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裡,舅舅接連幾天都還神情恍惚,上課也頻頻出錯,隻好繼續請假休息幾天。
我母親也聽說了我舅舅的事,趕忙到舅舅家。她見到還有點萎靡的老弟,了解到事情的原委,就給老弟媳出主意,“我看,還是信點迷信,去請一回娘娘,喊幾天魂吧?”
我舅媽出於關心,也毫不猶豫地同意了。隻是我舅舅在旁邊堅決反對,“我一個人民教師,為人師表,怎麽去信這些農村裡村婦愚婦搞的一套?我堅決不同意,我過幾天就好了。大姐,你也別瞎操心了。”
我母親是熱臉貼了個冷屁股,但也覺得也什麽難堪,終究是自己的唯一親老弟。等舅舅出了門,我母親就與我舅媽謀劃起來,決定背著我舅舅請一回娘娘。
請娘娘是我們那個地方的風俗。
相傳周朝薑子牙斬將封神時,就封了雲霄、碧霄、瓊霄三位仙娘,經過千百年演變,一直到宋徽宗年間,徽宗尊崇道教,常與龍虎山張道陵在師探討道學,研煉仙丹,探求長生不老之術,一日閑散無事,徽宗正與天師飲酒對弈,忽聞地下鼓樂齊鳴、歌聲悅耳,這是徽宗皇帝的地下宮殿,搜集天下的美女在此逍遙。
徽宗皇帝想試天師道法如何。遂對天師說:“地下彈琴習唱是甚妖在作怪?請天師做法鎮之。”天師知是皇帝試法,即時取井水一碗,畫上一諱,用嘴一噴將地宮中的宮女盡皆凍住,即刻停鑼息板,鴉雀無聲,皇帝驚歎天師之法術。不久天師告退,過了三五日,徽宗又喚請張天師說地下妖精又在作怪,比先前更為厲害,不知天師有何法術?天師掐指一算,知這些宮娥彩女在劫難逃,於是踩動罡步,將寶劍往地下一戳,可憐三千粉黛,片刻間魂飛魄散,命入黃泉。
這些冤魂野鬼怎肯就此罷休,一到午夜時分,齊集徽宗皇帝床前哭天喊地,面目猙獰,有的做取頭顱狀,有的做掏窩狀,搞得徽宗皇帝六神無主,惶恐不已,不得已請天師做法,張天師隻好立壇封贈,將這些冤死宮女封在天宵、雲霄、潮水院內,俱為“娘娘”封號,到上梅山領受祭祀。民間敬奉者三年小慶,五年大慶,洗馬換壇。所以慶娘娘一俗,全國唯有湘中梅山地區才有,一直流傳至今,香火不斷。
這些娘娘們,大事管不了,但是與她們關系好時可以引魂安神,得罪她們就是拘魂煩鬧。我們那地方基本每個大的村子都有個帶仙娘(俗稱“娘娘婆”)。通過她們這些中介,可以建立起與娘娘們的溝通。
這次幫舅舅請娘娘,找的是我們村裡的那位。母親和舅媽備齊香火紙燭,辦好三牲祭祀,來到娘娘婆家。娘娘婆開好疏單(又叫箱單,用紅紙寫的各種祭祀用品名稱),並按照疏單上的數目逐一備辦,箱、火紙、五色紙、鞭炮、娘娘牌頭、五色布、筆墨、檀香壽香、神燭、雲馬表台令旗等等,及雞、魚、肉三牲祭祀缺一不可。
只見娘娘婆準備好法器:法衣、頭簪、包巾、彩褲、背衫、裙子、桌圍、大牌、牛角、師仗棍、雷令、玉皇印、師刀、寶劍、小鼓、小鑼、大鈸、木魚及大小面具十幾套。戴好面具,扛著壇架一幅,開始請起娘娘。
隨著鞭炮炸過,香蠟點起,娘娘婆口中喃喃:“十指尖尖搖動一碗清涼水,九江八河定陰陽。上硐娘娘身出處,獅子頭上立壇場。中硐娘娘身出處,獅子腰上立壇場。下硐娘娘身出處,獅子尾上立壇場。天霄娘娘身出處,三十三天立壇場。雲霄娘娘身出處,
半天空中立壇場。寶山娘娘身出處,三山五嶽立壇場……一炷寶香插爐內,爐中香火喜洋洋。二炷寶香插爐內,爐中香火亮堂堂。三炷寶香插爐內,神兵壘壘大吉昌。 一時半響,念頌完畢,娘娘婆已入狀態,半眯著眼睛,拿捏著嗓子,問起事主的生辰八字和祈禳何事。然後,口中依舊喃喃自語,仿佛真的和某個娘娘在交涉。 忽然,娘娘婆猛的站起來,半是瘋癲狀地朝著我舅媽說:“你家丈夫千不該萬不該,衝撞了青娘娘巡遊的雅性,青娘娘隻是略施懲罰,真的要是拘了你丈夫魂,你們早就在牛軛崖收屍了。但兩塊石頭頂二十天仙罰。現在賜你們一碗水,帶回去給他喝,過了二十天,你家丈夫自然就會好了。”
言畢,娘娘婆臉上神情暗淡下來,好像接引來的娘娘漸漸遠去。好一會兒,娘娘婆才好像大夢初醒,望著我母親和舅媽,說:“你們剛才聽到仙娘們的話了嗎?”
我母親和舅媽忙不迭地點頭。
娘娘婆又開始啟動祈禳儀式,天上地下神仙一陣接引,用沾了叫雞公鮮血的符燒成灰,化在一碗清水裡,弄得清水黑乎乎的,遞給了我母親倆姑嫂。我母親她們懷著滿心的虔誠,一邊奉上封著二十塊錢的紅包,一邊小心翼翼地接回黑乎乎的聖水。
隻是怎樣讓我舅舅把這黑乎乎的水喝下去,還真是個大麻煩。但舅媽終究有她的辦法,估計舅舅不喝也得喝下去。
喊魂的事情,在學校的家屬院子裡也不好喊。最後還是我母親想出的辦法。我母親拿著一小袋米,來到河堤邊,喊一聲舅舅的名字,拋一把米,舅媽在旁邊高聲應答著往祖宅走。按照我母親的說法,這是把舅舅失散的魂魄先引回自己的老家院,然後讓我舅舅再回老宅子一趟,人和魂就結合了。
二十多天,我舅舅基本痊愈,一切恢復正常。但親身經歷了這種靈異事,我舅舅唯物主義的堅定信仰動搖了。我母親就我學道一事征求他意見,他不再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