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法事最後的一個環節是晚上燒紙馬。80年代中期的紙馬還比較粗糙,隻有簡單的幾套衣服、一棟房子和桌椅板凳之類的生活用品,都是比照人世的用例置辦。全部孝家在道士們告祭之後,拉著一隻雄雞匆匆的走在道士們的前頭,道士們敲鑼打鼓的快步跟在孝家們的後面。
來到慣常燒紙馬的河堤上,孝家們立馬跪下來,圍著已經擺放好的紙馬快速的爬行,一個接一個,不許出現空擋。據說是保護這些紙馬不被那些在四周覬覦已久的老鬼們搶去。等到熊熊大火燒起來,道士們的鑼鼓聲響徹在周圍時,孝家們趕忙爬起來,又頭也不回的往家裡疾走回去。
這個時候,絕對不能回頭。我們那自古以來的傳說,決不能回頭。
但年少不經事的我,帶著無比的好奇心,偷偷地回頭看了我那未來師傅鄧老道一眼。就是這終生能忘的一眼,讓我堅定了學習道法的決心。
在熊熊的火光中,鄧老道正在掐著手印,念著咒語,走踏罡步,似乎有翩翩起舞的仙姿,給人很莊嚴、很肅穆、很神聖的感覺。在火光的外周,我似乎真的看到了許多面目猙獰的虛影在湧動,在尖叫,在推搡,隻是礙於道士們的手中的符和桃木劍的阻止,一直不能近前。
膽子如果小些,肯定已經癱軟在地上了。可我隻是心頭一驚,出了一身冷汗,很快就還了陽,低頭迅疾往家裡走去。但我似乎感覺到了鄧老道微閉而又有欣賞的目光貼在我的背上,一直到家中。
紙馬燒完了,法事也就大功告成。當天晚上,鄧老道就對我母親講了想收我為徒的意思。他還把前兩天晚上作法事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情詳細跟我們說了:
那天晚上十二點過後,陪夜守靈的人除了幾個直系親屬外,其他的人基本走完了。道士們按照慣例在完成法事的程序,準備向十殿閻王告祭。這是個非常耗時耗力的環節,要向十殿閻王一個一個的頌祭文。祭文是一樣的,但外婆有四個女兒、一個兒子,孫輩眾多,每個人的情況一個接一個念過去,時間就長了,也苦了我們這些一直跪在地上陪祭的孝家,一直跪到凌晨兩點多,大家疲憊不堪。
不知不覺間,我跪著睡著了,趴在之前為了緩解跪姿帶來的痛苦而放置在身前的木凳上睡著了。我感覺到耳邊的鄧老道沙啞而略帶滄桑的告祭聲和鑼鼓聲逐漸離我遠去,我來到了一個漆黑漆黑的地方,沒有一點光,也沒有一點聲響,寂靜得如天地初開的混沌。我使勁的想掙脫這個詭異的界域,可是全身沒有半點可以自己控制的力氣。我在這個界域中浮沉著、飄逸著,找不到回頭的路,也不知道要飄向何方,隻是感覺自己越來越渺小,越來越像顆細小的微塵,馬上要同化於天地間。可是我的心卻在狂呼:“我不能這樣,我不能這樣就消失在天地之間呀!我還有美好的青春和豐富的人生!”
我努力掙扎,一直想止住自己的虛無化,一直想掙脫那股把我牽引向無邊黑暗和靜寂的力量。對抗中沒有痛苦,沒有煎熬,慢慢地,我的對抗意識在逐漸消退,後來竟然已經有了要享受那種受到引導而順暢舒適的感覺,我很快就要迷失在這種感覺之中了。
這時, 鄧老道的一把糯米粒和急劇升調的鑼鼓聲把我從虛無中拉了回來。睜開朦朧的睡眼,看到了鄧老道的焦急和驚慌。
鄧老道說,
他在告祭完第九殿閻王彎腰燒祭文的時候,發現了我的不對勁。我的頭上竟然縈繞著一圈黑氣,身周不斷有頭臉猙獰的牛頭馬面、陰魂鬼物在徘徊。隻是我身上好像有股神秘的力量在對抗陰司鬼物的侵襲,讓它們一直不能得逞。 鄧老道大驚失色,趕忙中斷告祭,示意其他那些昏昏欲睡的道士們趕快打起精神,竭盡全力響起鑼鼓,拿起法器。他自己把祭台上的印木連拍三下,拿起一張符穿在桃木劍上,掐起靈決,念誦道:“三界無量食,充滿法界中,濟汝饑渴者,清色無色聲,尋聲赴感太乙救苦天摩,請去上帝律令撮法事結已後任意而行,不可泄漫慎之。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一連三遍,又燒靈符一道,然後抓起一把祭祀用的糯米,拋灑在我身上。
“幸好你及時醒來了,如果我做法沒有效果,你沉睡了進去,那就麻煩了。”鄧老道感慨的說:“還有一點,幸好你自身也有靈根,在這陰陽交匯,一陽初生的子時三刻,陰氣最旺盛,但是你還能在被陰司鬼物侵襲的情況下清醒過來,已經是萬幸了。後面幾天我一直告誡你家大人,要你留在我身邊,就是因為這個事情。”
我母親聽完鄧老道的詳說,也明白了為什麽鄧老道一直要我留在他身邊的原因。但對於鄧老道要收我為徒一事,沒有馬上答應,而是說等我外婆的頭七過了,與我家裡其他人商量好之後再做打算。