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頭七一過,家裡並沒有積極主動的去辦我學道的事情。我外家祖輩雖是因軍功而顯赫,但好歹也是舉人出身。對鄧老道要收我為徒之事,我舅舅最為反對。舅舅是中學英語教師,也算知識分子,他對道士一行,不反感,但也無太多好感。在我母親猶豫不決的時候,我舅舅的反對起到了一票否決的效果:“老張家的祖宗們還在中堂上享受著香火呢!老張家的外孫,還不至於淪落到當和尚道士的地步!”
想想祖宗們的輝煌,老張家雖然人丁不旺,三代單傳,一代弱於一代,但我外公好歹也是民國時期國立師范學院的高才生,我舅舅雖因解放後的地主家庭成分而讀書不多,隻有高中畢業,卻頂上外公的教職,也成了一名中學教師,經過自己的努力,還拿到了自考本科文憑。再怎麽算,外婆家在我們那個小地方也還屬於書香門第。
“老張家的外孫怎麽能去學道士呢!”舅舅一句話就堵死了我去學道的心思。
我學道的事情就這樣耽擱了。可樹欲靜而風不止,處理完喪事後回到自己家的大姨父卻出了大事。
由於家庭成分不好,我母親姐妹四人都沒有讀多少書。外公常年在外地任教,隻有外婆拉扯著幾個子女長大。因此,我母親幾個姐妹都出嫁得早。大姨夫是個大作木匠給人蓋房子(我們老家木匠有大作和小作之分,大作建房子,打大家具;小作主要做些日常用品),二姨嫁了個偏遠的鄉村小學教師,小姨夫也算是手藝人,操持的手藝是騸匠,專門為動物們做絕育手續。
大姨夫的大作木匠手藝做得好,膽子大,頭腦活,八十年代中期就成了我們那小有名氣的包工頭。辦完我外婆喪事一回家,立馬就投入到承包的一棟房子的建築工作中。
這棟房子事前是要請看風水的常先生看過之後才能動工的。可常先生在外婆喪事之後,就金盆洗手,絕不願再給人看風水。再要去更遠的地方請人,建房子的主家就不願意了,他與我大姨父約定一個日子,大致按照自己心儀的方位和朝向定好房址,就開了工。
常先生一次路過建新房的地方,多瞧了幾眼已經冒出地面的房基,忽然臉色大變,卻又急匆匆地離開了。旁邊監工的主家一看不對勁,就追上去問常先生。常先生卻閉口不談,隻是快步往前走。主家再追問,常先生隻是搖頭,不置一詞。
主家見常先生這樣,也不好再逼問,隻能懷揣著滿肚子的疑惑回來找我大姨夫商量。大姨夫是正兒八經跟著老師傅學了好幾年才出師的大作木匠,多少也學過點魯班法。他大咧咧地跟主家說:“你放心,我看沒什麽大不了的事,我也多少懂一點。”
雖然主家仍然誠惶誠恐,但工期不等人,房子還是照常往上建。建好一層要搭竹木架,因為主家包工包料,為了不耽誤工期,陰雨天不利於砌牆,大姨父便帶著幾個徒弟親自上山砍楠竹。
山不遠也不高,長滿了楠竹。由於下小雨,霧氣繚繞,行走在其中,頗有幾分仙境的感覺。隻是大姨父和幾個徒弟及幫工都是做力氣活的,沒有欣賞這種意境的雅性。他們找到一處長滿三年以上竹齡竹子的背陰山坡,一人找到一根適合做竹木架的竹子就砍伐起來。背陰山坡的竹子因為缺少陽光,生長得慢,但竹齡長,雖然身段纖細些,卻比那些生長快的竹子要堅韌,是理想的竹木架材料。
砍著砍著,
一陣霧氣飄來,各人就隻能看到自己身前幾米的地方,雖然砍伐的叮當聲彼此可以相互聽到,但人與人間已經看不到了。由於要扛竹子下山,這種纖細些的竹子,就是青壯年也最多扛5根。有的人手腳麻利,很快就砍齊收攏了自己的竹子。砍竹子的聲音逐漸稀松起來。慢慢地大家把竹子拉攏到一起,談笑著抽煙等著還沒砍完的同伴們。 過去了一段時間,大家陸續聚集起來,隻有他們的師傅還沒有過來,但叮當叮當的砍竹聲一直沒有中斷。又過了一段時間,師傅還是沒有砍完過來,有節奏的叮當聲卻一直沒有停下來過。徒弟們有點奇怪,師傅年紀並不大呀,手腳不至於這樣不利索吧。這麽久了還沒弄好,還是去幫幫吧。於是兩個實心腸點的徒弟就掂著斧頭朝叮當聲傳來的地方走去。
“快來人呐!快來救人呐……”
忽然,停留在原地的徒弟及幫工們聽到一陣尖利而帶惶恐的呼救聲傳來,大家不由抓緊手中的斧頭,迅速朝呼喊聲傳來的地方跑過去。到了那地方,大家發現他們的師傅倒在一棵將倒未倒的竹子旁,先前去的兩位徒弟正一臉蒼白、兩眼無神、六神無主地癱軟在旁邊,呼哧呼哧地出著粗氣。等到其他幾位一出現,他們兩個不約而同地指著我大姨父,驚恐地說不出話來。
幾個人趕緊圍攏在大姨父身邊,只見他臉上塊塊青斑,再看他身上,也是淤青塊塊,就像被哪個狠心的婦人從頭擰到腳一樣。
這個時候的大姨父已經是氣若遊絲,奄奄一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