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師學道一事基本定下來,但我那未來的師父鄧老道說這是件很重大的事情,他要擇一個適合收徒弟、我適合拜師父的雙吉祥日子才行。他翻開《萬年歷》和《通書》,配合我和他老人家的生辰八字仔細推算,算出要到農歷九月十九(陽歷到了十月底)才適合舉行拜師大禮,還隔著好幾個月。於是他交代我父母親,這些時間準備一些拜師儀式的要用的物件,同時他也要做好一些相關準備。
下半年,我就上了初三。初三要寄宿,我母親去看了學校宿舍的情況,覺得那宿舍裡面的環境太糟糕,又黑暗又潮濕。聽住過裡面的學生說,宿舍裡還爆發過疥瘡,窗戶上的報紙都被那些癢得難受的學生撕扯去擦下身。亂扔在地面的報紙夾雜著暗紅色血絲,久了,散發出縷縷惡臭。
學生宿舍離廁所也遠,這些頑劣的學生們便圖了方便,特別是寒冷的冬天,宿舍背面的走廊裡,常常被他們用尿水畫上一幅幅精致的地圖,或者遺留下一坨坨“黃金疙瘩”,弄得騷臭難聞。校長的怒火發了一通又一通,但總堵不住學生們的“下水道”,最後也無可奈何。於是,打掃學生宿舍背面的走廊,就成了學校對學生的最高懲罰。
實在沒辦法,母親隻好收拾已經有一段時間沒人住了的祖宅。祖宅離鎮上不遠,走路不到二十分鍾,我從小在祖宅長到七八歲,也熟悉。母親就要我晚上住到祖宅去。細心的母親還叮囑我,如果班上有要好且需寄宿的同學,可以邀請他與我一起住宿。
其實,我不想住母親娘家的祖宅。
雖然祖宅裡另外還住了其他幾戶搬進來的貧下中農,並不十分冷清。但外婆在世時住在最裡面那一進,外婆為了表達對祖宅被侵佔的憤怒,把通往前面院子的門封死了,一直用旁邊的小側門。小時候,我要和前面院子的小孩子們玩耍,都是先在內門兩旁約好,再到外面匯合。
外婆對我的頑劣,總是嘮叨,最使她老人家不快的是,我總是和那些不勞而獲侵佔祖宅的、曾經老張家的長工或者短工們的子孫們玩得那些歡快,沒有一絲的怨恨心理,好像我數典忘祖似的。可她老人家哪知道一個幾歲的小屁孩,會有什麽階級仇恨呢?有小夥伴玩就是最大的幸事了,即使金山銀山、美酒靚女擺在幾歲的小屁孩面前,估計也不如和幾個同樣年紀的小屁孩上天入地、翻山倒海胡鬧過癮。
母親收拾祖宅的時候,為了表示友善,特地拆通了被堵死的院門,並且跟前院幾戶“叔叔、伯伯”的拜托了一通,然後就讓我住進了祖宅。
想想學長們描繪的學生宿舍場景,我真地害怕熬不住那癢得可以揮刀自宮程度的疥瘡折磨,還是硬著頭皮住到了母親的祖宅。
我不害怕我那過世的外婆。在我的印象中,外婆總體上對我是慈祥的。老張家人丁不旺,她老人家四個女兒一個兒子,到我這一輩,滿打滿連連外孫算一起,也還隻有兩個男丁,最後一直到外婆逝世了好幾年,四姨再生了一個女兒,仍然沒有添男丁。所以,外婆對我這個長外孫一直很看重,或者說有點溺愛。
曾有一回,頑劣的我拿著舅舅鳥槍裡的黑硝倒在火塘裡,想試驗一些黑硝的效果。結果“轟”的一聲,黑硝爆燃起來,衝擊在我臉上,把我的腦袋燒得象個烤熟的帶皮土豆。經過搶救,我活了過來,當我有點知覺的時候,我能睜開一點點的眼簾裡,看到很多回外婆在地下打著滾、悲天蹌地的痛哭。
現在回想起來,我還總是感動。 小時候那次燒傷,我大概還隻有不到五歲,還在上世紀70年代末期,沒有好的醫療條件。後來聽我母親說,為了消炎,要買幾支青霉素,都是我外公從他任教所在的城市托了很多人才買到的。
農村裡主要還是用土方法。梅山地區自古以來治燒燙傷,都是找那些近似於巫的人化雪山水。也許說起來有人不相信,但這種近似巫術的神奇功法,療效扎扎實實體現在我的身上,是我本人親歷的,我相信到骨子了,以至於後來我跟了鄧老道師父後,我還在不斷地去搜尋,去學習。
聽我母親描述,那位年近七旬的老婆婆接過我母親奉送的禮品禮金,稍作準備後,就在神壇前做起法來。神壇上擺好一碗清水, 那老婆婆先是口中喃喃祈禱:
奉請雪山龍樹王,吾師觀動到壇場,一更之時來下冷,二更之時來下雪,三更之時下大雪,四更之時雪上又加霜,五更金雞來報曉,山中樹木響叮當,龍來龍脫爪,虎來虎脫皮,山中百鳥脫毛衣,大姑雪山來送雪,小姑雪山送霜,左眼來觀雪,右眼去觀霜,西眉山上去觀霜,峨嵋山上去觀雪,祖師觀動千年雪,本師觀動萬年霜。弟子今時來奉請,雪山老祖親降靈。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冷冷如水,冷冷如霜,冷冷如雪,冷冷如冰,化為冷冰一塊。
然後,燃起符,並對著那碗清水書敕,連書七個雪字。再祈禱一通,禮成。端起那碗清水,囑咐我母親:雪山水帶回家後,要用口含水,噴淋在我燒傷的地方,可以止痛生痂。我至今記得,每次揭痂的時候,母親也會揭一點點痂就噴一點點化來的雪山水,本來應該很疼痛的地方卻感覺到一絲絲的清涼,沒有半點痛苦。
這樣一連七天,我的燒傷竟然神奇的好轉起來。據說,就是二十一世紀那些高大上的醫院,對這種十分嚴重的燒燙傷也沒有多少好的辦法。即使治愈,在傷者的創傷處,或多或少會留下一些疤痕。可是痊愈後,我的腦袋,就像烤熟的土豆,剝去外面那層皺皺巴巴的皮後,露出紅嫩嫩的肉,沒有一絲疤痕。
再去酬謝那位老婆婆,帶去的謝禮,都是按農村的老規矩,並沒有因為我的燒傷嚴重而加碼。按照老人家的說法,這是祖師爺傳下來的規矩,功法本來就是為了造福消災,拿多了報酬會折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