵菜的菜館以外,很少能像川菜,魯菜那樣打入尋常百姓家。
可讓我萬萬沒想到的是,在這看上去非常隨便,普通的“高速服務站餐廳”裡,居然能碰見五嶺廟的“方丈”。
這一趟魯南之行,還真是奇遇連連呀。
也因此,當聽見這位白頭老翁問我,“是鷹是虎,為啥溜達”的時候,我還真有點怯場,一時沒有回答上來。
畢竟,這種十幾個廚子和我對質的場面,我可是頭一回遇見的。
也因為我的“怯場”,我和那白髯老者大眼瞪小眼的看了對方半天,都沒有說話。
那老者不明白我這是什麽意思,故而看了我一會兒後,又悻悻地問了他旁邊的中年老板一句道:“旺財!你不是說此人是五髒廟,會火工語的嗎?為啥他不說話?”
我去!原來這中年老板叫旺財?父母怎給人家整了個狗名字呢?不是親生的吧?!
聽到這裡,我和紅葉都實在沒忍住,撲哧一聲全笑了。搞得那中年老板臉上很掛不住。
紅葉更是有意思,她居然擺著手對那老頭和旺財說道:“對不起哈!發散思維太多了!你們繼續……”
有了這一小段插曲,我才恍然從剛剛怯場的氣氛中緩解過來。
況且,這老頭就一開黑店宰客的,有什麽可怕的。
於是,我調整了一下心態,呵呵笑著對老頭回應道:“老方丈!我們不是鷹,也不是虎,就是一過路的燕雀,往南邊溜達。”
我的話,讓白發老頭子露出了舒心的笑容。
所謂的鷹,是指過路的巡警,所謂的虎是指地方的檢疫官。我回答他說我們是燕雀,也就告訴他我們沒威脅,一般人而已。
可就算是一般人,他也不能賣給我們黑店的飯菜吧?五百多的炒面,想想都感覺牙根癢癢。
這老頭見我們不是當差人,當即呵呵著對我說道:“小兄弟不明盤子,何必嚇唬猢猻呀!”
我聽見他這句話,當時臉就搭拉下來了,先前碰見同道的興奮,也消失全無了。
這老東西果然不是什麽好人!
所謂的不明盤子,是說我們不長眼,不看明標價,因為過去菜單價格都是放在食盤子裡附送給食客的。
所以在火工語中,不明盤子的意思就是說給了標價卻沒有看,怪顧客自己打眼。
而那一句“何必嚇唬猢猻”則更是老頭子有恃無恐的威脅。
之所以他們以猢猻自比,可不是什麽謙虛,而是說自己是和猢猻一樣的秉性,不好惹。
猢猻是什麽秉性呢?說出來其實挺嚇人的,在野生環境下,如果人冒然嚇唬猴子,第一次可會把猴子趕到樹上去,但絕不能再去嚇唬第二次。
因為猴子機敏,如果你敢嚇他第二次,猴子就會看透人不會上樹的本性,如此一來,非但不會在怕你,反而還會拿樹枝往下砸,膽子大的還會進行反擊,那可是十足的流氓性格呀!
如此一來,一句話也就不難理解了,猢猻,指的是他們自己,“嚇唬猢猻”意思就是說我在怎呼他們,其實我沒什麽本事,反而再嚇一次,還會招來一身騷氣。
我把所有的話聯系起來,自然就知道這個混蛋老頭完全是在委婉的威脅我。
最關鍵,他臉皮也太厚了一點吧?自己開不掛燈籠的黑店也就算了,可是還倒打一耙,說我們不懂規矩,不看牌子,還敢嚇唬他們這群“猢猻”。
太囂張了,是可忍孰不可忍!
見老家夥這個德性,我也就不管什麽輩份大小,男女老幼了,最起碼這“火工語”上的頹勢,我的給找回來!
於是,我強忍著怒火,微微一笑道:“我夫子廟裡念經的,怕門口不掛燈的麽?小心走了水,家大架不住火燒!”
我這話就是擺明了威脅他,他這個不掛燈籠開黑店的,小心我心頭一把怒火燒了他!
老頭子淡淡一笑,微微搖頭道:“樹大根深,泥土濕潤!”
“哎呦?!”這話我當時就聽愣了。
這意思在明顯不過了,就是說人家“上邊有人”,擺明了不怕咱。
事情到了這一步,就和仇人相見沒什麽區別了!
我現在算徹底明白了,什麽“同廟友誼,四廟連心香火旺”這類的屁話,在利益和面子面前全他媽是騙鬼的!
既然他不怕,那我更不怕,來吧!
說話間,我和他完全撕破了臉,雙方在別人的面面相覷中,開始了你來我往,刀光劍影的“唇槍舌戰”!
老頭子道:“我吃羊肉分你湯。見好就收。”
我立刻回:“魚裡沒有羊,小心崩刀口!”
“小朋友不賣面子?”
“你的給我個裡子唄!”
“薄被子成嗎?”
“全是廟裡的,少拔個香頭。”
“……有制度”
“你當我兩腳羊!”
“薄皮小湯圓,不為甜。”
“大家閨秀不出門麽?”
老頭呵呵道:“我坐輪椅的……是薄皮餃子。”
他說道這裡,我徹底憤怒了!
我狠狠的拍了一聲桌子。
“啪”的一聲過後,我憤然起身。
王吼見著架勢,立刻往前一步站在我的身後撐腰。
那老東西身後的徒子徒孫們,也齊刷刷拿出了藏在袖口裡的砍刀。
老頭子處事不驚,我也臨危不懼。
雙方半斤八兩僵持了一隙!
最後,我指了指自己腳底下,衝那老頭說道:“你別忘了!這兒……食之源地!”
我這最後這一句話,終於戳在了白發老頭的痛處上!
那老頭靠著輪椅,白髯微動,不怒而威,對身後徒弟一揮手道:“旺財,這幾位是咱們新交的朋友,再添兩個菜,開瓶酒……我請客。”
我聽他這話鋒一轉,當即心裡樂開了花。
這老家夥,果然認慫了。
事後,王吼問過我,為啥這老家夥全程對答如流,氣勢如虹,可當我說最後一句話時,立刻就痿了?還給我們添置了兩個菜,大有和解的意思。那最後一句火工語到底是個啥意思?
我告訴他說,我最後一句話不是什麽火工語,而是一句“提醒”,我是提醒他別忘了主客場,在山東把我惹毛了,沒他什麽好處。
我和壞老頭說的所謂“食之源地”,在廚子行當裡,就是指山東魯地。
因為魯菜是中國四大菜系中“體系”形成最早的,又和“周禮”“中庸”密切相關,故而好稱“食之禮”,有中國“本源菜”的稱呼。
也因為如此,廚子們都尊稱魯菜為“食之源味”,稱魯地山東為“食之源地”。
知道了這些前提,也就不難理解我的那一句“提醒”了。
我是在告訴那老頭,我是魯菜廚子,你又是在魯地開的飯店,這是我的主場,把我得罪了,沒有好處。剩下的,他自己聯想去吧。
其實,我有什麽背景呢?我這麽說也純粹是借著魯地的“地氣”,嚇唬嚇唬人而已。
不過我感覺這老奸巨猾的家夥應該會上當的。因為這種老滑頭往往考慮事情都很周全,是典型“凌下援上”的嘴臉,他可以不顧一切的威脅一個同廟廚子,但是一定不敢冒得罪整個夫子廟的風險,哪怕這種風險,僅僅是假設中的。
接下來那老滑頭的表現,還完全和我設想的一樣。
等老滑頭的徒子徒孫們徹底走人之後,那老東西卻單獨留了下來。
他忽然變臉,呵呵笑著和我拱手客氣道:“這位小兄弟!不打不相識,剛才我徒弟在場,難免顧及一些面子上的問題……多有得罪哈!~”
老東西雖然心眼不正,但精神頭很好,說話也很圓潤,我見人家都給台階下了,自己也就不好在繃著。
必定,我是在怎呼他。
於是乎,我同樣回禮道:“哪裡話!出門都是外鄉人,還指望老前輩您照著呢!”
老東西臉黑的快,白的也快,他也衝我點了點頭,表示理解。
隨後,那個叫旺財的中年老板,先拿上了一瓶二鍋頭,畢恭畢敬的給我們每個人酌了一小杯,又陪在一邊悻悻地看著。
那樣子,真像一條“柴狗串”呀!
老頭子待我們都有了酒後,拿起酒杯,指著身邊的旺財,又呵呵笑道:“鄙人姓雷名仁,仁是仁義的仁,這位是我的侄子雷旺財,大家誤會一場,喝過這杯酒咱們從此就是兄弟,這五髒廟裡的同門還是得相互幫襯呀!”
當時聽著這叔侄倆的名字,我心裡就傻了。
一個叫雷仁,一個叫旺財,這名字爹媽給起的可真有水平。不管別人感覺雷不雷,我反正是感覺挺雷的。
不過心裡雖然這麽想,我也不好當面表示什麽,於是我忍著笑意,和雷仁,旺財碰了杯子,又把王吼紅葉他們給介紹了一下。雙方就算是彼此認識了。
待我們一飲而盡後,雷仁放下了手中的酒杯,縷著白胡子,裝作很自然的問我道:“不知道小兄弟師承何處?此次出門,又是為了什麽呀?”
雷仁這話明顯是在探我的口風,不過我也沒什麽好怕的。
畢竟,我是夫子廟正宗出身,雖然沒有和老班長行過師徒大禮,那也是科班。
有底氣,還怕他這個五嶺廟的盤問不成?
當時,我就笑著回答他道:“好說,我師父也是魯南的‘方丈’,說來也巧合,我們這次出來,正要往魯南‘石人崮’去拜會我的老……師父呢。”
“什麽?”雷仁聽到石人崮三個字時,臉色驟變。
我的話,聽的雷仁這個老東西眼神中突然放射出了兩道金光!
“魯南!石人崮……”雷仁說話間睜大了眼睛,忽然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臂。
他又迫切的問我道:“你師父……是不是姓趙!”
雷仁的話,當時就讓我就蒙圈了, 可我的老班長的確性趙呀!我雖然不明就裡,不過還是點頭道:“我的師父……姓趙!姓趙!”
“哎呀!原來是世家之後呀!”
雷仁忽然變得十分激動,他對我的態度更是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直看的我渾身都不自然。
我當時甚至感覺……不會是我老班長和這老東西有什麽過節吧?!
要不然……他抓著我的手不放是個什麽意思呢?怕我跑了?
可就在我胡思亂想的時候,這位雷仁雷老前輩卻做出了讓我們更加驚悚的事情來!
他居然“騰”的一聲!從輪椅上站了起來。
當時,我腿肚子都嚇軟了。
我老班長的和他有多大的過節,才能讓個腿殘人士氣的又竄起來?
可就在我胡思亂想的時候,那雷老頭子卻“不依不饒”的和我說明了真相。
他告訴我道:“石人崮趙家樓!我太了解了!那可是民國時魯南一絕呀!想當年趙青山趙老爺子為國爭光,和日本鬼子在濟南府五味居‘貔靈鬥菜’‘牛頭招魂’的故事,可是五髒廟裡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傳奇呀!”
雷仁的話,當時就徹底把我雷住了。
關鍵問題是……我怎麽從來沒聽說過老班長給我講過什麽“貔靈鬥菜”,“牛頭招魂”呀,他不會認錯人了吧?
而且,這五嶺廟的雷仁,是怎麽知道這些夫子廟裡的老故事和傳承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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