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舅舅在外當老師,結了婚就住在學校的家屬樓裡,外婆逝世後,很少再回祖宅來。隨著時間的流逝,我懸著的心也慢慢歸了位,對卜和偉的惱怒也漸漸消除了。
卜和偉這個沒心沒肝的壞小子除了沒玩沒了的搗蛋外,也不時給我帶來前院的一些信息。在祖宅裡住了一陣,都是早出晚歸,基本沒有與前院的人家有往來。卜和偉與我住一起後,前院的家長裡短自然就傳到了我耳朵。
一天晚上,卜和偉不知是痛惜呢還是幸災樂禍,滿臉開著燦爛的鮮花,那張欠揍的馬臉一再向我湊近,興奮地告訴我:“老王家的那位武裝部長被開除回家啦!”
我看著那張比自己當了武裝部長還興奮的臉,真想扇他一耳光。心想,你們老卜家和老王家有矛盾,你一個半大小子也不至於有這樣強的報復心呀!人家老王家的那位武裝部長,當年還差點成了你的大姐夫呢。解放前你們都是老張家的長工,還相互嫌棄對方的家庭,真的是沒見識!
心裡想歸想,但架不住我的好奇心作祟。我還是耐著性子詢問起來,看到底是這麽回事。卜和偉語氣夾雜著亢奮地說:
“哈哈哈……報應呀報應,活該啊活該!”
我一聽就來火,心想,你一個十三四歲的小屁孩,怎麽就說出這樣沒良知的話呢。大人們的事,你小屁孩瞎摻和興奮個什麽勁?這些話,一定是他們家大人不經意間說出來,卜和偉有樣學樣模仿過來了。
卜和偉並沒有察覺我的情緒變化,隻是一路講下去:“老王家的老大從部隊以連級幹部身份,轉業回來當了武裝部長,那老王時常在我家門前大聲出氣炫耀,弄得我爸經常憋著口氣隨便找個碴子暴打我。我身上的傷痕大半功勞要記在他老王家身上。今天看他那垂頭喪氣卷鋪蓋回家的慘樣,真解氣。報應呀報應!哈哈哈……”
說完,卜和偉又爆發出一陣亢奮的笑聲。
沒想到卜和偉這樣興奮,還真的是事出有因,聽了他的苦難史,我心情稍微好轉,還是很不耐煩地問他:“搞半天還沒到正題,他是因為什麽事情被開除回家的?”
這時,卜和偉的情緒也大體恢復了正常,隨著他的講述,我也知道了事情的原委:
前院老王家的大兒子王澤安參軍提乾當了連長,後轉業當我們鎮的武裝部長,一路順風順水,春風得意。隻是回家後找對象出了點問題。
老卜家的大女兒對年長幾歲的王澤安一直很崇拜,王澤安轉業回到老家後,也有意於這個從小跟在他屁股後面成長起來的大姑娘。但老王堅決不同意,按他的說法,堂堂一個大鎮的武裝部長,怎能娶一個村姑呢?
老卜知道了,氣不打一處出來,你老王還嫌棄起我老卜家來了,我們祖上還不是一樣,都是人家老張家的長工。你不願意兒子娶,我還不願意女兒嫁呢!於是老卜也堅決不準他的大女兒和王澤安來往。
一段青梅竹馬的姻緣就這樣被雨打風吹去。王澤安後來娶了個小學老師,倒也與他的身份相符。
隻是老張家祖宅的風水實在是怪,不但老張家男丁不旺,女多男少,連帶那些住進來的外來戶也受影響。老王家生了個頂梁柱兒子,再沒有添個男丁;老卜家一連生了好幾個女兒,老兩口不甘心,四十多歲快五十了還在造人,努力終於有了回報,生出了卜和偉這個“齊天大聖”。前院的其他住戶也差不多,在我的印象中,沒有哪家生有兩個兒子以上的。
如果獨門獨戶的出現這個情況也不打緊,但是這個地主大院裡這麽多戶人家都是這個情況,人們心裡就犯嘀咕:“老張家的宅子風水不好!不旺男丁”。
但再怎麽不旺男丁,這些長工們的後代也沒有一戶搬出去的,那個時代,大家都困難,沒有幾個人能建起自己的房子。
風水延續下來,到了王澤安娶妻生子的時候,國家已經在嚴抓計劃生育了。王澤安一連生了兩個女兒,讓以前時常N瑟的老王老臉上愁得能擠出苦水。眼瞅著老王家就要斷了香火,老王惱怒之下,給他兒子下了死命令,即使沒有了工作,還得要生,一直給他生個孫子為止。
王澤安父命難違,又偷偷的生了個三女兒,本來已因生兩個女兒而被開除黨籍的他,被人家告了陰狀,鎮裡一查實,當即就讓曾經威風帥氣過的王澤安卷鋪蓋回了家。他的老婆也被開除公職,做代課教師返聘。
我高度懷疑告陰狀的是老卜家,隻有老卜家跟老王家苦大仇深。把人家從雲端打落凡塵的快樂由衷地四溢出來,老卜家一家老小那個興奮勁也明白無誤地告訴旁人,此傑作非他家莫屬。
老張家祖宅風水不好的傳言泛濫開來,弄得周邊幾個村的人都知道。我外婆在世的時候,找過看風水的常先生,隻是上世紀70年代那種唯物主義佔領田間地頭的氛圍下,常先生也吱吱嗚嗚,不敢亂說。等到我舅舅當了老師,住到了外面,我外婆就更不願意操這個心了。按她老人家的說法:“我老張家的兒子已經搬出去,等我死了,這裡就沒有老張家的人了,前院那些佔我祖產的長工家人丁不旺,活該!”
後來,我學道一段時間之後,曾經問過鄧老道師父關於母親祖宅風水的問題。
師父說,我對風水一道,沒有過多的研究,隻是你外家的祖宅,無論從規模還是從內飾,在我們這個縣裡都是數得上號的深宅大院,我稍微有點了解,曾經也和常先生聊到過。常先生曾經有過分析:
“老張家的祖宅前有龍潭灣洄瀾,主聚富,後有紅嶺如火把映照,主速發,遠朝禾槍嶺高聳,如一面烈烈招展的大旗,引導後面飛馬嶺兩匹嘶天馬,口訣說,大馬趕小馬,聲價傳天下也,主武貴。隻是火太烈,不能持久,發如雷,敗起來也速。祖宅前有一條直流的小河,從左前方流向大河匯注入龍潭灣。這是典型的元辰走水,口訣說,元辰走水主敗絕。這就是老張家大富大貴後不能持久、人丁不旺、且解放後被抄家分產的關鍵因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