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糟粕明顯在自嘲的冷笑，明明想把後面的話說出來，每每話到嘴邊的時候，又吞了回去。

　　如此反覆幾次。

　　蕭羽一直在旁邊喝悶酒，他知道師父這一輩子承受的痛苦，他更知道師父這一輩子都活在內疚之中。這種痛不欲生，生不如死的感覺，蕭羽深有體會！

　　蕭羽沒有說話，只是在旁邊大口大口的喝悶酒。

　　李糟粕道:“我年少無知，叛逆任性，為所欲為，處處和父親做對，處處給父親惹事。哪怕父親多次想要和我講解十二形意劍的精義，我都會不屑一顧的遠遠跑開，然後大聲的數落我的父親。真是因果報應啊，最後我父親卻死在我的手上……我一輩子都生活在對父親的愧疚之中。”

　　李糟粕語氣哽咽，眼睛裡也充滿了紅潤。

　　這時候酒已經喝完了，蕭羽又從床底下拉出兩大壇子酒，給師父揭開蓋子，送到師父身前:“師父，來，繼續喝！”

　　李糟粕接過壇子，二話不說就猛的往嘴裡面倒，直到喝得太快大聲咳嗽才停下來，頓了頓，李糟粕開口:“蕭羽，你可知道後面為什麽一直堅守在無劍派的掌派之上嗎?”

　　蕭羽並沒有回答，而是轉而問道:“從當年師父走出走火入魔的泥潭之後，師父就已經是聖域強者了，精通十二形意劍第十層。雖然青水師祖把星宿風水術的精要和師父你的血脈連在一起，導致李氏世世代代都必須通過修煉十二形意劍才能夠衝破聖域。那麽，如果不追求聖域境界的話，豈不是也可以安安穩穩開開心心的做一世普通人?”

　　對於蕭羽的提問，李糟粕一點兒也不顯得意外:“沒錯，明白情況的人都會說，只要我們李氏世世代代不追求聖域，不就可以安穩度日了嗎?何必活的那麽辛苦……曾經不止一個好友這麽問我……現在，連我的徒兒你也是這麽問。那麽，我反問你——在這個強者為尊武道為王的弱肉強食的世界上，如果你的子子孫孫都注定了不能夠成為強者，你覺得他們能夠開開心心的度日嗎?他們甚至連自保的實力都沒有……那種在亂世中顛沛流離，隨時都生活在擔驚受怕的恐懼之中，這樣的生活，能安穩能開心嗎?”

　　蕭羽陡然醒悟，猛然道:“不能！生逢亂世，只有擁有強悍的實力，才能夠帶給家人和朋友安全感，才能夠保護自己所珍視的人！”

　　“沒錯！”李糟粕大聲道:“青水師祖給我們李氏訂立的契約，就是一個死局。雖然可以讓我們自己修煉十二形意劍事半功倍，但是卻無法振興無劍派。雖然我們李氏的子子孫孫都可以修煉更快，但是卻注定了要一輩子背負世人的罵名。我當年記恨我的父親，我父親當年記恨我的爺爺，未來我的兒子肯定也會記恨我……這種死局一般的輪回，我受夠了！”

　　說到這裡，李糟粕猛然拍了把桌子:“如果用我的一生，能夠破除這個契約的話，我寧願讓自己背負一生的罵名！因此我決定一輩子都守護在無劍派內，一定要振興無劍派，一定要破除這個契約！“

　　蕭羽感覺到一個背負了半世罵名的老人，更加感覺到一個老人一輩子的堅持和希望！

　　當一個人為一個目標奮鬥兩天就放棄，不管這個目標多麽的偉大，這種人都不會得到世人的尊敬。

　　當一個人為了一個目標奮鬥數十年乃至一輩子，哪怕這個目標看上去有點腦殘，也會讓人肅然起敬！

　　畢竟生命無情，不管多偉大的生命最終都將逝去，誰又能說自己的生命是一定有意義的呢?

　　此時此刻，蕭羽的靈魂都被深深的震撼了，對這個師父歇斯底裡的肅然起敬！

　　蕭羽聲音都帶著幾分沙啞:“師父，如何才能夠破除這個契約?”

　　雖然這麽問，但是蕭羽感覺到要想破除這個契約怕是要付出相當的代價。畢竟赤水劍聖乃是修為通天的大人物，這種大人物都能夠做到把一門功法的精要注入人的血脈！

　　破除的難度，顯而易見！

　　李糟粕道:“當初赤水劍聖給我先祖訂立契約的時候，就立下了約定。只有我們李氏的後人能夠找到這座隱藏在青劍山腳下的劍聖墓，把我們李氏後人的血液滴在劍聖墓的墓門之上，契約就會自動解除！“

　　這話一出，蕭羽都驚呆了:“真是萬萬沒想到，歷史居然有這樣的轉折！我現在終於明白，為什麽師父的祖上祖祖輩輩都會花費一輩子的時間來振興無劍派了！與其說是振興無劍派，倒不如說是振興十二形意劍！與其說是振興十二形意劍，倒不如說是振興融合在十二形意劍內的星宿風水術。只有讓更多的人學會這門劍術，找到劍聖墓的概率就陡然增加了很多。為了破除這個契約，還給子孫後代一個自由，李氏祖祖輩輩世世代代都在背負一生的罵名！”

　　李糟粕深深道:“沒錯，我李糟粕這一輩子虧錢了無數的人，特別是虧錢給我父親一個道歉，但是我父親要的並不是我的道歉，而是要子孫後代的自由。我李糟粕也一樣，此生最大的虧欠就是——我欠我未來的兒子一份自由！我哪怕一生枷鎖，也要還他一世自由！”

　　聲音洪亮，鏗鏘有力。

　　聲淚俱下，沙啞嘶吼！

　　這一句話，乃是李糟粕用盡全身所有的力氣吼出來的。當說完這句話的時候，李糟粕整個人都好像用盡了力量，整個人都虛脫了，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靠著牆壁大口喘息。

　　蕭羽看到師父全身的衣服和頭髮都濕透了，渾身都帶著輕微的發抖！

　　蕭羽感到深深的震撼，如果不是親眼所見，蕭羽很難想象，一個聖域強者，居然會承受這麽大的壓力和背負。

　　蕭羽感到自己的心都在發抖，當下強忍著發酸的鼻子和滾燙的眼睛，緩緩走到李糟粕身邊蹲下:“師父，我相信天道酬勤，我更相信因果報應。只要師父一直堅持下去，就一定可以破解契約！還後代一世自由！“

　　蕭羽原本想兩安慰李糟粕說不要給自己那麽大壓力的，但是蕭羽陡然意識到……師父這大半輩子都是靠這個目標支撐下來的，如果自己告訴他不要去追求這個目標的話，只怕師父的精神支柱瞬間就會崩塌。

　　蕭羽於心不忍。

　　李糟粕過了很久才緩過神來:“蕭羽，當我明白我父親當初為什麽寧願背負親朋好友甚至是妻子和兒子謾罵也要堅持振興無劍派的時候，我真的生不如死，十分懊惱。但是很多事情發生了就是發生了，沒有挽回的余地，人生沒有後悔藥。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秉承我父親的遺志，也是完成我內心最想要完成的那份堅守！”

　　蕭羽安靜的坐在旁邊，傾心聆聽。

　　“哈哈哈……跟你嘮叨了那麽多， 你不會覺得師父很無聊吧?”李糟粕抹了把眼角的淚水，強自笑了。

　　蕭羽眼睛濕潤:“師父的故事很精彩，很感人。”

　　“哈哈哈，這只是我與無劍派中的一個很小的故事，以後有時間的話，我給你講講別的怎麽樣?”李糟粕笑著。

　　“好，師父你可不要騙我，我要聽你所有的故事。”蕭羽說的是實話。這種感覺就好像是一個父親在給自己的兒子講故事一樣。

　　李糟粕喃喃道:“如果有一天，無劍派不存在了。我希望你可以把我說的這些關於無劍派數千年間起起落落的故事，傳遞下去。因為，哪怕我們李氏家族永世都無法掙脫這個宿命的話，我也希望你能夠讓世人知道我們李氏家族為了掙脫宿命而世世代代鍥而不舍的付出的努力！我們李氏未來縱然不在了，我也希望你能夠讓世人知道我們李氏的這種精神，我更希望我們李氏的這種精神能夠感染無數在追求掙脫宿命之中的武者！或許，這就是我最後能做的一點事情了！“

　　蕭羽啞聲道:“師父放心，我一定會把這些傳遞下去，讓更多的人知道。”

　　“哈哈哈，人間有情宿命有輪回，天地有道命運可逆轉……哈哈哈……”李糟粕一拿著酒壇喝酒，一邊仰天大笑出門而去，又恢復了那種邋遢瘋癲的樣子。

　　蕭羽站在門前，目送師父離開的背影，喃喃自語:“師父，你放心吧。我一定會悟透十二形意劍，然後找到劍聖墓！你說你的兒子，你欠他一世自由;我說我的師父，我欠你一個劍聖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