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學們都不想下晚自習後再走20分鍾的路程,我好說歹說,就是沒有拉攏到願意與我同宿的同學。正當我一籌莫展的時候,前院卜家的主動找上來,與我商量,看能否讓他家的小兒子卜和偉與我同住。真的是柳暗花明又一次,正當犯困的時候有人適時遞過來枕頭。我高興還來不及,哪有不答應的道理呢?
卜家的小兒子隻比我小1歲,可以說是從小玩到大的發小。他家裡是人多房間少,特別是幾個姐姐都長大了,也不方便再和這個十多歲的弟弟共一個房間。現在他爸爸見我一個人獨居一個大院落,就打上了主意。一個願打一個願挨,一拍即合,卜家小兒子搬來被窩,與我同床共寢。
自從那晚與祖宗們有個交流,腦海中被那個威嚴的聲音訓斥為懦弱後,有點倔強的我對祖宗們的認識有了改觀,祖宗們隻是對後人恨鐵不成鋼,絕不會對後人不利,於是膽大稍微大了點。再加上發小卜和偉也是被家裡父母親和姐姐們寵愛壞了的孫大聖,是那類可以上天入地、翻山倒海的頑主。
有他在,以前十分冷清的後院,每天晚上九點多鍾總會熱鬧個把小時。有幾回,我們合圍捕抓老鼠,一番東奔西突之後,幾個倒霉的老鼠落入我們手中,受盡了我們所能想象出的酷刑,比如:剝皮抽筋、開膛破肚、油淋火燒等等,把往常無所顧忌,經常在光天化日下抓撓物件的老鼠們嚇得魂飛魄散,再也不敢出來無所欲為。
慢慢地,“孫大聖”卜和偉開始對中堂上的祖宗畫像感興趣起來。以前他雖然就住在前院,但門被我外婆封死了,不準這些長工們、下人們的後代進後院,據說卜和偉這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壞小子小時候卻很怕我外婆,也不知道他的長輩們是怎麽說我外婆的。因此,我外婆在世時,他絕不敢進後院,也就不知道後院裡還有這樣兩大幅掛像。
卜和偉對我祖宗們的畫像不存在任何敬畏之情,隻是有天晚上他十分納悶地對我說:“你不覺得你那兩位祖宗的眼睛,不管你在堂屋的那個方位,都好像在盯著你似的,這是什麽原因呢?”我一想,確實是這麽回事,那當總督的祖宗是正面對著中堂外,眼睛有這種感覺還能理解,那位當總兵的祖宗畫像是側身反顧的,怎麽也有這種感覺呢?我一直想不透。
卜和偉見我也不知道是這麽回事,他建議把掛像取下來,我們拿到近前再研究研究。開始我不敢也不情願,一方面我從小就敬畏這兩位先祖,另一方面這種做法也是對祖宗不敬,要是家裡的大人知道,說不定會挨一頓打。但架不住壞小子卜和偉的一再攛掇,並且他保證在查看之後,一定會恢復原樣。於是我的好奇心也泛濫起來,同意了卜和偉的提議。
那天晚自習回到老院子裡,卜和偉早早地等在那裡,手裡拿著個撐衣架,眼光急切的看著我,就好像要出征的士兵,只等他的官長下命令。猶豫再三,我還是下定決心,與卜和偉一起動作起來。卜和偉首先用撐衣架去取,總是弄不下來,他站在凳子上仔細觀察才發現畫像的固定,並是表面上由最上面那吊著的繩子掛起來的,而是在上下畫軸、畫像的中部都有固定點。並且畫像掛在中堂年深日久,特別是解放後有二十多年被報紙封貼過,固定的部位與牆壁已經緊緊結合在一起,很難剝離了。
卜和偉又悄悄地從廚房找來一把刀,他竟然準備把畫像與牆壁連著的部位一起割下來。不得不說,頑主自有聰明才智,
不大功夫,畫像連著一塊塊的木屑被卜和偉取了下來,被我們恭恭敬敬地安置在我們睡覺的床上。 兩位祖宗即使是躺著,還是讓我與卜和偉感到不管在他們畫像周邊的哪個方位,他們的眼光無處不在,總是在盯著我們。卜和偉不禁惱怒起來,拿起刀子就要朝著祖宗們的眼睛戳下去。我趕忙製止,一腔憤怒灑向他:“你怎麽能搞破壞呢?你不是保證完好無損地再把畫像掛上中堂的嗎?你想讓我挨頓揍是吧!滾旁邊去!”卜和偉見我真的發了火,隻好悻悻然地收起刀,嘴裡不情不願地嘟囔了幾聲,站在旁邊看著我仔細觀察祖宗畫像。
畫像裝裱得很好很厚重,給祖宗們畫像的畫師水平應該也很高,畫得很傳神,我雖然不可能見過祖宗們,但是讓我感覺祖宗就是這個樣子。武官先祖的盔甲上明顯是灑過金粉的,一百多年過去了,那種金燦燦的感覺還在,而文官先祖的花翎頂戴上的玉珠和補服外的朝珠,似乎真的一樣,摸上去,感覺當年畫師就是貼了形似的羊脂玉片在那裡。
正面查看了許久,沒有什麽特別發現。但我翻過來,再細細觀看反面的紋理時,我感覺那並不是天然的紋理,條條縷縷,竟然好似有山、有水、有樓台,是一副隱約的山川形勝圖。以我當時的心智,我心裡似乎有個聲音告誡我,決不能把這個發現告訴卜和偉。於是我又趕快把畫像翻轉到正面,對旁邊抓耳撓腮猴急著的卜和偉說:“沒什麽異樣的,隻是畫工很好的畫像而已,你也來看看。”
卜和偉聽了,大失所望,馬上興趣索然,慌慌的再看了幾眼,也瞧不出所以然來。於是我適時提意把祖宗們再掛起來。
取下兩幅畫像花了我們不少精力,要掛上去,就讓我們傷透了腦筋。那晚上,我們雖然把畫像掛上去了,但無論怎麽看,都覺得掛的很別扭,不是這邊斜了,就是那邊凸起,有點風來,畫像就啪啪啪的拍打在牆壁上,不停的發出聲音。接下來的幾個晚上,我倆一直不斷地在調整掛像,想了很多辦法。直到卜和偉偷偷地藏了小半碗稀飯,把畫像和牆壁大面積撫平粘起來,才稍稍恢復了點原樣。
但我忽然發現,原來祖宗們那無處不在的眼光不再存在,眼睛失去了神采。我再面對祖宗們,再也找不出原來面對他們的敬畏感覺,好像這不過是副普通畫像而已。
對此發現,我心中忐忑不安,終究我隻是外孫,這個宅子的繼承權是我舅舅的,我舅舅才是正兒八經的血脈後代,如果被我舅舅發現了祖宗畫像的不正常,挨責備或者狠狠地被暴打一頓,是很有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